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鏡中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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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醒來時,首先感知到的是一種徹底的、空洞的安寧。沒有睡飽後的清爽,像是從一個沒有夢的、絕對寂靜的深井裡,被什麼東西緩緩打撈上來。眼皮沉重,但外界的光固執地滲進來。

  我花了好幾秒,才意識到自己不在病床上。

  身下的顛簸很輕微,但有節奏,是車輪行駛在平坦路面上的聲音。空氣里有種淡淡的、類似金屬和消毒水混合的、陌生的潔淨氣味。視線模糊地聚焦,我看到的不再是病房單調的天花板,而是一輛車廂的內頂,線條簡潔,透著一種不屬於普通救護車的、冷靜的科技感。

  我……這是在哪兒?要去哪兒?

  記憶的最後一幕,清晰得像剛發生:林曉捻著被角的側臉,我腦海里那棵柏樹的影子,還有那股將我拖入黑暗的、不由分說的困意。

  然後呢?

  然後是一片空白。

  沒有夢境,沒有感知,甚至沒有時間流逝的感覺。就像有人用一塊絕對光滑的橡皮,把我人生這本書里緊挨著的兩頁之間,那薄薄的一條縫隙,徹底地、完美地擦掉了。沒留下任何可供回想的線頭,只有此刻醒來、身處陌生移動空間中的愕然。

  我試圖轉動僵硬的脖子,看向旁邊。

  林曉坐在一側的座椅上,頭靠著車窗,閉著眼,像是睡著了。晨光給她疲憊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毛茸茸的金邊。她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個熟悉的、邊角有些磨損的隨身小包。

  我沒出聲叫醒她。一種更大的茫然攥住了我。

  這不是轉院。至少,不是我以為的那種,坐著醫院的救護車,在熟悉的城市街道上平穩行駛的轉院。

  這感覺……像是被送往某個未知的、遙遠的目的地。

  車窗外的景色是流動的、模糊的色塊。我努力想辨認,但眼睛似乎還不太聽使喚。只有偶爾掠過視野的、整齊到有些刻板的路燈杆,提示著這可能是某條高速路,或者……更特別的地方。

  困意又漫上來了。這次沒有黑霧,只是一種單純的、沉重的疲憊,從骨頭縫裡滲出來。我放棄了思考,任由自己沉回那片寂靜的黑暗裡。管他呢,到了總會叫醒我的。

  再次有意識時,顛簸已經停止了。

  我睜開眼,看到林曉和易念醫生站在打開的車門外,逆著光,身影有些模糊。易念還是那身白大褂,但看起來……更利落了。林曉彎下腰,手伸向我,聲音很輕:「我們到了,能起來嗎?」

  我點點頭,試著撐起身體。比想像中容易,四肢雖然無力,但似乎恢復了些基本的協調性。她們一左一右扶著我下車。

  腳踩在地上的瞬間,我愣了一下。

  地面是某種淺灰色的、略有彈性的材質,不是水泥,也不是地磚,走在上面幾乎沒有聲音。我抬起頭,看到的不是天空,而是一片巨大、平滑、散發著柔和均勻白光的穹頂。沒有太陽,但光線充足得恰到好處,不刺眼,也不昏暗,像是某個永遠停留在完美清晨時分的室內體育館。

  而我們正前方,是一座低矮的、線條流暢的白色建築。沒有窗戶,或者窗戶被完美地嵌在了牆體裡,看不出痕跡。門是自動滑開的,悄無聲息。

  「這是……研究所?」我問,聲音有些干啞。

  「是康復療養區的一部分。」易念回答,語氣平靜得像在介紹餐廳的今日特色菜,「環境比較安靜,適合你現階段恢復。」

  林曉扶著我往裡走,她的手心有點潮。我側頭看她,她只是看著前方,嘴唇抿得緊緊的。

  走進建築內部,光線依舊柔和。走廊寬闊,兩邊是乳白色的牆壁,同樣是那種彈性地面。空氣里的味道很乾淨,乾淨到幾乎沒有味道。偶爾有穿著淺藍色制服的人無聲地走過,向我們點頭致意,表情是標準化的溫和。

