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噩耗
《邊軍》子項目的最終演示會結束時，掌聲持續了三分十七秒。
我站在主控台前，看著全息投影中傅朱策馬遠去的背影融進祁連山的雪線，耳邊是評審委員會成員們交頭接耳的讚許聲。易念站在我左側半步的位置，她的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桿標槍。
「沙盒模擬與歷史數據的吻合度達到百分之九十二點三，」她的聲音在掌聲漸息時響起，冷靜得像在陳述實驗室的溫濕度數據，「行為邏輯遞歸驗證通過率百分之百。項目核心目標已達成。」
我點點頭，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發乾。長達十四個月的封閉開發，每天工作十六個小時以上，睡眠被分割成三到四個不連續的碎片——此刻項目突然告一段落，身體裡那根繃到極致的弦鬆開時，帶來的不是輕鬆，而是一種近乎失重的虛空。
「辛苦了。」我終於說，聲音有些啞。
易念側過頭看我，鏡片後的眼睛在頂燈下泛著冷光。「老師，您的生理數據在剛才四十分鐘內出現三次異常波動。建議立即補充水分並進行至少六小時的連續睡眠。」
她還是老樣子。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發現面部肌肉有些僵硬。
「田博士，」總項目聯絡人走了過來，一位五十歲上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女性，「委員會對《邊軍》的成果非常滿意。尤其是『鏡像原核』理論在歷史人格建模中的應用——這為後續的人格意識存檔提供了可驗證的範式。」
她伸出手，我握住，感覺到她掌心乾燥的溫度。
「明天上午九點，A3會議室，」她壓低聲音，「『方舟』主項目的新階段簡報。你們團隊有七十二小時休整期，之後需要全身心投入。」
「明白。」
人潮開始散去。我站在原地，看著工作人員關閉全息設備，那些精緻的歷史場景——明朝的邊牆、戍卒的營寨、傅朱書房裡搖曳的燭火——逐一熄滅，最後只剩會議室蒼白的天花板燈。
肩膀上忽然一沉。
林曉不知何時來到了我身邊，她的手掌輕輕按在我的肩頭。「累了吧？」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我熟悉的那種溫柔的小心翼翼。
「還好。」我轉身，看到她眼底淡淡的青色。自從我抑鬱症加重以來的這兩三年來，她一直在我、家庭、工作中煎熬。尤其是這是幾個月來，她遭遇了丈夫墜樓、孩子流產、還要強撐著應付家人、照顧我的身體，我醒來後後的這些日子，她要參與項目協調，要照顧我的狀態，還要……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小腹。
那裡還看不出什麼變化。但她上周悄悄告訴我的時候，眼睛亮得像藏了整個星河。
「醫生說很健康，」她捕捉到我的視線，臉頰微微泛紅，手指無意識地撫上腹部，「就是讓我別太累。但我怎麼可能不累，某位項目負責人工作起來根本不要命。」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涼，在我的掌心裡微微發抖。
「對不起。」我說。
「對不起什麼呀，」她笑了，眼睛彎成月牙，「這是我們共同的項目，共同的孩子，共同的未來。我很享受這創造的快樂。」
易念已經收拾好了她的設備包，朝我們點了點頭，便轉身離開。她的背影在空曠的會議室門口顯得格外瘦削，卻也格外筆直，像一把即將入鞘的劍。
我和林曉最後走出大樓。已是深秋，傍晚的風帶著刺骨的涼意，捲起滿地枯黃的梧桐葉。基地的綠化很好，路燈在漸濃的暮色中一盞盞亮起，在蜿蜒的小徑上投下暖黃的光暈。
「我想回家。」林曉忽然說。
我怔了怔。「這裡不就是——」
「我是說，回我們家。」她停下腳步，仰頭看我。路燈的光落進她的瞳孔，映出某種深藏的、壓抑了很久的渴望，「回爸媽家。我們的爸媽家。」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知道項目還在繼續，」她急急地說，像是怕我反對，「我知道『方舟』很重要，我知道下一階段的任務可能更重。但是田元，我們已經一年多沒見他們了。尤其是你一直沒辦法和他們聯絡，我爸媽上次視頻的時候，媽還念叨說你爸他……」
她的話突然剎住。
我感覺到她握著我的手緊了緊。
「我爸怎麼了？」我問。
林曉移開視線，看向遠處搖曳的樹影。風更大了些，吹起她額前的碎發。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你墜樓之後，」她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在說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我誰都沒敢告訴。醫生說你可能醒不過來，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他們說。我說你臨時接了個海外項目，封閉開發，聯繫不上。」
