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鏡中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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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語嫁衣在城北商業街最裡頭,一棟三層小洋樓的底層,門口掛著燙金招牌。

  招牌擦得乾淨,門框的漆面也新,看得出來,店主人生前是個愛惜東西的人。

  蘇亦青帶著小念走到門前的時候,透過落地玻璃看見裡面站了七八個人。

  店門虛掩著,沒關嚴,裡頭說話聲順著門縫往外漏。

  一個中年男人穿著灰色道袍站在櫃檯前,手裡舉著一張皺巴巴的黃符,正對著一面靠牆立著的全身鏡念念有詞。

  黃符的紙質粗劣,墨色深淺不一,符頭畫得歪歪扭扭,連最基本的起筆收筆都沒有章法。

  蘇亦青在門口掃了一眼,就知道這符不管用。

  廢紙一張。

  道袍男人身後站著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西裝筆挺,髮型梳得板正,面容悲切,眼圈泛紅,手裡攥著一張紙巾,不時按一按眼角。

  應該就是周紹文。

  蘇亦青多看了他兩眼。

  皮鞋擦得鋥亮,袖口的扣子是真金的。

  一個月前剛沒了未婚妻,頭髮卻打理得一絲不苟。

  店裡另外幾個人分成兩撥,一撥是穿工裝的店員,束手站在角落裡不敢說話。另一撥看著像是親戚,年紀偏大,小聲議論著什麼,偶爾往鏡子那邊瞟一眼,又縮回來。

  小念拉了拉蘇亦青的手。

  「姐姐,那面鏡子好冷。」

  蘇亦青點了一下頭,推門走了進去。

  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地轉過來。

  道袍男人手上的黃符晃了晃,皺起眉頭打量蘇亦青和小念,上上下下看了個遍。目光在蘇亦青的臉上多停了一兩秒。

  大概是覺得這姑娘臉色也太白了點,不像來取衣服的,倒像該去醫院掛個號。

  「你們是來取衣服的?店今天不營業。」

  蘇亦青沒理他,視線越過他的肩膀落在那面試衣鏡上。

  古董雕花木框,鏡面寬大,邊緣有細微的銀化痕跡,是真正的老物件。少說也有七八十年的歷史,養得好,鏡面還很清。

  但清的只是表層。

  鏡面深處有東西在動。

  普通人看過去,頂多覺得鏡面有點發暗,光線折得不太對。

  蘇亦青看見的卻遠不止這些。

  她看見一個女人,縮在鏡框角落裡,雙手抱著膝蓋,臉上有兩道淺紅色的痕跡,從眼角一直拖到下頜。

  她的嘴在一開一合,沒有聲音傳出來,但蘇亦青看懂了——

  救我。

  「你誰啊?」

  道袍男人把黃符舉得更高了一些,嗓門也跟著抬上來,大概覺得聲音大了就顯得專業。

  「我在做法事,閒人不要靠近。」

  蘇亦青的目光從鏡子上收回來,看了他一眼。

  道袍是新做的,袖口還有摺疊的棱痕,沒過水,上身估計不超過三天。

  指甲縫裡殘留著煙漬,發黃的那種,老煙槍。左手腕上戴著一串珠子,顏色均勻得過了頭,塑料的。

  先前在錢家遇到的那個趙大師,好歹還穿了件舊道袍,手串也是正經的好東西。

  這位倒好,全套從網上現買的,連吊牌都沒拆利索,領口後面露出一截白色標籤。

  她沒說話,自顧自地往鏡子走。

  「哎哎哎,你什麼人?」

  道袍男人橫了一步擋在她面前,胳膊張開,架勢擺得很足。

  「這位小姐,這可是法事現場,搞不好是要出人命的。」

  他把黃符在空中抖了兩下,動作誇張,那張符紙在空中飄飄蕩蕩,說不定風大一點就該自己飛走了。

  「你不懂行的就別往前湊,萬一把髒東西招上身,我可不負責啊。」

  旁邊的親戚里有人跟著附和。

  「姑娘你是哪位啊?」

  「別添亂了,人家大師正在驅邪呢。」

  一個年紀大些的女人拉了拉旁邊人的胳膊,壓低聲音:「該不會也是來蹭生意的吧?」


  蘇亦青停下腳步。

  不是因為被攔住了,是低頭看了一眼道袍男人舉著黃符的手。

  符面上的墨跡已經開始洇開了,濕漉漉的一片。

  劣質墨摻了水,紙也不是正經的黃表紙,受潮之後連原本畫的符文都認不出來了,跟一塊抹布沒什麼區別。