  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得有點不真實。

  易念在一扇門前停下,手在旁邊的面板上按了一下,門滑開。「你的房間。先休息,晚點我會過來做初步評估。」

  林曉扶我進去,然後輕聲說:「我去安頓一下帶來的東西,就在隔壁房間,有事叫我。」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複雜得我一時讀不懂,然後她也轉身離開了。

  門輕輕合上。

  現在,只剩我一個人了。

  我站在房間中央,慢慢地、慢慢地轉了一圈。

  然後,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不可能。

  這個房間……我認識。

  不,不是認識。是……我記得我「造」過它。

  兩室一廳,大約八十平米,方正,簡潔。我的臥室一張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衣櫃。顏色是米白和淺灰的搭配。書桌靠牆擺放的角度,椅子離桌沿恰好一拳的距離,甚至床頭那盞沒有任何裝飾的、線條利落的閱讀燈……

  每一個細節,都和我在昏迷中,在那個沒有時間的世界裡,為自己「搭建」出來用于思考和工作的「工作室」兼我和林曉的臥室,另一個臥室是給未來的孩子準備的兒童房。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

  我踉蹌著走到書桌前,手指划過冰涼的桌面。觸感是對的。我拉開椅子,坐下的高度,椅背抵住腰部的感覺,也是對的。我猛地抬頭看向天花板——四個角落的嵌入式光源,光線灑下的角度和範圍,分毫不差。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是巧合?不可能。這種精確到厘米的重複,絕不可能是巧合。

  那……是我告訴過她們?在我昏迷期間,我模糊地提起過我「想像」中的那個空間?林曉為了給我驚喜,告訴了易念,然後她們照著樣子布置了這裡?

  這個解釋跳進腦子裡,帶著一種急切的、自我安慰的味道。對,一定是這樣。林曉知道我喜歡整潔簡單,易念的研究所有這個條件,她們是好意。一定是。

  我強迫自己接受這個解釋,儘管心底有個微弱的聲音在說:你從未向任何人描述過那個空間的細節,從來沒有。

  我的目光移向陽台。厚重的遮光簾拉著,但邊緣透出些微的光。

  我站起來,走過去,抓住帘子,深吸一口氣,猛地拉開。

  陽光涌了進來,有些刺眼。我眯起眼睛。

  然後,我看到了它。

  陽台的角落,那個熟悉的位置,放著一盆柏樹盆栽。

  不是我在「那個世界」里想像出來的、移回家後變得春意盎然的模樣。它就是天台上那盆,我跳下去之前最後看到的那盆。有些枯黃,帶著一種掙扎的、倔強的綠意,孤獨地立在灰白色的花盆裡。

  林曉真的把它搬來了。

  那一刻,心裡那塊冰冷的疑惑,似乎被這真實的、帶著舊日塵埃和生死印記的綠意,稍稍融化了一些。看,這不是驚喜是什麼?她記住了我昏睡前最後的話,把我惦念的東西帶到了新環境。多麼體貼。

  我甚至笑了笑,搖搖頭,覺得自己剛才的疑神疑鬼有點可笑。抑鬱症就是這樣,總把人往壞處想,總懷疑一切的美好都是假象。要改,田元,你得改。

  心情似乎輕鬆了一點。我退回房間,決定好好參觀一下這個「為我定製」的康復空間。衛生間很乾淨,設備嶄新,甚至有專為行動不便者設計的扶手。小冰箱裡放著水和一些軟包裝食物。衣櫃裡掛著幾件我沒見過的、質地柔軟的家居服。床也很舒服。