我靜靜聽著。這些事她從未詳細說過——我醒來後，我們都刻意避開了那段日子。那像一道尚未癒合的傷口，輕輕一碰就會滲血。
「後來你醒了，但記憶出了問題，精神狀態也不穩定。再後來，『方舟』項目找上門，《邊軍》啟動……」她吸了吸鼻子，「我們的生活手機被收走，只能用工作機。我給我媽打過一次電話，說我們參與了國家保密項目，可能要失聯一段時間。她沒多問，只是讓我照顧好你，也照顧好自己。」
她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我的指節。
「你爸的身體一直不太好，這你是知道的。高血壓，心臟也有些問題。上次...就是三個月前了，鏡像原核開始前，還允許我使用生活手機，我爸媽和我視頻時說爸住院了，情況不太好。後來你哥也打電話問我能不能想辦法通知到你。我那時候正想找機會和你說，結果……」
結果那天我在跟她聊沙盒時，發現了她平坦的腹部。
「田元，我……」
我沒讓她說完。這幾個月來發生了好多事，像是跨過了幾個世紀。本該死的行屍走肉活下來了，本該出生的充滿了一切可能性的小生命沒機會來到這個世界。我又陷入了深深的自責，想起了田原在沙盒裡構造的幸福小宇宙，小憶，他們還好嗎。
「對不起，那段時間真是為難你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作為他們的兒子，我很慚愧。我該……我該多打打電話給他們的。」
林曉搖頭，眼睛裡閃著淚光，依然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不，是我的錯。我應該早點告訴你。我只是……我只是怕你承受不住。你那時候剛剛好一點，我……」
我伸手將她擁進懷裡。她的身體在發抖，很輕微，但我感覺到了。我把臉埋進她的發間，聞到她身上熟悉的、淡淡的梔子花香——那是她一直用的洗髮水的味道，從初次相識起就沒變過。
「我們明天就回去，」我說，聲音悶在她的頭髮里，「我去申請，特殊情況，他們會批的。我們回家，看爸媽。」
「可是項目——」
「項目沒有你重要，」我打斷她，鬆開她，雙手捧住她的臉，用拇指擦去她臉上的淚，「沒有爸媽重要。沒有我們的孩子重要。」
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我緊緊摟住她，吻了吻她的額頭。
那天晚上，我們久違地睡了個整覺。沒有半夜驚醒，沒有噩夢，沒有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等待天亮。林曉蜷在我懷裡，呼吸平穩悠長，一隻手始終輕輕搭在小腹上。
我看著她沉睡的側臉，想起很多年前，我們剛結婚不久，租住在那個不到四十平米的小公寓裡。晚上加班回來，她總是等我，窩在沙發上看書看到睡著。我抱她回床上時，她會迷迷糊糊地嘟囔一句「回來了」，然後在我懷裡找個更舒服的姿勢，繼續睡去。
那種平凡的、安穩的幸福，那麼短暫。後來又自己買了房，想著終於有了自己的小家了，沒想到創業失敗，我患上了抑鬱症，在經歷了墜樓、昏迷、失憶、秘密項目之後，變得奢侈得像一場夢。
而現在，我們即將有一個孩子。
這個認知讓我心底湧起一種近乎恐懼的溫柔。我怕我保護不好他，怕我像搞砸很多事情一樣搞砸這件事，怕我骨子裡那些陰暗的、自我毀滅的衝動會在某個時刻再次占據上風。
但我也知道，我必須保護好他們。林曉，孩子，我們的家。
這是我活下來的理由，也是我必須繼續活下去的理由。
第二天『方舟』主項目的新階段簡報很快結束。我去找了易念。聽我說完情況，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點點頭。
「批你一周的假，」她說，「保持工作手機暢通，有緊急情況會聯繫你。另外——」她頓了頓，從抽屜里拿出兩個密封袋，遞給我，「你們的生活手機。按照規定，離開基地期間可以使用，但所有通訊內容會被監控和記錄。理解一下。」
我接過那兩個沉甸甸的密封袋。我的那只是黑色的，邊緣已經有些磨損。林曉的是白色，殼上貼著一朵小小的向日葵貼紙——那是某次逛街時她非要貼的，說這樣在包里好找。
回到住處時，林曉已經收拾好了簡單的行李。一個小行李箱，裝著幾件換洗衣物和洗漱用品。她站在客廳中央，看到我手裡的手機，眼睛亮了一下。
「批了？」
「嗯。一周。」
她小小地歡呼一聲，撲過來抱住我。「太好了！我們直接出發，先不給他們打電話了，想給他們一個驚喜……」
她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我們幾乎同時按亮了手中的手機。
