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白色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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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元!田元!你怎麼樣?感覺怎麼樣?」這句女聲呼喚不斷地伴隨著各種雜亂的聲音重複著。

  聲音是這個白糊糊的新混沌世界中最大量最複雜的感知信息,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是我的意識休眠過程中,我構造的時空在自己推演和構造?我到底休眠了多長時間啊,時空自己都有了意識?

  「視覺模塊,渲染錯誤,優化解析度」,我發出了構造指令。

  「呃啊——」一種熟悉的久違的感知傳來,這就是聲音,我自己的聲音!我的指令只換來一聲「呃啊」!

  我對於這個時空的控制權真的被剝奪了?糟糕!這又是何等殘酷的牢籠,我的感知更加真實,卻失去了構造能力。這大概就是懲罰吧,我將陷入無限痛苦之中。

  「呵呃——呃——哈啊——嗯呃咳咳咳——」

  湧入的雜亂感知繼續折磨著我,意識中迸發出痛、渴、嗆……,這些感知太真實了,也太痛苦了!

  「餵水!」那個鎮定的年輕聲音再次傳來。這不會就是時空自己演化出來的意識吧?她對這個時空貌似很有掌控力,因為我的「渴、嗆」的感受瞬間減弱了。

  厲害,這個「時空意識」不光能控制時空,還可以控制我的感知,我就像一團剛剛成型的泥巴,註定被她隨意拿捏。

  我對這個「時空意識」充滿了疑問,所以我給這個年輕的聲音取了個名字,叫「小Yi」。意識?一串疑問號「???」

  但我不甘心,時空本就是我構造的,那時空自己演化出的意識那也還是屬於我構造的成果,我必須奪回我的控制權!哦對,我應該嘗試一下新時空的構造命令,說不定是時空針對更複雜的構造元素,演化出了新的指令版本?

  「睜開眼睛,田元。」我模仿著小Yi的指令。

  「視…覺模…塊,渲……渲染……優化解析度」,我繼續發出構造指令。

  哇!不可思議,我貌似奪回了部分控制權!我的視野中,那些晃動的影子輪廓更清晰了一些。我仿佛能夠看到林曉的五官了,儘管依然模糊不清,但結合她的聲音和溫度,我確定她確實是林曉。如果小Yi在我的意識休眠期間細化了這個時空,那麼我真得夸一句,乾的不錯!

  小Yi和林曉的動作好像停頓了一下,嘈雜的聲音瞬間安靜了許多。

  「什麼?」

  「睜開眼睛,田元。」,「繼續優化解析度!」我的指令順暢了許多。哇!真好,我的視野也又一次清晰了一些!然後我就發現了視野中一個影子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一個影子張開了嘴巴。

  「……哈哈哈哈哈哈哈……」一陣上氣不接下氣的笑聲傳來,我聽得出來,這應該是嘲諷,一種實在憋不住後噴發出的笑聲。這個就是小Yi吧。

  「田元!你在說什麼?什麼解析度?」林曉的影子顯然沒反應過來。

  「…哈哈哈…田先生在嘗試給自己打系統補丁呢……這BUG報得還挺專業…………哈哈哈太逗了哈哈哈……」小Yi繼續嘲諷。

  我不明白。有這麼好笑嗎?這禮貌嗎?

  「林曉?曉曉?你真的是曉曉?」,我不管那個討厭的笑聲,林曉才是我當前最需要關注的。

  「嗯嗯嗯,是我!你怎麼了?有什麼需要嗎」我的手被握得更緊了,熟悉的溫度,熟悉的聲音,太真實了!

  「我的眼睛是不是有眼屎,幫我擦擦掉!」,林曉的輪廓湊的更近了一些,我也看得更清楚了一些她的五官,尤其是眼睛裡閃亮的淚光,萬般憂慮中卻擋不住她的喜悅。

  「也沒啥眼屎啊」

  「……哈哈哈哈……咳咳咳……」這個不禮貌的小Yi終於忍住不笑了,繼續說:「讓我看看。」

  接著,一道更亮、更集中、更霸道的光束,粗暴地刺入我模糊的視野,帶來新的、尖銳的痛楚!是手電筒檢查瞳孔!

  「瞳孔對光反射存在,但遲鈍。田先生,能聽到我說話嗎?能聽到就眨一下眼。」小Yi命令道。

  我努力眨了下刺痛的眼睛。「您...貴姓?」

  「很好。現在,嘗試動一下你的左手手指,隨便哪一根都行。」小Yi的聲音冷靜,帶著不容置疑的引導。「免貴姓易。」

  「哦...」我連這都能猜中?我不明白。

  我集中全部注意力,向那沉重、麻木、仿佛不屬於我的肢體發出「彎曲食指」的指令。


  左手?那根插著冰錐、流淌著溫熱液體的手臂?

