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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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飛機在雲層中顛簸。

  我盯著舷窗外濃得化不開的雲霧,機翼的指示燈在夜色中明明滅滅,像垂死之人最後的脈搏。林曉靠在我肩上,手緊緊攥著我的胳膊,指甲幾乎嵌進肉里。她沒睡,從接到哥哥那個電話起,她就沒合過眼。

  「哥說媽在等我們。」她喃喃地說,聲音輕得像囈語,「她說,媽一直在等。」

  我沒說話,只是握緊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冷,指尖在微微發抖。我拿出手機,又一次點亮屏幕——沒有信號。飛行模式。那些哥哥發過的一條接一條的語音留言再也不敢點開第二次。我們被困在這三萬英尺的高空,困在這個金屬的囚籠里,離地面越來越近,卻又像永遠也到不了。

  這十幾個月來,尤其十幾個小時之前,哥哥嘶啞的聲音對著打不通的電話祈禱和呼喚了多少次,而我正在「方舟」基地的主控室里,盯著屏幕上跳動的數據流,對此毫不知情。

  三個小時前我剛剛拿到生活手機,聽到他發來的語音,也接到了他打來的電話,那聲音不像他的,像砂紙磨過生鏽的鐵皮,每一個字都帶著血。

  「元元……回來,快點回來……媽不行了……醫生說就這兩天了……她一直在叫你的名字……你快點……」

  然後是長久的、壓抑的抽泣,和他最終崩潰的嚎哭。

  回。回哪裡?回家。可家在哪裡?那個有父母在的地方,那個推開門就能聞到飯菜香、聽到嘮叨聲的地方,那個無論走多遠都知道有人在等你的地方——它還在嗎?

  飛機開始下降,失重感讓胃部收緊。林曉坐直身體,望向窗外漸漸清晰的城市燈火。雨絲開始划過舷窗,留下蜿蜒的水跡,像眼淚。

  「快到了。」她說,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快到了。可「快」是什麼?是十分鐘?一小時?還是永遠也追不上的那一步?

  艙門打開時,濕冷的空氣灌進來。凌晨三點的機場空曠得可怕,只有零星幾個旅客拖著行李,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像倒計時。

  表哥在出口等我們。他穿著黑色的夾克,手裡攥著兩把傘,看見我們時,他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他的眼睛紅腫,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還有某種更深的東西——一種瞭然的、沉重的悲哀。

  「表哥。」我喊他,聲音乾澀。

  他點點頭,把傘遞給我們,然後轉身:「車在外面,直接去醫院。」

  「媽怎麼樣了?」林曉急急地問,拖著行李箱跟上去,「哥在電話里說——」

  「先上車。」表哥打斷她,聲音很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他沒回頭,只是大步往前走,背影在空曠的機場大廳里顯得單薄而決絕。

  我的心沉了下去,一直沉,沉到一個冰冷黑暗的地方。林曉抓住我的手臂,用力到指節發白。我們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恐懼——那種明知答案、卻不敢問出口的恐懼。

  去醫院的路上,車裡一片死寂。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左右擺動,發出單調的刮擦聲。窗外的城市在雨夜裡沉睡,路燈的光暈在積水裡破碎,像散落一地的眼淚。表哥開車,開得很快,闖了兩個紅燈,但他毫不在意,只是盯著前方被車燈照亮的、白茫茫的雨幕。

  「表哥,」我終於開口,聲音在密閉的車廂里顯得突兀,「媽她……」

  「在醫院。」他說,依然沒有回頭。

  「我知道在醫院,我是說——」

  「到了你就知道了。」他打斷我,聲音里有什麼東西繃緊了,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再用力一點就會斷。

  我閉上了嘴。林曉把臉埋在我肩上,我感覺到她的身體在輕微地顫抖。我攬住她,手掌貼在她微隆的腹部——我們的孩子,他(她)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她)還不知道,自己還沒來到這個世界,就已經永遠失去了被爺爺奶奶抱在懷裡的可能。

  車子一個急剎,停在醫院門口。急診的紅色燈牌在雨夜裡刺眼地亮著,像傷口。

  我們衝進大樓,沖向電梯。凌晨的醫院很安靜,只有值班護士在櫃檯後打盹,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和某種更深層的、屬於疾病和死亡的氣味。電梯上行時,我看著那些跳動的紅色數字:1、2、3……每跳一個數字,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林曉緊緊靠著我,她的呼吸急促,手冰涼。

  電梯「叮」一聲,停在七樓。

  心內科重症監護室。

  門開了。


  走廊很長,燈光慘白,像停屍間的光。幾間病房的門虛掩著,裡面傳出儀器單調的滴滴聲。盡頭那間病房門口,哥哥背對著我們,坐在走廊的長椅上。他佝僂著背,雙手插在頭髮里,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哥。」我喊他,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

  他沒有動。

  我又喊了一聲,聲音大了一些。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在慘白的燈光下,他的臉像一張被揉皺又展平的紙,眼睛空洞,布滿血絲,臉頰上有未乾的淚痕。他看著我們,看了很久,眼神是空的,像不認識我們一樣。