屏幕亮起的瞬間，未讀通知像爆炸一樣湧出來。簡訊、微信、未接來電提醒……紅色的數字瘋狂跳動，我的手機顯示著「187個未接來電」，林曉的則是「203個」。
時間仿佛凝固了。
我盯著屏幕上那些熟悉的號碼——爸爸的，媽媽的，我哥哥的，還有幾個不認識的本地號碼。最近的一個來電是今天早上七點十三分，來自我哥哥。
我的手在發抖。解鎖屏幕，手指滑了三次才成功。微信界面彈出來，最頂上是哥哥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的時間是今天早上六點四十七分：
「元，接電話。急事。」
再往上翻，是更早的消息：
「爸情況不好，速回。」
「看到消息馬上聯繫我。」
「媽撐不住了，你快回來。」
每一條的時間間隔越來越短，語氣越來越急。而最早的一條，是一個月前：
「爸住院了，醫生說不太樂觀。怎麼才能聯繫上你？林曉沒跟你說嗎」
林曉的手機也開始震動。是我哥哥的來電。
林曉盯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臉色白得像紙。她抬頭看我，眼睛裡全是慌亂和無助。然後趕緊按下接聽，開了免提。
「曉曉？！」哥哥的聲音從聽筒里衝出來，嘶啞，急促，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焦灼，「你終於接電話了！田元在嗎？你們在哪？！」
「哥，我們——」林曉的聲音在抖，「我們在項目基地，剛拿到手機。爸他怎麼了？你慢慢說——」
「慢不了！」哥哥幾乎是吼出來的，然後我聽到他劇烈的吸氣聲，像在努力壓抑什麼，「爸走了。前天晚上走的。媽不讓馬上告訴你們，說你們在忙國家大事，不能打擾……但她自己也撐不住了，從昨天開始意識就時清醒時糊塗，一直在喊你的名字，喊田元的名字……你們現在，立刻，馬上回來！馬上！」
電話那頭傳來雜亂的背景音，有腳步聲，有人低聲說話，有壓抑的哭泣。
林曉的身體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住她，感覺到她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我的手臂上。
「走了……是什麼意思？」她問，聲音輕得像耳語。
哥哥在那頭沉默了兩秒。再開口時，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化不開的疲憊和悲傷。
「就是走了。突發心梗，送到醫院沒搶救過來。曉曉，你們回來吧。媽……媽可能也快不行了。醫生說是心源性休克加上嚴重的心衰，全靠一口氣撐著，等你們。」
天塌了。我癱倒在地。
後來的細節我已經記不清了，我又回到了那個行屍走肉的田原視角，世界一片空白。
林曉抱著我，晃著我，呼喊著我的名字，我的眼裡都是慌亂無助淚流滿面的她，然而我聽不到任何聲音。而我，我想哭，但是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我想喊，但是一個字都喊不出來。前一秒還在信誓旦旦要保護家人的田元，現在又成了一個累贅。
本來亮堂的房間，此時顯得昏暗無比，只有陽台的方向透過一絲光線。我循著光的方向看去，陽台上的柏樹進入我的視角，內心深處的某個東西顫抖了一下。
我瞬間驚醒了不少。那裡有個田原把自己封閉在了自己的世界裡，這個田元不能再變成又一個田原。
車是易念安排的。我們下樓時，那輛黑色轎車已經等在門口。易念站在車邊，看到我們的樣子，她什麼也沒問，只是拉開了后座的門。
「我送你們去機場，」她說，「已經聯繫好了，最近的航班兩小時後起飛，機票已經訂好。基地這邊我會處理。」
我和林曉相互攙扶著坐進車裡。她靠在我肩上，身體還在輕微地發抖。我摟住她，感覺到她單薄的身體在厚重的外套下蜷縮成一團。我的手輕輕撫在她放在小腹的手背上，她翻過手來，與我掌心相對，另一隻手又過來握住我的手背。她的手也在輕微顫抖，但握得異常堅定。
車子駛出基地大門，駛上高速公路。窗外的景色開始飛速倒退，深秋的田野一片枯黃，遠處的山巒在灰濛濛的天空下顯出深青色的輪廓。
易念坐在副駕駛，從後視鏡里看了我們一眼。
「田老師，」她開口，聲音是一貫的平穩，「項目組會全力配合。有任何需要，隨時聯繫我。」
「謝謝。」我說。
她點了點頭，看看林曉，欲言又止。又看看我，猶豫了一下輕聲說，照顧好林老師...現在也是媽媽。轉回去看向前方。
車廂里陷入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和林曉壓抑的、細微的抽泣聲。
我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景物，想起父親。
想起最後一次見他，是去年春節。那時候我剛從昏迷中醒來不久，記憶還是一片混亂的拼圖。我們回家過年，母親做了一大桌子菜，父親開了一瓶他珍藏多年的白酒，給我倒了一小杯。