  一切都很周到。周到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最後,我停在了一面牆前。

  這面牆,從進門時我就注意到了,但刻意沒有去看。現在,我轉過身,面對它。

  那是一整面牆的鏡子。這是唯一我認為和我想像的那個空間中的最大的不同之處。

  光潔,無框,從天花板延伸到地板,清晰地映出整個房間,也映出站在房間中央的我。

  一個穿著病號服,頭髮有些亂,臉色蒼白,眼窩深陷,看起來既陌生又熟悉的男人。

  我慢慢走近鏡子。

  鏡子裡的男人也慢慢走近。

  我停下,他也停下。

  我們對視著。

  然後,我發現有點不對。

  我的臉……在鏡子裡,似乎有些模糊。不,不是模糊,是……扭曲。

  眼角似乎耷拉得更厲害,嘴角向下撇著,那不是我的表情,我並沒有在做那個表情。但鏡子裡的人,就是一副頹喪的、了無生氣的模樣,甚至比我現在實際感覺到的還要糟糕十倍。他的眼神是渙散的,空茫茫的,像兩口枯井。我眨眨眼,鏡子裡的人也眨眼,但那空洞感沒有消失,反而因為眨眼的動作,顯出一種詭異的遲鈍。

  更不對勁的是五官。它們的位置好像微微移動了,鼻樑似乎歪了一點,臉頰的輪廓也有些崎嶇,整張臉籠罩在一層灰敗的、令人厭惡的氣息里。這不像我。這絕不是我。


  一股強烈的噁心和恐慌湧上來。

  「不……」我低聲說,往後退了一步。

  鏡子裡的男人也退了一步,但臉上那令人作嘔的頹廢和扭曲,似乎更加清晰了。他甚至……幾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近乎嘲弄的、絕望的弧度。

  不!不對!

  我猛地閉上眼,用力甩了甩頭,手指深深插進頭髮里。是幻覺。一定是剛醒來,光線,還有這該死的鏡子角度問題。抑鬱症有時會影響視覺感知,我知道的,我讀過相關資料。

  深呼吸。對,深呼吸。

  我做了幾個深長的呼吸,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慢慢地,重新睜開眼。

  鏡子裡,是我熟悉的那張臉。雖然蒼白疲憊,雖然帶著病容,但眼神是清晰的,是我。剛才那令人不適的扭曲和頹敗,像退潮一樣消失了,仿佛從未存在過。

  果然是幻覺。我鬆了口氣,自嘲地笑了笑。看來的確是需要好好療養,腦子都開始騙自己了。

  我轉身,想離開這面讓人不快的鏡子。

  就在轉身的剎那,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鏡子裡——我的身後,房間的角落,那張床上——有個人影,動了一下。

  我全身的血液好像瞬間涼了。

  我猛地轉回頭,死死盯向鏡子映出的床的方向。

  床上,被子凌亂地堆著。而在被子下面,靠近牆壁的那一側,似乎……蜷縮著一個人形的輪廓。

  很模糊,在鏡子的反射里,更像是一團深色的陰影。

  但我剛才明明看到,那團陰影,動了一下。像是翻身,又像是……把自己往被子裡更深地縮了縮。

  誰?

  誰在那裡?!

  我的呼吸驟然停止,頭皮一陣發麻。我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動僵硬的脖子,看向真實的床鋪。

  床上,被子凌亂。但……沒有人。至少,我看不到明顯的人形隆起。

  再看鏡子。

  那個蜷縮的、佝僂的陰影,還在。甚至更清晰了一些,能看出一個弓起的背,一個埋進枕頭裡的、後腦勺的輪廓。那是一種極度沮喪的、放棄一切的姿態,像一具被隨意丟棄的、沒有生命的軀殼。

  憤怒,毫無徵兆地炸開了。取代了恐懼,一種熾熱的、被侵犯的憤怒衝上我的頭頂。這是我的房間!我的空間!這個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這個散發著絕望和死亡氣息的影子,怎麼會在這裡?誰放他進來的?他怎麼敢躺在我的床上?用那種……像一灘爛泥,像一具等待腐爛的屍體一樣的姿勢!

  「滾出去!」

  我聽到自己嘶啞的低吼。聲音不大,但在過分安靜的房間裡,顯得異常清晰,甚至有些猙獰。

  鏡子裡的陰影,沒有動。

  「我讓你滾出去!聽見沒有!」我朝真實的床鋪,也朝鏡子裡的影像怒吼。我沖了過去,不是走向鏡子,而是徑直衝向那張真實的床。

  我一把掀開那堆凌亂的被子。

  被子下面是空的。只有床單的褶皺。

  但那種被什麼東西「占據」的感覺,那股陰冷、頹喪的氣息,卻更加濃烈了,幾乎凝固在床鋪周圍的空氣里。我看不見他,但我知道他就在那裡,就在我面前,用那種令人作嘔的方式癱著。

  理智的弦崩斷了。

  我伸出手,對著那片「空無」的床鋪,做出了一個抓扯的動作。我的手指猛地收緊,好像真的攥住了什麼——一種無形的、但沉重粘膩的質感。然後,我用盡全身力氣,把那個「東西」從床上拽了起來!