  然後,他站了起來,身體晃了一下,像是隨時會倒下。

  「哥,媽呢?」林曉衝過去,抓住他的手臂,「媽怎麼樣了?」

  哥哥的目光緩緩移到她臉上,又移到我臉上。他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破碎的音節,然後又是長久的沉默。那沉默像有實質的重量,壓得人喘不過氣。

  「哥,」我又喊他,聲音在發抖,「媽呢?」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後,很輕、很輕地說:

  「媽走了。」

  三個字。

  輕飄飄的三個字。

  卻像三把冰錐,狠狠扎進我的心臟。時間在那一刻凝固了,聲音消失了,世界變成了一幀靜止的畫面:哥哥那張絕望的臉,林曉瞬間慘白的臉色,走廊慘白的燈光,空氣中瀰漫的消毒水氣味,還有那三個字,在腦子裡嗡嗡迴響。

  走了。

  什麼時候?

  怎麼走的?

  為什麼不等等我們?

  為什麼不等等——

  「什麼時候?」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飄忽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哥哥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別過臉,看向那扇緊閉的病房門,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十一點多。你們還在飛機上。」

  還在飛機上。

  我們還在三萬英尺的高空,看著舷窗外的雲層,以為還有時間,以為還來得及,以為媽媽在等我們。

  可她沒等到。

  她等不到了。

  「醫生說……是心源性休克,撐了三天,撐不住了。」哥哥的聲音碎成一片片,每一個字都帶著血,「她一直撐著……一直等你們……到最後,眼睛都睜不開了,嘴裡還念著『元元』、『曉曉』……護士說,最後那一刻,她笑了……就笑了一下,很輕……然後,就走了。」

  走了。

  在我們還在天上的時候,走了。

  在距離地面三萬英尺的地方,在雲層之上,我們什麼都不知道,還在以為來得及,以為馬上就能見到她,以為能握住她的手,能對她說「媽,我回來了」。

  可她已經走了。

  永遠走了。

  我推開哥哥,推開那扇病房門。

  裡面很暗,只有床頭一盞小燈亮著。病床上,白色的被單蓋到胸口,露出一張蒼白、凹陷、毫無生氣的臉。那是我母親的臉,可我又幾乎認不出她。她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凸起,皮膚是一種蠟黃的、毫無生氣的顏色。她的眼睛閉著,嘴角微微向下抿著,像是在忍耐什麼痛苦,又像是終於可以放鬆了,可以休息了。

  我走到床邊,看著她。

  十四個月前我離開時,她還站在家門口,穿著那件藍底白花的圍裙,手裡拿著鍋鏟,笑著說「早點回來,媽給你做紅燒排骨」。那時候她的頭髮還沒有這麼白,臉上的皺紋也沒有這麼深,她的手是溫暖的,手心有常年操勞留下的薄繭。

  現在,那些都沒有了。

  只有這張陌生的、冰冷的、靜止的臉。

  「媽。」我叫她。

  沒有回應。不會有回應了。

  「媽,我回來了。」我又說,聲音大了一點。

  她還是閉著眼,一動不動。白色的被單蓋在她身上,勾勒出單薄得可怕的輪廓。我忽然想起小時候,冬天很冷,我踢被子,她半夜起來給我蓋好,手輕輕拍著我的背,哼著不成調的搖籃曲。那時候她的手是暖的,她的呼吸是暖的,她的懷抱是暖的。

  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只有冷,透骨的冷。

  我伸出手,想去碰碰她的臉。指尖在距離她皮膚一寸的地方停住了。我不敢碰。我怕碰上去,是冰的。我怕碰上去,就再也收不回來了。我怕碰上去,就不得不承認,這個人,這個給了我生命、撫養我長大、在我離家時偷偷抹眼淚、在我回家時做一桌子菜的人,真的不在了。

  永遠不在了。

  「她最後……」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飄忽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說了什麼?」

  哥哥走到床邊,站在我旁邊。他看著母親的臉,看了很久,然後說:「最後清醒的時候,她說,『告訴元元,別太累,按時吃飯』。後來就糊塗了,一直看著門口,念你們的名字。最後……最後她笑了一下,就一下,很輕,然後……就走了。」

  「笑了一下?」我問。

  「嗯。」哥哥點頭,眼淚又掉下來,但他沒有擦,任由那些滾燙的液體划過臉頰,滴落在母親蓋著的白被單上,留下深色的印記,「就一下。好像……好像聽到了什麼,看到了什麼高興的事。」

  我閉上眼睛。

  腦海里浮現出一個畫面:母親躺在病床上,生命正在飛速流逝,意識已經模糊。但她好像聽到了什麼——是飛機引擎的轟鳴?是我們在三萬英尺高空的心跳?還是某種母子之間最後的感應?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但她選擇相信。所以她笑了。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她相信她的兒子正在趕回來的路上,所以她笑了,然後安心地、毫無遺憾地,走了。

  可我沒回來。

  我在天上,她在人間。

  我在路上,她已經到了終點。

  我永遠,永遠,也追不上了。

  林曉走過來,跪在床邊。她握住母親的手,那隻枯瘦的、已經冰涼的手,把它貼在自己臉上。她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劇烈地抖動著,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砸在母親的手背上,又順著指縫滑落。