「能喝嗎？」他問，眼神里有關切，也有小心翼翼。
「少喝點應該沒事。」我說。
他點點頭，給自己也倒了一杯。我們碰杯，他看著我喝下那口酒，然後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
「回來就好，」他說，「回來就好。」
那頓飯吃得很慢。母親一直在給我夾菜，說我瘦了。父親話不多，只是偶爾問幾句工作順不順利，身體恢復得怎麼樣。我都含糊地應付過去——總不能告訴他們，那個曾向他們描繪光明未來的兒子，現實中正被失敗和抑鬱啃噬，所謂的項目，不過是又一場不知終點的豪賭，或是一次對自我存在價值的絕望求證。我滿懷激情介紹我改變人類命運的雄心計劃時，換來投資人的各種嘲諷，「這孩子什麼來頭？」「你不寫小說可惜了」「做夢吧你」「哪來的神經病」...。
離開的時候，父親送我們到樓下。夜晚很冷，他穿著那件穿了多年的深藍色羽絨服，站在路燈下朝我們揮手。
「路上小心，」他說，「常回來。」
「知道了，爸。您和媽多保重身體。」
他點頭，揮手的動作有些遲緩。車子開出去很遠，我從後視鏡里還能看到那個站在路燈下的身影，縮在厚重的羽絨服里，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藍點，消失在夜色中。
那就是最後一面。
我甚至不記得那天具體說了什麼，不記得他臉上的表情，不記得他最後看我的眼神。記憶像一張過度曝光的照片，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輪廓和刺眼的白光。
而如今，連那個輪廓也永遠消失了。
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尖銳的絞痛。我抬手按住胸口，深深吸了口氣。林曉感覺到我的動作，抬起頭，紅腫的眼睛看著我。
「你還好嗎？」她問，聲音沙啞。
「我沒事。」我說，握住她的手，「你怎麼樣？」
她搖搖頭，又把臉埋進我肩頭。「我沒事。我就是……就是覺得對不起他們。你出事的時候我沒說，我懷孕又流產的時候我也沒說，爸生病的時候我還是沒說……我一直在瞞著他們，一直在騙他們……我以為等項目結束就好了，等一切都穩定下來，我們再好好陪他們……可是沒有機會了……再也沒有機會了……」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被哽咽切割成碎片。
我抱緊她，下巴抵著她的發頂。「不是你的錯。是我的錯。如果我沒有——」
「不要說了，」她打斷我，手指緊緊攥著我的衣角，「不要再說了。我們都有錯。我們都以為還有時間，都以為可以等……可是沒有那麼多時間可以等……」
是啊。沒有那麼多時間。
我們總以為來日方長，總以為有些話可以以後再說，有些事可以以後再做。我們忙著處理眼前的危機，忙著應付一個接一個的緊急任務，忙著在命運的湍流中努力維持平衡，卻忘了身後那些默默等待的人，他們的時間，是有限的。
父親的時間，用完了。
而母親的時間，也所剩無幾。
車子在高速上飛馳，窗外的天空越來越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下來，像是要下雨。遠處的山巒隱沒在霧靄中，只露出深黛色的、模糊的輪廓。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有一年夏天跟父親回老家。老家在鄉下，晚上沒有路燈，星空格外清晰。父親指著天上的銀河，告訴我哪顆是牛郎星，哪顆是織女星。
「他們每年只能見一次，」他說，「所以更要珍惜見面的每一刻。」
那時候我不懂，只是點頭。現在忽然明白了——世間所有的相遇，其實都是倒計時。只是有些人，我們以為還會再見很多次，所以揮別時不夠鄭重，擁抱時不夠用力，告別的話說得太過隨意。
而命運往往在我們最不經意的時候，按下終止鍵。
林曉在我懷裡漸漸平靜下來，呼吸變得均勻綿長。她睡著了，或許是哭累了，或許是身體承受不住這樣的情緒衝擊。我輕輕調整姿勢，讓她睡得更舒服些，然後看向窗外。
天徹底陰下來了。幾滴雨點砸在車窗上，留下蜿蜒的水痕。很快，雨勢變大，密密麻麻的雨線斜打在玻璃上，外面的世界變得模糊而扭曲。
車子在雨幕中穿行，像一艘駛向未知海域的船。
我不知道前方等著我們的是什麼。不知道母親現在的狀況，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那個沒有父親的家，不知道林曉和她肚子裡的孩子能不能承受這一連串的打擊。
我只知道，我們必須向前。
因為身後已無路可退。
易念從後視鏡里看了我一眼，我們的目光在鏡中短暫交匯。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很輕地點了點頭。