  很重,比看起來要重得多,像拖著一袋浸透了水的沙子。我回頭看向鏡子,鏡子裡的自己確實費勁巴拉地在拖拽著那個癱軟的東西。

  我踉蹌了一下,但沒有鬆手。憤怒給了我力量,一種混雜著厭惡和決絕的蠻力。我拽著那個看不見的、但感覺異常真實的「存在」,跌跌撞撞地沖向房門。

  鏡子在我身側。眼角的餘光里,我看到鏡子中的自己,面目因為用力而扭曲,正死死地拽著一個模糊的、佝僂的、如同陰影凝聚而成的人形輪廓,奮力向門口拖去。那個人形沒有反抗,只是軟綿綿地任由我拖行,像個被抽走了骨頭的屍體。這具毫無生氣的東西讓我時而恍惚,自己是否剛剛結束了一條人命。但他那雙空洞無神的眼睛偶爾緩慢的轉動,又讓我確信這只是個走錯房間的病友。


  「滾!從我這裡滾出去!回到你該去的地方!別讓我再看到你!」

  我低吼著,擰開門把手,用肩膀頂開門,然後像扔一袋真正的垃圾,用盡全力,將手裡那個沉甸甸的、無形的「東西」,朝著門外明亮的走廊,狠狠地摜了出去!

  「東西」脫手飛出的瞬間,我仿佛聽到一聲極其沉悶的、肉體撞擊地面的悶響。

  砰。

  門在我面前自動合攏,隔絕了走廊的光,也隔絕了門外的一切。

  我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劇烈地喘息著。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剛才那一番動作耗盡了我甦醒以來積攢的所有力氣,汗水瞬間濕透了病號服的後背,冰冷地貼在皮膚上。

  但是……

  一種難以形容的、奇異的輕鬆感,卻像漲潮的海水,慢慢淹沒了我。

  好像一個壓在我背上很久很久的、重得讓我直不起腰的東西,突然被搬走了。呼吸順暢了,肩膀不自覺地上提、展開,連視線似乎都清晰銳利了一些。房間裡那股縈繞不散的、令人窒息的陰冷和頹敗,也仿佛隨著那個「東西」被扔出去,而一掃而空。

  陽光從陽台照進來,落在光潔的地板上,溫暖明亮。空氣里是潔淨的、略帶科技感的味道。這是我的房間,整潔,安靜,完美。

  我做到了。我把那個骯髒的、噁心的、散發著失敗和絕望氣息的東西,扔出去了。

  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彎了彎。我甚至想笑,想對著空氣揮一拳。一種久違的、掌控了局面的快感,細微卻真實,在血管里竄動。

  但這快感只持續了短短一瞬。

  隨之而來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憊。不是身體的累,那已經習慣了。是一種從靈魂深處泛上來的、極致的空虛和倦怠。好像剛才那一下,不僅僅扔出去了一個「東西」,也把我自己的一部分,我賴以支撐的某種東西,也一起掏空、扔掉了。

  大腦深處傳來細微的、仿佛什麼東西在斷裂、在死去的刺痛。像是有成千上萬個腦細胞,在剛才那場無聲的搏鬥和驅逐中,無聲無息地陣亡了。

  我連走到床邊的力氣都沒有了。順著門板滑坐下去,背靠著門,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鉛。

  睡一覺。必須睡一覺。睡醒了,一切都會好的。那個「東西」不會再回來了。這是我的地方了。

  我掙扎著,用最後一點意識,手腳並用地爬向那張現在終於「乾淨」了的床。把自己摔進柔軟的被褥,連調整姿勢的念頭都生不出來,黑暗便轟然降臨。

  我睡著了。

  但好像又沒完全睡著。意識漂浮在一片灰濛濛的霧氣里,沒有重量,沒有方向。身體很累,累得連手指都不想動,但腦子裡卻亂糟糟的,像有很多碎片在飄,怎麼也無法沉入真正的睡眠。