  「媽……」她開口,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對不起……媽……對不起……我們回來了……我們回來了啊……」

  可是母親聽不見了。

  永遠聽不見了。

  我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切,感覺自己被割裂成了兩半。一半還在這個房間裡,站在母親的遺體前,聽著林曉壓抑的哭聲,看著哥哥崩潰的顫抖。另一半飄在空中,冷冷地俯視著這一切,像個無關的旁觀者,想著:哦,原來這就是死亡。原來這就是永別。原來這就叫「子欲養而親不待」。

  原來,這就叫「來不及」。

  原來,這就叫「永遠也追不上」。

  葬禮是在三天後舉行的。

  天陰沉著,但沒有下雨。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在城市上空,空氣濕冷,呼吸時能看到白色的哈氣。墓園在城郊的山上,一片新辟的區域,黑色的墓碑一排排立著,像沉默的士兵,守護著永恆的寂靜。

  父母的骨灰盒並排放進那個長方形的、深不見底的土坑裡。哥哥扔了第一把土,黃土落在漆黑的盒蓋上,發出沉悶的、令人心悸的聲響。然後是我,然後是林曉,然後是其他親戚,一把把土灑下去,漸漸蓋住了盒子,蓋住了父母的容顏,蓋住了他們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的最後證據。

  主持葬禮的人念著悼詞,聲音在寂靜的墓園裡迴蕩,像來自另一個世界。我聽著那些關於父親的生平:生於某年某月,畢業於某校,在某某單位工作了多少年,為人正直,待人寬厚……然後是母親:勤勞善良,相夫教子,含辛茹苦……

  那些話聽起來像在描述兩個陌生人。我的父親,不只是那些簡歷上的文字。我的母親,也不只是「勤勞善良」四個字。他們會在我小時候把我扛在肩上看廟會,會在夏天晚上給我講牛郎織女的故事,會在我第一次離家上大學時偷偷往我行李箱裡塞錢,會在我創業失敗後打來電話,什麼也不問,只說「累了就回家」。他們會吵架,會為瑣事煩惱,會變老,會生病,會……會死。

  可現在,他們都成了灰,裝在小盒子裡,埋進冰冷的泥土。

  從此以後,我沒有父親,也沒有母親了。

  從此以後,這個世界上,再也不會有人在我回家時,笑著叫我「元元」了。

  「節哀順變。」不斷有人走過來,握住我的手,說同樣的話。他們的臉在我眼前晃動,有些熟悉,有些陌生。我機械地點頭,說「謝謝」,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然後我看見了易念。


  她站在人群外圍,一身黑色的西裝,手裡拿著一支白色的菊花。她沒有打傘,細密的雨絲落在她的頭髮和肩上,凝成細小的水珠。她的站姿依然筆直,像一桿標槍,但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葬禮的進行。

  儀式結束後,人們陸續散去。哥哥在跟幾個長輩說話,安排後續的事情。林曉被幾個親戚拉到一邊,低聲安慰。我站在原地,看著墓碑上並排刻著的兩個名字,看著那兩張黑白照片。照片裡的父母還很年輕,父親穿著中山裝,母親扎著兩條麻花辮,兩個人挨得很近,笑得很拘謹,那是他們結婚時拍的。

  那是我從未見過的、年輕的他們。

  易念走過來,將手裡的白菊放在墓碑前,然後退後一步,很輕地鞠了一躬。

  「爺爺,奶奶。」她說。

  我轉過頭看她。

  她直起身,迎上我的目光,臉上依然沒什麼表情,但眼神里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快得讓我抓不住。

  我茫然望向她。我想問「你說什麼」,但沒說出口。

  「一個稱呼而已。」她說,語氣平淡,沒有解釋的意思。

  我也沒有追問。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管她叫什麼。爺爺,奶奶,父親,母親——這些稱呼,這些關係,這些曾經鮮活的存在,現在都成了墓碑上冰冷的刻字,都成了盒子裡的一捧灰。

  有什麼意義呢?

  我最後看了一眼墓碑,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轉身的瞬間,我眼角的餘光瞥見了一個身影。

  在墓園出口處的柏樹下,站著一個黑色的身影。高高瘦瘦的,撐著一把黑傘,傘面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那個輪廓,那種站姿——

  我的呼吸一滯。

  是那個黑影。那個在我墜樓前後出現過,在基地附近出現過,在無數個恍惚的瞬間閃過我腦海的黑影。

  他也在這裡。

  他站在柏樹下,一動不動,面朝著墓碑的方向。他在看什麼?在看誰的葬禮?還是……在看我?

  我想走過去,想看清他的臉,想問他到底是誰。但哥哥在喊我,林曉在等我,易念站在我身邊,雨絲冰冷地打在臉上。

  我最終沒有動。

  車子發動,駛離墓園。我從後視鏡里看去,那個黑影還站在那裡,在鉛灰色的天空下,在蕭瑟的秋風裡,成了一個靜止的、模糊的黑點,然後隨著車子的拐彎,消失在視野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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