車子繼續向前，駛進越來越深的雨幕，駛向那個我們必須面對的現實。
我站在主控台前，看著全息投影中傅朱策馬遠去的背影融進祁連山的雪線，耳邊是評審委員會成員們交頭接耳的讚許聲。易念站在我左側半步的位置，她的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桿標槍。
「沙盒模擬與歷史數據的吻合度達到百分之九十二點三，」她的聲音在掌聲漸息時響起，冷靜得像在陳述實驗室的溫濕度數據，「行為邏輯遞歸驗證通過率百分之百。項目核心目標已達成。」
我點點頭，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發乾。長達十四個月的封閉開發，每天工作十六個小時以上，睡眠被分割成三到四個不連續的碎片——此刻項目突然告一段落，身體裡那根繃到極致的弦鬆開時，帶來的不是輕鬆，而是一種近乎失重的虛空。
「辛苦了。」我終於說，聲音有些啞。
易念側過頭看我，鏡片後的眼睛在頂燈下泛著冷光。「老師，您的生理數據在剛才四十分鐘內出現三次異常波動。建議立即補充水分並進行至少六小時的連續睡眠。」
她還是老樣子。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發現面部肌肉有些僵硬。
「田博士，」總項目聯絡人走了過來，一位五十歲上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女性，「委員會對《邊軍》的成果非常滿意。尤其是『鏡像原核』理論在歷史人格建模中的應用——這為後續的人格意識存檔提供了可驗證的範式。」
她伸出手，我握住，感覺到她掌心乾燥的溫度。
「明天上午九點，A3會議室，」她壓低聲音，「『方舟』主項目的新階段簡報。你們團隊有七十二小時休整期，之後需要全身心投入。」
「明白。」
人潮開始散去。我站在原地，看著工作人員關閉全息設備，那些精緻的歷史場景——明朝的邊牆、戍卒的營寨、傅朱書房裡搖曳的燭火——逐一熄滅，最後只剩會議室蒼白的天花板燈。
肩膀上忽然一沉。
林曉不知何時來到了我身邊，她的手掌輕輕按在我的肩頭。「累了吧？」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我熟悉的那種溫柔的小心翼翼。
「還好。」我轉身，看到她眼底淡淡的青色。自從我抑鬱症加重以來的這兩三年來，她一直在我、家庭、工作中煎熬。尤其是這是幾個月來，她遭遇了丈夫墜樓、孩子流產、還要強撐著應付家人、照顧我的身體，我醒來後後的這些日子，她要參與項目協調，要照顧我的狀態，還要……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小腹。
那裡還看不出什麼變化。但她上周悄悄告訴我的時候，眼睛亮得像藏了整個星河。
「醫生說很健康，」她捕捉到我的視線，臉頰微微泛紅，手指無意識地撫上腹部，「就是讓我別太累。但我怎麼可能不累，某位項目負責人工作起來根本不要命。」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涼，在我的掌心裡微微發抖。
「對不起。」我說。
「對不起什麼呀，」她笑了，眼睛彎成月牙，「這是我們共同的項目，共同的孩子，共同的未來。我很享受這創造的快樂。」
易念已經收拾好了她的設備包，朝我們點了點頭，便轉身離開。她的背影在空曠的會議室門口顯得格外瘦削，卻也格外筆直，像一把即將入鞘的劍。
我和林曉最後走出大樓。已是深秋，傍晚的風帶著刺骨的涼意，捲起滿地枯黃的梧桐葉。基地的綠化很好，路燈在漸濃的暮色中一盞盞亮起，在蜿蜒的小徑上投下暖黃的光暈。
「我想回家。」林曉忽然說。
我怔了怔。「這裡不就是——」
「我是說，回我們家。」她停下腳步，仰頭看我。路燈的光落進她的瞳孔，映出某種深藏的、壓抑了很久的渴望，「回爸媽家。我們的爸媽家。」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知道項目還在繼續，」她急急地說，像是怕我反對，「我知道『方舟』很重要，我知道下一階段的任務可能更重。但是田元，我們已經一年多沒見他們了。尤其是你一直沒辦法和他們聯絡，我爸媽上次視頻的時候，媽還念叨說你爸他……」
她的話突然剎住。
我感覺到她握著我的手緊了緊。
「我爸怎麼了？」我問。
林曉移開視線，看向遠處搖曳的樹影。風更大了些，吹起她額前的碎發。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你墜樓之後，」她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在說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我誰都沒敢告訴。醫生說你可能醒不過來，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他們說。我說你臨時接了個海外項目，封閉開發，聯繫不上。」