  「你的符浸過水了。」蘇亦青開口,語氣淡淡,「硃砂用的是染料替代品,墨是隔夜的陳墨,幹了又泡開的,所以才會洇成這樣。」

  她頓了頓。

  「符頭的方向也反了,照你畫的這個方位,這張符就算是真的,請的也不是正神,是往自己身上招東西。」

  道袍男人的臉色變了一下,嘴角抽了抽。

  「你說什麼?」

  「你拿著一張廢紙在人家店裡念了兩天,連鏡子裡的東西是什麼都沒摸清楚,也好意思收錢?」

  蘇亦青沒刻意抬高嗓門,但店面不大,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送進了在場所有人耳朵里。

  角落裡的店員互相看了一眼,有個年輕的女孩子低下頭,嘴角動了動,忍笑忍得辛苦。

  道袍男人的脖子紅了,青筋冒出來一根,往前逼了半步。

  「你哪來的黃毛丫頭?懂不懂規矩?同行之間指指點點是要遭報應的!」

  他提高音量,試圖用氣勢壓人,手裡那張已經洇成一坨的廢符在空中亂揮。

  「我幹這行二十多年了,什麼場面沒見過?你一個小丫頭片子跑來教我做事?」

  蘇亦青看著他揮了兩下,等他停下來喘氣的間隙,才平靜開口。

  「你,不是我同行。」

  店裡安靜了那麼兩三秒。

  道袍男人的嘴張著,沒合上,臉從紅變成了紫,一時之間找不出話來反駁。

  角落裡那個年輕店員終於沒憋住,用手背捂了一下嘴,裝作咳嗽。

  周紹文從後面走上來,臉上的悲切表情維持得很好,聲音柔和。

  「這位小姐,我不知道你是誰介紹來的,但我們已經請了王大師,不需要其他人幫忙了。」

  他說話的時候看著蘇亦青的眼睛,目光真誠,姿態得體。

  如果不是蘇亦青的話,大概真會被他這副樣子糊弄過去。

  小念忽然往蘇亦青身後縮了一下,一隻手捂住了鼻子,整張小臉皺在一起。

  「姐姐,他口袋裡有東西,好臭。」

  她吸了一下鼻子,又補了一句:「爛掉的那種臭。」

  店裡的人聽不太懂小念在說什麼,但周紹文的表情閃了一下。

  極短的一瞬。

  他的手在西裝口袋裡動了動,指頭摸了一下某個東西的邊緣,又縮了回來。

  蘇亦青的視線捕捉到了那個細微的動作。

  因果金線順勢探過去,果然接觸到了熟悉的氣息。

  血食法器。

  跟之前在王遠身上見過的那塊一脈相承——陳家的東西。

  只是等階低了不少,做工粗糙,氣息也濁,不像是陳啟親手煉製的,更像是批量流出去的低配版。

  蘇亦青看著周紹文,「你口袋裡的東西,是你自己買的,還是別人給你的?」

  周紹文的眼神變了。

  那層精心維持的悲傷面具底下,極快的閃過一抹警覺。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他朝道袍男人偏了偏頭。

  「王大師,繼續做法吧,別讓外人耽誤了。」

  道袍男人得了這句話,剛才被蘇亦青拆得下不來台的窘迫暫時壓住了,轉身面對鏡子,把那張洇成一坨的黃符使勁拍在鏡框上,嘴裡開始含含糊糊地吼。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邪祟退散!退散!」

  他喊得中氣十足,唾沫星子都飛出來了,但那張符紙貼上鏡框之後,連抖都沒抖一下。

  倒是鏡面深處的東西有了反應。

  蘇亦青看見那個蜷縮在角落的女人被一股渾濁的力量按住了。

  不是符紙的力量。

  是周紹文口袋裡那枚玉墜。

  他的手指在口袋裡正微微用力,血食法器被主人的意念激活,釋放出一股腐臭的黑氣,透過鏡面滲了進去,死死地壓住林思語殘存的魂魄,往鏡子更深處碾。

  林思語的身體在鏡面深處扭曲,五官擠作一團,嘴大張著,無聲地尖叫。

  兩道血色的淚痕又濃了幾分。

  她拼命地伸出手,手指撞在鏡面內側,撞不出來。

  蘇亦青的眼底沉下去。

  手腕一翻,一道極細的光從她指尖劈落,無聲無息。

  道袍男人面前那張廢紙符從中間裂成兩半,齊齊飄落,左右各一片,落在地上還打了個旋。

  緊跟著,一聲極輕的嗡鳴從鏡子裡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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