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師父不敢下的猛藥,他要從古書里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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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易沒有說話,只點了一下頭。

  張清山沒問他摸到了什麼。

  不需要問。

  他清楚林易的水平。

  而且一個脈如果是有根的,摸完之後表情不會是這樣的。

  張清山拔開筆帽。

  他沒有立刻寫。

  筆尖懸在處方箋上方,停了大約五息。

  「原來的方子裡,攻瘤的藥全撤掉。」

  他的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很慢。

  「莪朮撤掉,三棱撤掉。」

  孫鐵國的兒子聽到這句話,身體微微前傾。

  用藥四年,一些常用藥的作用,他清楚。

  莪朮和三棱是之前方子裡一直保留的兩味破血逐瘀藥。

  攻瘤的主力。

  撤掉,意味著不再進攻了。

  張清山沒有看他。

  筆落在處方箋上,字跡工整,一味一味地開。

  黨參20克、黃芪30克、炒白朮15克、茯苓20克、豬苓15克、茵陳15克、梔子9克、澤瀉12克、大腹皮12克、鱉甲15克(先煎)、山慈菇10克、炙甘草6克。

  林易一味一味地抄在本子上。

  他記下了這張方子的結構。

  君藥是黨參和黃芪,補氣。

  臣藥是炒白朮、茯苓和豬苓,健脾利水。

  佐藥是茵陳、梔子利濕退黃,澤瀉、大腹皮行水消脹。

  鱉甲軟堅散結,是對肝臟腫塊最後的牽制,不攻,但也不完全放棄。

  山慈菇清熱解毒散結,用量克制,只用了十克。

  炙甘草調和諸藥,護胃。

  整張方子沒有一味猛藥。

  沒有大黃,沒有芒硝,沒有甘遂,沒有任何一味峻猛逐水的藥。

  全部是溫和的方子。

  張清山放下筆。

  「正氣是地基,攻瘤是蓋房子。地基不穩,房子越蓋越垮。」

  他看著孫鐵國的兒子。

  「你爸現在的地基,撐不住任何一記猛藥。這方子把茯苓和豬苓各加了五克,溫和利水,能幫他多排出一點尿,讓肚子松一些。」

  他的手指點了點處方箋上茯苓的位置。

  「如果能調整到半躺著睡覺,就是打贏了。」

  孫鐵國的兒子點頭,喉結滑動了一下。

  「先吃五天,五天後要是肚子輕了,腿腫退了,再來複診。」

  張清山把方子遞過去。

  「要是一點反應都沒有,就給我打電話吧。」

  孫鐵國的兒子接過方子,雙手疊好,放進胸前口袋裡。

  他站起來,彎腰扶住父親的胳膊。

  孫鐵國撐著扶手站起來,整個人的重心壓在兒子身上。

  他的腹部太大了,站起來的時候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後仰,靠兒子的力氣才穩住。

  兩個人慢慢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孫鐵國的兒子停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