  我似乎進入了夢魘,感覺自己睡著了,又起來上了廁所,我擔心那個被我扔出去的東西還在門口,於是我去開門,卻怎麼也打不開門,然後我又意識到自己好像還躺在床上……

  或許是良心的不安,那具被我扔出去的東西總是浮現在我的腦海中,他到底是誰,是哪個房間的?他找到自己的房間了嗎?他會不會走丟了?在朦朧中,我仿佛看到他從樓道緩緩爬起,佝僂著漫無目的地往前晃蕩。他的背影,漸漸融入走廊那片均勻的、沒有陰影的白光里,隨著我沉重的意識一起淡入到那片灰濛濛的霧氣深處。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很久,我「感覺」自己睜開了眼。

  我發現自己躺在一條街邊的人行道上,像一個乞丐,頭靠在牆上。

  街景很熟悉。是我「建造」的那些街景。方方正正的房子,橫平豎直的馬路,但空無一人,安靜得可怕。天空是一種永恆的、沒有變化的灰白色,沒有雲,也沒有太陽,但光線均勻,像在一個巨大的、沒有邊際的室內。

  我低下頭,看到自己身上穿的,不是病號服,而是一套陳舊、松垮、沾著不知名污漬的衣褲。腳上是一雙快要磨破底的帆布鞋。

  我起身往前走。腳步拖沓,鞋底摩擦地面,發出沙沙的、無精打采的聲音。我不知道要去哪,只是漫無目的地走。這條街,下個路口,再下個路口……景色重複,沒有盡頭。一種熟悉的、冰冷的麻木感,從腳底蔓延上來,包裹住全身。不想思考,不想感受,就這麼走下去,走到哪裡都行,或者,哪裡都不去,就這樣一直走,直到走不動為止,然後倒在路邊,像垃圾一樣被掃走,也不錯。

  這個念頭出現得自然而然,甚至帶著點解脫的意味。


  不知走了多久,也許時間在這裡沒有意義。我拐過一個街角,眼前出現了一片空地,空地的邊緣,是一片低矮的、排列整齊的……石碑。

  是墓園。在我曾經構造過的那個時空里,我複製了我所認知的世界,人也有生老病死,所以城市必須有墓園。

  我走了進去,腳步在石板路上發出空洞的迴響。墓碑都很新,但上面沒有名字,只有編號。001,002,003……像倉庫里的貨物。

  我在一塊沒有編號、空白的墓碑前停了下來。

  這塊碑,我好像特意留著的。留給誰?不記得了。好像也沒什麼必要記得。

  我蹲下身,手指拂過冰涼的碑面。很粗糙。旁邊地上,散落著一些小石子。

  我撿起一塊邊緣尖銳的石子。

  很自然,沒有猶豫,甚至沒有思考。我握著石子,在那塊空白墓碑光滑的正面,開始劃。

  嗤——嗤——

  石子在碑面上摩擦,發出單調刺耳的聲音,落下灰白色的石屑。我劃得很用力,一筆一划,歪歪扭扭,但異常專注。

  兩個字,漸漸顯現出來。

  田。原。

  最後一筆落下,我鬆開手,石子滾落在地,發出輕微的響聲。

  我呆呆地看著墓碑上那兩個醜陋的字。田原。這是我的名字。對,這是我的名字。我應該躺在這裡。和這些無名氏,這些編號,在一起。這才對。這才是我該在的地方。

  心裡湧起一股奇異的平靜。像終於找到了歸宿,雖然這歸宿是冰冷的石頭和泥土。

  我沒有起身,就這樣蜷縮著,在刻著自己名字的墓碑旁,慢慢側躺下來。石板很涼,透過單薄的衣物,寒意一絲絲滲進來。但我感覺不到冷,只覺得累,一種深入到骨髓里、靈魂里的累。就這樣躺著吧,很好。頭頂是那片永恆不變的灰白天空,身下是堅實的大地,旁邊是刻著我名字的石頭。可以睡了,這次,應該能真的睡著了。