  這個過程異常艱難、緩慢。我能「感覺」到指令在神經通路中滯澀地傳遞,能「感覺」到肌肉纖維不情願地、微弱地收縮。過了仿佛一個世紀,指尖傳來一絲極其細微的、但確定無疑的移動感。

  「易工好!」想來想去,我覺得叫「易工」這樣稱謂此時適合這個測試工程師,更禮貌一些。

  「左手食指有屈曲活動。很好。」小Yi模糊的輪廓似乎翻著白眼點了點頭。

  「林女士,初步看,您先生意識層面恢復得不錯,運動指令也能傳導。但目前有明顯的定向力障礙和感知覺紊亂。他剛才那些關於『渲染』、『解析度』的言語,是腦損傷後常見的思維內容障礙,可能與他受傷前的工作、思維習慣有關,現在混淆到現實認知里了。不用太緊張,但需要密切關注。」

  定向力障礙?感知覺紊亂?思維內容障礙?小Yi的話像一套冰冷而嚴謹的「系統診斷」,覆蓋了我之前所有的場景推演。

  原來小Yi是醫生啊?想起剛才叫她「易工」,讓我尷尬得無地自容。看她翻白眼的架勢,不會聽成「義工」了吧。

  我是在醫院的病房呀,怪不得呢。我不是在什麼高維意識空間調試新場景,我只是一個摔壞了腦子、剛醒過來、認知功能一團糟的普通病人。

  但我又懷疑是這個「時空意識」給自己加載了「醫生」角色模組?還附帶一套這麼專業的診斷術語庫?我混亂的腦子試圖處理這個信息。醫院病房……這個詞組跳了出來。難道這個白色、充滿儀器嘀嗒聲、有消毒水味道的混沌空間,在系統的底層設定里,標籤就是「醫院病房」?而「小Yi」是這個場景的「管理員」或「主治NPC」?

  然而在我最初構造的時空中是缺乏醫療這類數據的,這麼專業的醫療術語庫和儀器設定,不太可能是時空自我構造的,那麼又是什麼人導入的?怎麼導入的?這一連串的疑問又應接不暇地冒出來,瞬間我感受到腦部劇烈的不舒服,這種真實的感受迫使我回到剛才那個更具現實偏向性的猜測:小Yi是醫生,我在醫院的病床上。

  這個結論,像一塊沉重的石頭,砰地一聲砸進我混亂的意識之海,帶來了短暫的、令人窒息的空白,隨後是一種奇異的、近乎荒誕的清明。

  原來,那些虛實不分的恍惚,那些脫口而出的「胡話」,那些試圖「優化環境」的可笑指令,在現實世界裡,有一個如此平凡、如此醫學、如此……缺乏想像力的解釋。

  「那……那他能恢復嗎?什麼時候能看清?這……這胡話什麼時候能好?」林曉的聲音充滿了焦急。

  「林女士,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小Yi的聲音平靜而肯定,「他昏迷了相當長一段時間,神經系統的恢復急不得。視力、思維、運動功能,都需要時間和正確的刺激。您這幾個月撐下來不容易,現在他醒了,就是最重要的轉折。您自己也要保重,才能更好地支持他。」她的話像是對林曉說的,但每個字都清晰地落進我的耳朵里。

  幾個月……這個詞像一顆小石子,在我剛剛趨於「清明」的意識水面漾開一圈無聲的漣漪。原來,我「離開」了那麼久。

  我躺在那裡,聽著這些對話。身體的疼痛,視覺的模糊,林曉的啜泣,小Yi偶爾壓抑的輕笑,醫生平穩的囑咐,儀器的低鳴……所有這些粗糙的、未經處理的、帶著毛邊的生活實感,像潮水般沖刷著我。

  我試圖再去「感受」那種「構建者」的抽離感,卻發現越來越難。疼痛太具體,眼淚太燙,未知的恐懼太真實,就連小Yi那調侃的笑聲,都帶著活人特有的、不完美的鮮活氣息。

  也許……真的沒有嵌套,沒有推演,沒有新關卡。這裡,就是一切的「底層現實」。

  我,田元,墜樓未死,躺在醫院的白色房間裡,腦子摔得不太清醒,身邊是快崩潰的妻子和一個來歷不明、愛看笑話的「醫護專家」。

  右手,依舊被林曉死死攥著,溫暖,顫抖,帶著淚的濕意。

  我緩緩地,用盡全力,回握了一下。那隻手仿佛觸電了一樣震了一下,然後攥緊變成了十指交扣,死死地纏繞住我,仿佛一鬆開我就會化作蒸汽。

  「……元子……元子……」她反覆呢喃,聲音悶在我的臂彎里,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試探,是失而復得後仍心有餘悸的確認。

