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斷了貓的根,續了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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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六點。

  城南區,紡織廠老家屬院。

  林易推著共享單車,穿過狹窄的胡同。

  路面坑窪。

  這裡曾幾何時也風光過,後來紡織廠倒閉,工人大批下崗,曾經熱鬧的家屬院一天天冷清下來,如今就連路燈都常常是壞的。

  沿途的垃圾桶旁,幾隻剪了耳朵的流浪貓蹲在牆根,看見生人也不躲避,只是警惕地盯著。

  林易停下腳步。

  視線落在生鏽的藍色鐵皮門牌上。

  3棟104室。

  木門半開著。

  屋裡沒有開燈,光線昏暗。

  林易站在門外,視線越過門縫。

  郭勝男坐在一張舊塑料方凳上。

  她面前漆皮剝落的破木桌上,放著林易下午開出的那三副中藥。

  桌子正中央,散落著一堆零錢。

  她正在摺紙殼,把撿來的廢紙箱拆開、撫平、對摺,一張一張碼成一疊,整齊地堆在桌角。

  那雙布滿老繭和裂口的手,動作緩慢卻熟練。

  「喵。」

  一隻橘貓從門縫裡溜達出來,走到林易腳邊,蹭了蹭他的褲腿,叫了一聲。

  屋裡傳來動靜。

  郭勝男抬起頭,朝門外看過來。

  看清門外站著的高大身影。

  郭勝男愣住了。

  「林大夫?」

  她慌忙站起身。

  兩隻手在寬大的舊衣服外套上侷促地撣了撣。

  她左右張望,想找個乾淨的凳子給林易坐,轉了一圈卻只看到一堆堆滿雜物的紙箱和水桶。

  「林大夫……」

  郭勝男有些手足無措,聲音發顫。

  「您怎麼上這兒來了?」

  林易站在門外。

  視線掃過屋裡逼仄簡陋的陳設。

  發黃的牆壁,脫落的白灰,一張搖搖晃晃的鐵架床。

  「啊,剛好路過附近。」

  林易語氣平穩,面色不改。

  「聽說你住在這兒,順便來看看你情況。」

  屋內安靜了兩秒。

  這裡是江州城南最破敗的老家屬院。

  胡同錯綜複雜,根本不存在所謂順路路過的可能。

  郭勝男看著林易身上乾淨整潔的灰色T恤,還有他手裡拎著的助診包。

  她先是愣了一下,乾裂的嘴唇扯動,露出了一個通透的笑容。

  「林大夫,您是專程找過來的吧。」

  郭勝男低下頭,聲音干啞。

  「肯定是亞萍那丫頭,又跟您亂說什麼了。」

  謊言被當場戳破。

  面對重症都不改色的林易,破天荒地頓了半秒。

  他沒接話。

  目光微偏,掩飾般地輕咳了一聲。

  隨後,林易跨過門檻,徑直走入這間常年見不到陽光的窄屋。

  他沒嫌棄地上的灰塵。

  走到牆角,拉過一個裝滿舊報紙的破紙箱,拍了拍上面的浮土,當成凳子坐下。

  身體稍稍前傾。

  林易的視線停在了床頭那面掉皮的白牆上。

  泛黃的牆面上,用透明膠帶端端正正地貼著幾張相片。

  照片裡是幾個穿著寬大舊校服的短髮女孩,站在黃土飛揚的操場上,對著鏡頭笑得很燦爛。

  林易看著那些笑臉。

  「這是亞萍姐說的,你資助的那些孩子?」

  他聲音平穩,沒有居高臨下的審視,也沒有廉價的同情。

  郭勝男侷促地站在桌邊,再次在褲腿上搓了搓手。

  她順著林易的視線看過去,目光在那些照片上停住,原本渾濁的眼睛裡,透出一絲光亮。


  「我初中那會,成績好,考過鎮上的第一名。」

  郭勝男干啞著嗓子開口。

  她伸手把桌上的幾封信紙往前推了推。

  「家裡窮,供不起,十五歲就輟了學,來江州掃大街。」

  她苦笑了一聲。

  「幹了三十年,這輩子定型了,只能爛在泥里。」

  她指著牆上的照片。

  「這幾個女娃,也是大山裡的,成績好,家裡窮。」

  「我不給錢,她們這輩子就跟我一樣。」

  郭勝男低下頭,視線落在自己那雙乾裂的手上。

  「老了只能掃大街,半夜去夜市給別人洗盤子。」

  屋裡陷入短暫的寂靜。

  只有幾隻狸花貓在角落裡舔舐爪子的聲音。

  郭勝男放下手,臉上擠出笑臉。

  「其實……中途我也想過斷了算逑,自己活得都這麼難了。」

  「但我都堅持資助三年了,眼看她們明年就高考。我要是現在停下,之前投進去的那些錢,不全打水漂了嗎?」

  郭勝男咬了咬牙,語氣里透著一股執拗。

  「半途而廢,虧得慌,只能咬牙供到底了。」

  就在這時,一隻狸花貓跑了過來。

  林易低頭,看了一眼這隻左耳缺了一角的狸花貓。

  那是流浪貓絕育後的統一剪耳標誌。

  「你說你,自己連看病的錢都省,還掏錢給它們做絕育?」

  林易看著她,語氣平穩。

  郭勝男看了看腳邊的小貓,苦笑。

  「大夫,它們跟我一樣,都是沒人要的爛賤命。」

  「特別是那些母貓,沒人管,一年到頭一窩接一窩地下崽,生下來也是在垃圾堆里挨凍受餓,被車撞,被人打。」