我靜靜聽著。這些事她從未詳細說過——我醒來後，我們都刻意避開了那段日子。那像一道尚未癒合的傷口，輕輕一碰就會滲血。
「後來你醒了，但記憶出了問題，精神狀態也不穩定。再後來，『方舟』項目找上門，《邊軍》啟動……」她吸了吸鼻子，「我們的生活手機被收走，只能用工作機。我給我媽打過一次電話，說我們參與了國家保密項目，可能要失聯一段時間。她沒多問，只是讓我照顧好你，也照顧好自己。」
她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我的指節。
「你爸的身體一直不太好，這你是知道的。高血壓，心臟也有些問題。上次...就是三個月前了，鏡像原核開始前，還允許我使用生活手機，我爸媽和我視頻時說爸住院了，情況不太好。後來你哥也打電話問我能不能想辦法通知到你。我那時候正想找機會和你說，結果……」
結果那天我在跟她聊沙盒時，發現了她平坦的腹部。
「田元，我……」
我沒讓她說完。這幾個月來發生了好多事，像是跨過了幾個世紀。本該死的行屍走肉活下來了，本該出生的充滿了一切可能性的小生命沒機會來到這個世界。我又陷入了深深的自責，想起了田原在沙盒裡構造的幸福小宇宙，小憶，他們還好嗎。
「對不起，那段時間真是為難你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作為他們的兒子，我很慚愧。我該……我該多打打電話給他們的。」
林曉搖頭，眼睛裡閃著淚光，依然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不，是我的錯。我應該早點告訴你。我只是……我只是怕你承受不住。你那時候剛剛好一點，我……」
我伸手將她擁進懷裡。她的身體在發抖，很輕微，但我感覺到了。我把臉埋進她的發間，聞到她身上熟悉的、淡淡的梔子花香——那是她一直用的洗髮水的味道，從初次相識起就沒變過。
「我們明天就回去，」我說，聲音悶在她的頭髮里，「我去申請，特殊情況，他們會批的。我們回家，看爸媽。」
「可是項目——」
「項目沒有你重要，」我打斷她，鬆開她，雙手捧住她的臉，用拇指擦去她臉上的淚，「沒有爸媽重要。沒有我們的孩子重要。」
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我緊緊摟住她，吻了吻她的額頭。
那天晚上，我們久違地睡了個整覺。沒有半夜驚醒，沒有噩夢，沒有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等待天亮。林曉蜷在我懷裡，呼吸平穩悠長，一隻手始終輕輕搭在小腹上。
我看著她沉睡的側臉，想起很多年前，我們剛結婚不久，租住在那個不到四十平米的小公寓裡。晚上加班回來，她總是等我，窩在沙發上看書看到睡著。我抱她回床上時，她會迷迷糊糊地嘟囔一句「回來了」，然後在我懷裡找個更舒服的姿勢，繼續睡去。
那種平凡的、安穩的幸福，那麼短暫。後來又自己買了房，想著終於有了自己的小家了，沒想到創業失敗，我患上了抑鬱症，在經歷了墜樓、昏迷、失憶、秘密項目之後，變得奢侈得像一場夢。
而現在，我們即將有一個孩子。
這個認知讓我心底湧起一種近乎恐懼的溫柔。我怕我保護不好他，怕我像搞砸很多事情一樣搞砸這件事，怕我骨子裡那些陰暗的、自我毀滅的衝動會在某個時刻再次占據上風。
但我也知道，我必須保護好他們。林曉，孩子，我們的家。
這是我活下來的理由，也是我必須繼續活下去的理由。
第二天『方舟』主項目的新階段簡報很快結束。我去找了易念。聽我說完情況，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點點頭。
「批你一周的假，」她說，「保持工作手機暢通，有緊急情況會聯繫你。另外——」她頓了頓，從抽屜里拿出兩個密封袋，遞給我，「你們的生活手機。按照規定，離開基地期間可以使用，但所有通訊內容會被監控和記錄。理解一下。」
我接過那兩個沉甸甸的密封袋。我的那只是黑色的，邊緣已經有些磨損。林曉的是白色，殼上貼著一朵小小的向日葵貼紙——那是某次逛街時她非要貼的，說這樣在包里好找。
回到住處時，林曉已經收拾好了簡單的行李。一個小行李箱，裝著幾件換洗衣物和洗漱用品。她站在客廳中央，看到我手裡的手機，眼睛亮了一下。
「批了？」
「嗯。一周。」
她小小地歡呼一聲，撲過來抱住我。「太好了！我們直接出發，先不給他們打電話了，想給他們一個驚喜……」
她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我們幾乎同時按亮了手中的手機。
屏幕亮起的瞬間，未讀通知像爆炸一樣湧出來。簡訊、微信、未接來電提醒……紅色的數字瘋狂跳動，我的手機顯示著「187個未接來電」，林曉的則是「203個」。
