第147章 殿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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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試當日,晨光微熹。

  三百名貢士統一著青色襴衫,站在宮門口集合。

  殿試不淘汰考生,只排名次。

  一甲賜進士及第,入翰林院任職,二甲賜進士出身,需要參加朝考,優異者選為庶吉士,三甲賜同進士出身,極少能入翰林院,大多外放地方,出任七八品知縣。

  無論名次如何,總歸踏入仕途。

  貢士們少了幾分會試和鄉試時的肅殺,三五成群,拱手攀談,互相拉攏結交。

  宮門大開,兩名禮部官員過來列隊,交代禮儀規矩和注意事項。

  陸硯舟是會元,站在最前邊,由禮部和鴻臚寺官員從掖門引到太和殿前的廣場,文武百官已在丹陛兩側等著。

  升殿儀式禮畢,貢士們有序進殿。

  殿內恢弘大氣,擺著一排排考案,每張考案上都備著筆墨紙硯,貢士們按考號入座。

  鄴帝端坐於上首的御座上,讀卷官與監考官分列左右。

  殿試不考八股文,只考一道時務策。

  密封的考題打開,上方赫然寫著:問帝王之政與帝王之心。

  陸硯舟正襟危坐,清俊的眉眼盯著考題,陷入沉思。

  題目看起來不難,卻蘊含深意,遠非尋常策問可比。

  帝王之政,考的是對時局利弊的洞悉與救治策略,帝王之心,問的是對為君之道的體悟和民本的認知。

  答卷的分寸極難拿捏,是一道考驗功底與格局的題目。

  若一味歌功頌德,流於表面,顯得阿諛奉承,丟了風骨,若只知抨擊時弊,逞一時口舌之快,很可能觸怒天威。

  真正高明的對策,既要領會聖意,又要務實直擊利害。

  片刻之後,陸硯舟提筆蘸墨,先打一篇草稿,方才落筆作答:

  「臣對:臣聞帝王之臨馭宇內也,必有經理之實政,而後可以約束人群,錯綜萬機,有以致雍熙之治;必有倡率之實心,而後可以淬勵百工,振刷庶務,有以臻郅隆之理。」

  鄴帝神色肅穆,視線掃過殿內考生,有人額角沁汗,連擦都不敢抬手,有人神色如常,從容下筆。

  滿殿寂靜,只聽得見筆鋒划過紙面留下的沙沙聲。

  鄴帝起身離座,沿著考案緩步行走,目光從一張張考卷上掠過,停在陸硯舟身側,雙眼不禁發亮。

  先是被陸硯舟的一手好字驚艷,細看策文更是心頭一震。

  落筆沉勁,字字切中時弊,無半句虛語,論理之外,又帶著一股動人肺腑的懇切。

  不愧是他看中的人。

  鄴帝越看,眼裡的讚賞之色越濃,就是苦了周遭考生,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鄴帝若有所覺,不動聲色的抬步繼續向前走,考生們大大鬆了口氣。

  陸硯舟微微抬眸,繼續答題:「臣聞:人君一天也,天有覆育之恩,而不能自理天下,故所寄其責者,付之人君。君有統理之權,而實有所承受。故所經其事者,法之昊天。」

  ……

  殿試只考一天,日暮交卷。

  次日,十名讀卷官齊聚文華殿,圍案而坐,批閱考卷。

  每人三十卷,批閱完傳給下一人,挨個輪一遍,又叫「轉桌」。

  讀卷官批閱後,按圈、尖、點、直、叉五等打分,圈是最優,叉是最差,後邊註上姓氏。

  殿試跟會試不同,只糊名,不謄錄,讀卷官所見皆是考生原卷。

  雖說科考統一用館閣體,筆跡之間卻存在細微差異,若對某人筆跡熟悉,認出來不算難事。

  誰不想把自己的人往前排?

  要說讀卷官沒一點私心,那是騙人的,好在讀卷的人多,誰也不敢做得太出格,若策論實在拿不出手,縱有私交也不敢硬往前推,那樣太扎眼,搞不好要掉烏紗帽的。

  除此之外,第一輪評閱十分重要。

  為了確保公平,有一條無形的約束,圈不見點,尖不見直,首個讀卷官給了「圈」,後邊的考官通常不會給出差兩個檔次的評分。

  一來是打前人的臉,二來會啟動核審,鬧到上頭去,誰臉上都不好看。

  陸硯舟也算倒霉,考卷恰巧落在大理寺卿賀仁手中。


  賀子衿和賀崇因為主使科舉舞弊、私藏反詩,弄得抄家流放,差點影響到整個賀氏一族。

  賀仁恨得牙痒痒,一心想弄死陸硯舟,怎麼可能讓他好過?

  若能把他弄到三甲末流,外派到鳥不拉屎的地方當縣令,天高皇帝遠,有的是辦法治他的罪。

  賀仁拿起考卷,來來回回瞅了三遍,硬是沒挑出一點毛病,策論過於精彩,直接打叉肯定不行,萬一核審,沒法解釋。

  沉吟半晌,鬱悶的提筆落了個「點」,就是一般的意思。

  下一個讀卷人是禮部尚書,他看完考卷後微微擰眉,如此好的策論,按理說應該打個「圈」,偏偏打的是「點」,都是在官場摸爬滾打多年的人,一下猜出賀仁想壓卷。

  賀仁是太后的母族,在朝中勢力龐大,若他的硃批是圈,就是不給賀仁面子。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實在不想跟賀家結怨。

  禮部尚書提筆落了「尖」,意思是優良。

  下一位讀卷官是次輔楊閣老,年紀與范首輔相仿。

  殿試當日,他在太和殿監考時,特意留意過陸硯舟,注意到鄴帝在他身側停留的時間最長,可見對他相當重視。

  賀仁的壓卷行為雖說不算太過,但也能看得出來,楊閣老不想趟渾水,反正禮部尚書打了「尖」,那他便給個「圈」,也合情合理。

  下一個人是戶部尚書,賀家的姻親,毫無意外,他執筆落了個「尖」。

  一輪下來,有人打「尖」,有人打「點」,只有五人給了「圈」。

  卷子最後落到范首輔手裡,他遲疑片刻,劃了一個圈,寫下自己的姓氏。

  十人閱畢,陸硯舟的卷子最終得到六個圈,其實在一眾考卷中已算不錯,按例會被劃入二甲。

  但是,排名未進入前十,不會被呈到御前。

  殿試後第三日,前十名的考卷整齊擺在皇案上。

  鄴帝逐個翻看,未見陸硯舟的卷子,臉色沉了下來。

  張公公站立一旁,察覺到鄴帝翻完卷子臉色不對,半個字不敢多問,悄悄往茶盞里續了一回熱水,輕輕擱在案角,又退回原處。

  鄴帝把卷子往案上一擱,嗓音發沉:「張福,你說朕平日裡是不是太好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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