  我睜著眼,看著天空。看久了,那片灰白似乎開始流動,旋轉,形成一些模糊的、難以形容的紋路。在那紋路深處,在那超越這片虛假天空的極高極遠處,我仿佛感覺到……有什麼東西。

  不是東西。是一種……注視。

  遙遠的,沉默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如同觀察顯微鏡下微生物般的注視。來自某個我無法理解、也無法觸及的維度。它就在那裡,看著我躺在這裡,看著這片我構建的、死寂的墓園,看著石碑上那兩個可笑的名字。

  這種感覺並不讓人恐懼,反而有點熟悉。就像……就像我自己有時候,也會這樣看著鏡子裡那個陌生的自己。

  就在這種詭異的、被觀測的平靜中,那片流動的灰白天幕,紋路漸漸凝聚,變幻……最後,似乎形成了一棵樹的輪廓。

  一棵樹的影子,印在無窮高的天穹上。

  枝幹向上伸展,根系向下蔓延,每一根枝條,每一條根須,都完美地對稱著,像一幅精密的幾何分形圖,又像某種古老而神秘的符號。它靜靜地在高天上「生長」著,散發著一種微弱的、難以形容的光,並不明亮,卻異常清晰,牢牢吸引著我的目光。

  真美。也真奇怪。

  我躺在地上,朝那棵天空中的柏樹,伸出了手。

  隔著無盡的虛空,我當然什麼也碰不到。但就在我伸出手的瞬間,指尖似乎傳來一種奇異的觸感。不是粗糙的樹皮,而是一種……溫潤的,半透明的,帶著輕微彈性的質感。像是某種管道。

  我努力睜大眼,想看得更清楚些。

  那棵對稱的柏樹,它的枝幹和根系,在我「眼前」仿佛一下子拉近了。我看到,那些看似樹枝和根須的線條,內部似乎有東西在流動。一種柔和的光暈,或者……是某種液體?緩慢地,靜謐地,在那些半透明的管道里循環,從根系流向枝梢,又從枝梢流回根系,周而復始,形成一個完美的閉環。

  我著迷地看著,手指無意識地動了動,想要觸摸那流動的光,或者液體。

  然後,我眨了眨眼。

  天空中的柏樹,流動的光,半透明的管道……忽然都模糊、扭曲了一下。

  我下意識地,用力揉了揉眼睛。

  再看時,那片對稱的、發光的樹影消失了。

  眼前是白色的天花板。燈帶內嵌在天花板上,造型像電路的走線。視線有些模糊,焦點慢慢凝聚……


  我看到的,是一根透明的、柔軟的塑料管。管子從上方垂下來,末端連著一個尖細的針頭。針頭正扎在我的手背上,用膠布固定著。管子裡,有無色的液體,正一滴,一滴,緩慢而穩定地滴落,順著管子流下來,流進我的血管。

  是輸液管。

  我躺在柔軟的床上,身上蓋著潔白的被子。空氣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種高級織物洗滌後的清香。

  窗外,天光正亮。是現實世界的,有明暗變化的天光。

  我剛才……是睡著了嗎?做了個……奇怪的夢?

  我抬起那隻沒有輸液的手,摸了摸額頭。指尖冰涼,掌心有汗。

  胸口還殘留著夢裡那種空曠的、鈍鈍的痛,和躺在冰冷石碑旁的寒意。但更清晰的,是眼前這滴落的藥液,手背上針孔的細微刺痛,還有房間裡真實的光線、氣味和觸感。

  我回來了。

  從那個有墓園、有墓碑、有天空柏樹的夢裡,回來了。

  回到這個「真實」的世界。回到這個,易念醫生安排的,完美得有些奇怪的「康復」房間。

  我轉過頭,看向陽台。

  那盆真實的柏樹,靜靜地立在角落。有些枯黃的枝葉,在透過玻璃照進來的陽光里,投下疏疏落落的影子。

  我看著它,看了很久。

  直到走廊外傳來由遠及近的、平穩的腳步聲,在門外停下。然後是輕微的、電子鎖開啟的「嘀」聲。

  門,無聲地滑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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