  「……嗯。」我嘶啞地應了一聲,閉上刺痛的眼睛。這一次,不是逃避光線,而是接受這片黑暗,以及黑暗包裹著的、這具疼痛的、虛弱的、麻煩重重的身體,和這個剛剛開始、充滿問號卻無比堅硬的——現實。


  角落裡,小Yi似乎又輕笑了一聲,很輕,隨即是筆尖在紙上記錄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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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復的過程是緩慢的,但又是令人期待的。我的視力更清晰了,四肢的知覺也在恢復,動動手啊動動腳,做做深呼吸,空氣中瀰漫著各種複雜的味道,是真的,嗯,真好。

  重新來到人間的我感受到的最大的快樂就是真實,對於「我」的真實。包括真實的疼痛、麻木、眩暈。我是個嚴重的抑鬱症患者,這些痛苦一直伴隨著我,但奇怪的是,我曾經已經感知不到他們的存在,只知道這些複雜的感覺融合成了一個寬泛的概念——我難受,不想活。而現在,這些痛苦居然那麼清晰,甚至讓我體驗到了某種難以形容的快樂。想到這裡,我突然覺得我咋好像有點變態呢,這是一種受虐傾向嗎??。

  來到人間的第二個快樂,還是真實,對「非我」的真實。真實的人,真實房子,真實的空氣。有時候有點恍惚,這到底是不是在做夢,這個夢也太真了吧。

  來到人間的第三個快樂,是幸運。幸運啊,我居然沒有變成殘廢,我的四肢和五臟六腑都沒出現大問題,除了腦子有點問題。作為一個抑鬱症患者,我腦子本來就有問題。

  我正想分享我的喜悅,林曉和小Yi醫生進來了。

  小Yi簡單詢問了幾個問題後邊記錄邊說:「恢復的不錯」、「心態很重要,加油!」、「不出意外的話,你應該很快能出院了,哦不,是轉院」。

  「轉院?」我疑惑的看著小Yi,「轉去哪裡?」

  小Yi做完記錄正在往外走,回頭說了一句「您太太會告訴您的」。

  林曉靠過來,握著我的手說,「去一個更專業的康復療養基地」,「那是小Yi所在的研究所,她是一位很資深的腦科專家,還在研究多個跨領域前沿技術。」

  「她叫什麼?」

  「易念。」

  「我們還是回家療養吧,家裡負債那麼多,哎,我真是沒用!」

  「別說喪氣話,暫時不要擔心費用,這次剛好和易醫生的某個腦科研究項目有關,我簽了合作協議」

  「離家遠嗎?」

  「我把房子賣了,易醫生也給我們安排了小公寓暫住」。

  「哦」。我感覺林曉和之前有點不一樣了,但又說不出來具體哪裡不一樣。

  「賣的好」。

  那個溫馨的港灣,迎接過多少個溫暖的晨光,又見證過多少個崩潰的黑夜。我實在沒有氣力計算這裡面的得失,但是直覺告訴我那點可憐的溫馨相比要解決的債務問題算不了什麼。

  我突然想起一個更值得我關注的問題!

  「離醫院遠嗎?我昏迷了這麼久,你產檢方便嗎?」,我突然莫名地忐忑不安。

  「嗯,沒事,這些你都不用擔心,你好好療養」。

  「辛苦你了!」我握緊了林曉的手,她沒說話,雙手緊握我的手以作回應。

  我想起我在昏迷的過程中構造的那個時空了。在那個沒有時間約束的空間裡,我孤獨的搭建了我所認知的世界的邊邊角角,修補了任何我覺得不夠完美的線條。

  我還修建了一座醫院,製作了一輛救護車,把懷孕的林曉用救護車拉到醫院做了檢查,幸好只是受到了驚嚇,沒有大問題。

  而我現在所在的這個空間,除了視覺之外的任何細節都是完美的,包括哪些噪聲,真實的就是完美的。這個真實的世界裡,我得到了一個幸運的回答。

  我又想起那個天台那棵柏樹,在我構造的那個空間裡,它被我搬到了家裡的陽台上,春意盎然,不再孤獨枯黃。

  「那天出事的天台上,有一棵柏樹盆栽,你找個人搬到公寓吧」

  「嗯…」

  腦海里那棵柏樹的樣子浮現在我的眼前,思緒又飄向了那個重複了無數次的跳樓過程。

  我又矛盾起來,我這樣的情況,還能照顧好一棵枯樹嗎?這不是給林曉添亂嗎?……我想說算了吧,但一股沉重的疲憊感壓下來,懶到不想去動這個嘴皮子。算了,就這樣吧。

  濃濃的困意襲來,像一層緻密、溫暖的黑霧,不由分說地從意識的邊緣瀰漫上來,將眼前的光、耳邊的聲,連同那點最後的矛盾心思,一起溫柔地捂住了。

  這感受太真實了,好久沒體驗過眼皮打架了。

  我進入了休眠狀態,這次不用我自己設定喚醒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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