  她搖了搖頭。

  「我看著不忍心,湊點錢,抓去斷了根,人家大夫也知道我的情況,就收個藥錢。」

  郭勝男指了指牆上那些山區女孩的照片。

  「人斷不了根,我只能寄點錢,讓她們多讀點書,別早早嫁人當生娃的機器。」

  「貓斷了根,以後就不用生出一窩又一窩的小貓,繼續在這爛泥里受苦了。」

  林易坐在一堆廢報紙上。

  看著這個病弱的女人。

  他沒有掏錢包,也沒有承諾,更沒有說半句安慰的話。

  大醫治病,不干涉他人的因果。

  林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那張破木桌前,目光落在那幾封拆開的感謝信上。

  他看向郭勝男,對方點點頭。

  林易打開信封。

  紙張薄得透光,字跡生硬,一筆一划卻寫得很用力。

  「郭阿姨,期中考我考了縣裡第九,學校免了下半學期的住宿費,大山里下雪了,您給自己買件厚棉衣穿……」

  信紙旁邊壓著一張沖洗出來的舊照片。

  一個短髮女孩穿著大兩號的舊校服,站在黃土牆前,雙手無處安放,笑得很侷促。

  第二封,皺巴巴的作業紙,鉛筆寫的。

  「郭媽媽,這次數學我及格了,老師說我是班裡進步最大的。您身體好嗎?別太累……」

  第三封,一張從作文本上撕下來的紙,邊角卷著。

  「郭姨,我考上縣一中了。第一個想告訴的人就是您。等我長大,換我來養您。」

  林易看完了信。

  他伸手,把信紙原樣放回,一點點壓平。

  轉過身。

  看到牆角有幾個剛才郭勝男起身時碰倒的空礦泉水瓶。

  林易彎下腰,撿起瓶子,一個個碼進牆角的編織袋裡,順手紮緊了袋口。

  他走回桌邊。

  從助診包里摸出一張醫院的空白便簽紙,拔出鋼筆筆帽。

  「你脾陽太虛,夜市刷碗幹活肯定用的是冷水,崩漏以後還會犯。」


  林易低著頭,在紙上快速寫下幾行字。

  「去菜市場,買點粗鹽或者找賣海鮮的要一點粗海鹽也成,和生薑切碎,放鐵鍋里炒熱。」

  「裝進舊布袋,晾一會,摸著不燙手再用。」

  林易把寫好的便簽紙推到郭勝男面前。

  「這是神闕溫熨法。」

  「鹽袋子能反覆用,幾乎不花錢,就能固住你的脾胃底子。」

  「每天睡前,把鹽袋敷在肚臍上,敷一個小時。」

  林易收起鋼筆,目光盯著郭勝男的眼睛。

  「固沖湯你得按時吃,得先把血止住了,再用鹽袋子。」

  郭勝男接過那張便簽紙,重重點頭。

  「記住了,大夫,我記住了。」

  林易沒有多待。

  他能感受到自己在這兒,對方的侷促感。

  簡單告別後。

  林易推開門,走入老城區的夜色中。

  狹窄的胡同里沒有路燈。

  林易打開手機背面的閃光燈。

  一束白光劈開黑暗,照向遠方。

  他走出胡同,回到主街。

  路燈昏黃的光暈灑在柏油路面上。

  林易掏出手機,在通訊錄里翻找。

  按下了薛萍的號碼。

  嘟……嘟……

  鈴聲響過兩下,電話接通。

  「小林?」

  薛萍溫和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

  「下班了找我有事?」

  林易看著主街上來來往往的車流。

  「師叔。」

  電話那頭,薛萍愣了一下。

  隨即傳出幾聲無奈的輕笑。

  「你這小子。」

  薛萍聲音帶著幾分長輩的縱容。

  「在科里公事公辦,一口一個薛主任,下了班就改口叫師叔。」

  「說吧,想找我開什麼後門?」

  林易握著手機,語氣平穩依舊。

  「今天科里接診了一個崩漏患者,叫郭勝男。」

  林易在電話里簡單講了兩句郭勝男的家庭經濟狀況。

  「我想按醫院的規定走流程,給她申請一個科室困難患者的減免名額。」

  「以後的複診掛號費和中藥費,能按政策減掉一部分。」

  電話那頭,薛萍停頓了片刻。

  「郭勝男……我有印象,也是個苦命人。」

  薛萍乾脆利落地開口。

  「行。但這事按醫院規定,科室困難名額必須由科主任簽字才能生效。」

  「這樣。明天我在省里開完學術會,下周一早上一上班,我就拿去醫務處把這事給辦了。」

  林易垂下視線。

  「謝謝師叔。」

  「行了,少跟我套近乎,早點休息。」

  薛萍的聲音恢復了科主任的嚴肅要求。

  不到兩秒,她又笑了。

  「今天你獨立出門診,咋樣啊?」

  林易嘴角微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

  「還成。」

  「嗯,我看出來了。」

  薛萍在電話那頭笑著打趣:「第一天獨立上門診,就開始在科里扶貧了。」

  電話掛斷。

  初秋的夜風吹過老舊的街道,帶著一絲涼意。

  林易將手機裝回褲子口袋。

  走向路邊那輛共享單車,跨上座椅,朝著最近的地鐵站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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