時間仿佛凝固了。
我盯著屏幕上那些熟悉的號碼——爸爸的，媽媽的，我哥哥的，還有幾個不認識的本地號碼。最近的一個來電是今天早上七點十三分，來自我哥哥。
我的手在發抖。解鎖屏幕，手指滑了三次才成功。微信界面彈出來，最頂上是哥哥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的時間是今天早上六點四十七分：
「元，接電話。急事。」
再往上翻，是更早的消息：
「爸情況不好，速回。」
「看到消息馬上聯繫我。」
「媽撐不住了，你快回來。」
每一條的時間間隔越來越短，語氣越來越急。而最早的一條，是一個月前：
「爸住院了，醫生說不太樂觀。怎麼才能聯繫上你？林曉沒跟你說嗎」
林曉的手機也開始震動。是我哥哥的來電。
林曉盯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臉色白得像紙。她抬頭看我，眼睛裡全是慌亂和無助。然後趕緊按下接聽，開了免提。
「曉曉？！」哥哥的聲音從聽筒里衝出來，嘶啞，急促，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焦灼，「你終於接電話了！田元在嗎？你們在哪？！」
「哥，我們——」林曉的聲音在抖，「我們在項目基地，剛拿到手機。爸他怎麼了？你慢慢說——」
「慢不了！」哥哥幾乎是吼出來的，然後我聽到他劇烈的吸氣聲，像在努力壓抑什麼，「爸走了。前天晚上走的。媽不讓馬上告訴你們，說你們在忙國家大事，不能打擾……但她自己也撐不住了，從昨天開始意識就時清醒時糊塗，一直在喊你的名字，喊田元的名字……你們現在，立刻，馬上回來！馬上！」
電話那頭傳來雜亂的背景音，有腳步聲，有人低聲說話，有壓抑的哭泣。
林曉的身體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住她，感覺到她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我的手臂上。
「走了……是什麼意思？」她問，聲音輕得像耳語。
哥哥在那頭沉默了兩秒。再開口時，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化不開的疲憊和悲傷。
「就是走了。突發心梗，送到醫院沒搶救過來。曉曉，你們回來吧。媽……媽可能也快不行了。醫生說是心源性休克加上嚴重的心衰，全靠一口氣撐著，等你們。」
天塌了。我癱倒在地。
後來的細節我已經記不清了，我又回到了那個行屍走肉的田原視角，世界一片空白。
林曉抱著我，晃著我，呼喊著我的名字，我的眼裡都是慌亂無助淚流滿面的她，然而我聽不到任何聲音。而我，我想哭，但是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我想喊，但是一個字都喊不出來。前一秒還在信誓旦旦要保護家人的田元，現在又成了一個累贅。
本來亮堂的房間，此時顯得昏暗無比，只有陽台的方向透過一絲光線。我循著光的方向看去，陽台上的柏樹進入我的視角，內心深處的某個東西顫抖了一下。
我瞬間驚醒了不少。那裡有個田原把自己封閉在了自己的世界裡，這個田元不能再變成又一個田原。
車是易念安排的。我們下樓時，那輛黑色轎車已經等在門口。易念站在車邊，看到我們的樣子，她什麼也沒問，只是拉開了后座的門。
「我送你們去機場，」她說，「已經聯繫好了，最近的航班兩小時後起飛，機票已經訂好。基地這邊我會處理。」
我和林曉相互攙扶著坐進車裡。她靠在我肩上，身體還在輕微地發抖。我摟住她，感覺到她單薄的身體在厚重的外套下蜷縮成一團。我的手輕輕撫在她放在小腹的手背上，她翻過手來，與我掌心相對，另一隻手又過來握住我的手背。她的手也在輕微顫抖，但握得異常堅定。
車子駛出基地大門，駛上高速公路。窗外的景色開始飛速倒退，深秋的田野一片枯黃，遠處的山巒在灰濛濛的天空下顯出深青色的輪廓。
易念坐在副駕駛，從後視鏡里看了我們一眼。
「田老師，」她開口，聲音是一貫的平穩，「項目組會全力配合。有任何需要，隨時聯繫我。」
「謝謝。」我說。
她點了點頭，看看林曉，欲言又止。又看看我，猶豫了一下輕聲說，照顧好林老師...現在也是媽媽。轉回去看向前方。
車廂里陷入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和林曉壓抑的、細微的抽泣聲。
我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景物，想起父親。
想起最後一次見他，是去年春節。那時候我剛從昏迷中醒來不久，記憶還是一片混亂的拼圖。我們回家過年，母親做了一大桌子菜，父親開了一瓶他珍藏多年的白酒，給我倒了一小杯。
「能喝嗎？」他問，眼神里有關切，也有小心翼翼。
「少喝點應該沒事。」我說。