  「張主任,我爸還能撐多久?」

  診室里安靜了幾秒。

  張清山把筆帽擰上,放在處方箋旁邊。

  「四年前我不就說過了嗎?」

  他的聲音平穩,沒有安慰,也沒有迴避的意思。

  「一腳油門一腳剎車,能開多遠開多遠。」

  他沒有再多說一句。

  孫鐵國的兒子站在門口,背影停了兩秒,然後扶著父親走出去。

  門關上。

  林易低下頭,在抄方本最下面一行的空白處,把張清山最後那句話一字不漏地寫下來。

  一腳油門一腳剎車,能開多遠開多遠。

  這個老人在張清山這裡看了四年。


  從中期到晚期,從還能自己走路到需要兒子攙扶,從攻補兼施到今天全面撤攻藥。

  每一腳油門都是在賭。

  賭正氣還夠不夠撐過下一輪進攻。

  賭邪毒會不會在這一腳油門裡失控。

  賭的底氣,是手指下那根脈。

  現在脈無根了。

  油門踩不下去了。

  只剩剎車。

  可這剎車能踩多久,沒有人知道,能不能踩到下一次油門的時候,也沒人知道。

  診室空檔。

  下一個病人還沒進來。

  林易放下筆,轉過頭。

  「師父。」

  張清山正端著紫砂杯喝茶。

  「晚期的,扶正和攻瘤,到底怎麼選時機?」

  張清山端著杯子的手沒有立刻放下。

  他喝了一口,把茶杯擱回桌面,杯底磕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不是選時機。」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透過老花鏡看著林易。

  「是看底子。」

  林易沒有接話。

  「守住正氣,不是消極地拖時間,是在等一個轉機。」

  「有些病人,你守了三個月,胃氣回來了,脈也沉了,這時候加一味莪朮進去,腫塊縮小了。」

  「有些病人,你守了半年,正氣一直上不來,那就繼續守。」

  他頓了一下。

  「什麼時候攻,要看指下那根脈,還有沒有根。」

  他看著林易。

  「有根,攻,沒根,守。守住了,再等機會。」

  林易把這句話記在抄方本上。

  這不是書上能學到的東西。

  教科書會告訴你攻補兼施的理論,會告訴你扶正祛邪的大原則。

  但不會告訴你指下那根脈在什麼狀態下可以加莪朮,在什麼狀態下必須撤掉。

  這是四十年的臨床經驗濃縮出來的一句話。

  張清山又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

  「你剛才摸他的脈,感覺到什麼?」

  「沉弦數,重按無根。」

  「左尺呢?」

  「極弱,若有若無。」

  張清山點了一下頭。

  「兩年前他來的時候,左尺還有力,我那時候敢用三棱,就是因為腎脈還兜得住。」

  他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

  「現在兜不住了。」

  林易沒有再問。

  他記下了這段對話。

  兩年前腎脈有力,可以攻,今天腎脈若有若無,只能守。

  攻與守的分界線,不在CT片上,不在腫瘤標誌物的數值里。

  在指下。

  在那根脈的根上。

  ……

  正午十二點。

  張清山合上病歷夾,端著保溫杯起身。

  「吃過飯去眯一會兒,下午兩點半還有六個號。」

  林易點頭。

  張清山推門出去,走廊里的腳步聲漸遠。

  診室安靜下來。

  林易沒有動。

  他把今天的抄方本翻到孫鐵國那一頁,目光停在張清山那張方子上。

  全面撤攻藥,只守不攻。

  他想起張清山剛才說的那句話。

  「有根,攻,沒根,守。守住了,再等機會。」

  孫鐵國的脈已經沒根了,所以師父選了守。

  那薛萍呢。

  那天在休息室,他搭過她的脈。

  弱,細,斷斷續續。

  但還不是真髒脈。


  尺脈還有一絲根在,只是被水濕和癌毒死死壓住了。

  她和孫鐵國不一樣。

  孫鐵國的門脈高壓已經到了極限,再攻就是心衰。

  薛萍還沒到那一步。

  她還有一絲根。

  攻,就還有窗口。

  再等,等她的脈也變成孫鐵國那樣,就來不及了。

  張清山守了五年,把薛萍從最多一年拖到現在,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但這一次,林易覺得不能再等了。

  師父怎麼想的,他不知道。

  也許五年來每一次想在方子裡加攻藥,最後都劃掉了,換作他自己,給同門幾十年的師兄弟下筆,劃掉的可能比師父還多。

  但不管師父怎麼決定,他得先把能查的資料查完。

  如果能在古籍里找到一條師父還沒來得及試的路,哪怕只是一條,至少能讓師父在下一個岔路口少猶豫一次。

  他把抄方本翻到新的一頁,寫下三個字:找古方。

  他寫完合上本子,塞進白大褂口袋,離開國醫堂。

  穿過連廊,林易來到主樓負二層,綜合病案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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