他點點頭，給自己也倒了一杯。我們碰杯，他看著我喝下那口酒，然後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
「回來就好，」他說，「回來就好。」
那頓飯吃得很慢。母親一直在給我夾菜，說我瘦了。父親話不多，只是偶爾問幾句工作順不順利，身體恢復得怎麼樣。我都含糊地應付過去——總不能告訴他們，那個曾向他們描繪光明未來的兒子，現實中正被失敗和抑鬱啃噬，所謂的項目，不過是又一場不知終點的豪賭，或是一次對自我存在價值的絕望求證。我滿懷激情介紹我改變人類命運的雄心計劃時，換來投資人的各種嘲諷，「這孩子什麼來頭？」「你不寫小說可惜了」「做夢吧你」「哪來的神經病」...。
離開的時候，父親送我們到樓下。夜晚很冷，他穿著那件穿了多年的深藍色羽絨服，站在路燈下朝我們揮手。
「路上小心，」他說，「常回來。」
「知道了，爸。您和媽多保重身體。」
他點頭，揮手的動作有些遲緩。車子開出去很遠，我從後視鏡里還能看到那個站在路燈下的身影，縮在厚重的羽絨服里，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藍點，消失在夜色中。
那就是最後一面。
我甚至不記得那天具體說了什麼，不記得他臉上的表情，不記得他最後看我的眼神。記憶像一張過度曝光的照片，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輪廓和刺眼的白光。
而如今，連那個輪廓也永遠消失了。
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尖銳的絞痛。我抬手按住胸口，深深吸了口氣。林曉感覺到我的動作，抬起頭，紅腫的眼睛看著我。
「你還好嗎？」她問，聲音沙啞。
「我沒事。」我說，握住她的手，「你怎麼樣？」
她搖搖頭，又把臉埋進我肩頭。「我沒事。我就是……就是覺得對不起他們。你出事的時候我沒說，我懷孕又流產的時候我也沒說，爸生病的時候我還是沒說……我一直在瞞著他們，一直在騙他們……我以為等項目結束就好了，等一切都穩定下來，我們再好好陪他們……可是沒有機會了……再也沒有機會了……」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被哽咽切割成碎片。
我抱緊她，下巴抵著她的發頂。「不是你的錯。是我的錯。如果我沒有——」
「不要說了，」她打斷我，手指緊緊攥著我的衣角，「不要再說了。我們都有錯。我們都以為還有時間，都以為可以等……可是沒有那麼多時間可以等……」
是啊。沒有那麼多時間。
我們總以為來日方長，總以為有些話可以以後再說，有些事可以以後再做。我們忙著處理眼前的危機，忙著應付一個接一個的緊急任務，忙著在命運的湍流中努力維持平衡，卻忘了身後那些默默等待的人，他們的時間，是有限的。
父親的時間，用完了。
而母親的時間，也所剩無幾。
車子在高速上飛馳，窗外的天空越來越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下來，像是要下雨。遠處的山巒隱沒在霧靄中，只露出深黛色的、模糊的輪廓。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有一年夏天跟父親回老家。老家在鄉下，晚上沒有路燈，星空格外清晰。父親指著天上的銀河，告訴我哪顆是牛郎星，哪顆是織女星。
「他們每年只能見一次，」他說，「所以更要珍惜見面的每一刻。」
那時候我不懂，只是點頭。現在忽然明白了——世間所有的相遇，其實都是倒計時。只是有些人，我們以為還會再見很多次，所以揮別時不夠鄭重，擁抱時不夠用力，告別的話說得太過隨意。
而命運往往在我們最不經意的時候，按下終止鍵。
林曉在我懷裡漸漸平靜下來，呼吸變得均勻綿長。她睡著了，或許是哭累了，或許是身體承受不住這樣的情緒衝擊。我輕輕調整姿勢，讓她睡得更舒服些，然後看向窗外。
天徹底陰下來了。幾滴雨點砸在車窗上，留下蜿蜒的水痕。很快，雨勢變大，密密麻麻的雨線斜打在玻璃上，外面的世界變得模糊而扭曲。
車子在雨幕中穿行，像一艘駛向未知海域的船。
我不知道前方等著我們的是什麼。不知道母親現在的狀況，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那個沒有父親的家，不知道林曉和她肚子裡的孩子能不能承受這一連串的打擊。
我只知道，我們必須向前。
因為身後已無路可退。
易念從後視鏡里看了我一眼，我們的目光在鏡中短暫交匯。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很輕地點了點頭。
車子繼續向前，駛進越來越深的雨幕，駛向那個我們必須面對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