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肉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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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也不知過了幾個寒暑春秋,山中草木枯了又榮,榮了又枯。

  楊明將鞭子收歸腰間,拿袖子抹了一把額角汗珠。那豹郎君已然昏死過去,掛在鐵樁上頭,鎖鏈繃得直響,腦袋歪在一側,口角淌著涎水,背上傷痕縱橫交錯,新傷疊舊傷,也不知疊了幾十層了。

  楊明點了點數,三百鞭,一鞭不多一鞭不少。他朝那豹郎君瞧了一眼,見他胸口尚有起伏,便撂開手去了。

  回到前山院落,楊明取了把笤帚,彎腰便掃。石階上落了一層松針,夾雜幾片枯黃的葉子,他一下一下掃得仔細。秋風從山谷間灌上來,吹得人衣袂獵獵作響。

  正掃著,身後那間靜室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

  陶潛的聲音從屋內傳出來,不急不緩:「楊明。」

  楊明直起腰,應道:「弟子在。」

  「山下來了個拜師的,迷了路,在半山腰轉了幾個來回了。你下去將他引上來。」陶潛頓了頓,又道,「不必收束脩,他已經給過了。」

  楊明一怔,手中笤帚往牆根一靠,回身問道:「師父,給過了?幾時給的?」

  他感到奇怪,既是來拜師的,應當是新人,沒見過如何會給束脩。

  屋內無人答話,只聽得拂塵輕擺的細微聲響,再無旁言。

  楊明曉得師父的脾性,問一句不答便是不必多問。他將手在衣擺上擦了擦,提步便往山下去了。

  鬼谷山路崎嶇難行,尋常人不識路徑,那些個岔道彎轉,十個裡頭有九個要走岔。楊明腳程快,拐過兩道山樑,便聽見下頭有人在喊。

  「有人麼?這山上可有人家?」

  那聲音帶著幾分急躁,又透出一股子疲憊來。楊明循聲望去,半山腰一處亂石坡上,一個漢子正站在岔路口,左顧右盼,面上滿是茫然。

  那人肩上背著只舊布包袱,腳上的草鞋已磨穿了底,滿面風塵之色,瘦了一圈,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很,透著一股不肯認輸的勁頭。

  楊明認不得此人,只高聲喊道:「你可是來求學的?」

  那漢子猛地抬頭,瞧見山上站著個短衫的漢子,登時大喜,連聲道:「正是正是!在下張儀,魏國大梁人氏,特來此山求學!只是這路實在難尋,轉了大半日也摸不著正途!」

  楊明點了點頭,從坡上幾步跳下來,朝他招了招手:「跟我來罷,師父已知你到了。」

  張儀一愣:「你師父如何知曉?」

  楊明已轉身邁步,頭也不回地答了一句:「師父的事,我從不多問。你也少問,跟上便是。」

  張儀跟著楊明攀了約莫半個時辰,此山隨以被陶潛修減過,但那已經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如今再沒人打理,雜草橫生。

  這山路越走越窄,兩旁荊棘擠在兩路旁,腳下碎石鬆動,稍不留神便要滑跌下去。

  張儀喘得厲害,額上汗珠滾落,草鞋底子早磨穿了,石子硌得腳心生疼。他咬著牙不吭聲,只悶頭跟著前頭那短衫漢子的腳步。

  楊明卻走得輕快,自從築了基他體力以是從前數倍,這泥濘的山路如履平地一般,時不時回頭瞥他一眼,也不催促,只在緊要處伸手撥開橫生的枝條,免得抽在後頭人面上。

  待到了山門石階前頭,張儀方才長出一口氣來。一座石坊立在松林之間,坊額上三個古篆「鬼谷洞天」,筆力蒼勁,入石三分。

  石階之上,幾間竹舍錯落,院落收拾得乾淨齊整,松風穿堂而過,頗有清幽之氣。

  張儀將包袱放下,從中翻了一陣,摸出一條肉乾來。正是他出大梁城前特意備下的,拿鹽漬過,又在日頭底下曬了三日,雖算不得甚麼好物,到底是一片心意。

  他雙手捧著,朝楊明遞去,正色道:「在下初來求學,一條肉乾權作束脩,聊表寸心。煩請轉呈先生。」

  來之前張儀打聽過,這鬼谷先生收徒,只收一條肉乾即可,其餘一概不收。

  楊明瞧了那肉乾一眼,卻不伸手來接,只搖了搖頭,說道:「收起來罷。師父吩咐過了,你的束脩早已給過了,不必再交。」

  張儀一怔,手懸在半空,面上露出疑惑之色:「給過了?何時給的?在下今日方才上山,此前不曾來過此地,如何便給過了?」

  楊明搖頭想了想,答道:「這個我也不知。師父只說了一句他已經給過了,旁的甚麼也沒講。你問我,我亦答不出所以然來。」


  張儀將那肉乾又揣回懷中,心頭越發納悶,立在石階上頭左右瞧了瞧,問道:「既是老師已知我來,可否引我去拜見?在下千里迢迢趕來此處,總該當面行個禮才是。」

  楊明搖了搖頭,將雙手往身後一背,說道:「師父不見客的。他老人家平素里閉門清修,只每日卯時出來講課一個時辰,講完便回靜室去了,旁人想見也見不著。你且安心住下,明日卯時自然便能見著。」

  張儀聞言,雖有些失望,到底也不敢強求,只得拱手道:「如此,便聽師兄安排。」

  楊明領他往西面一間竹捨去。那竹舍不大,一榻一案,案上擱了盞油燈,角落裡堆著幾捆竹簡,倒也收拾得齊整。

  楊明將門推開,朝裡頭一指:「便住此處罷。山中沒甚好吃食,粟米飯管飽,菜蔬自家種的,肉是沒有的。」

  張儀點頭應了。他將包袱擱在榻上,坐了下來,望著窗外松林出神。

  心中翻來覆去只想著一樁事,束脩已給過了。

  他掰著指頭細回想,自打離了大梁城,一路西行,經洛邑,過函谷,翻了幾座山頭,方才尋著這鬼谷山。

  途中不曾遇著甚麼人托他帶物,更不曾有人替他先行一步來此遞甚麼東西。那這「已給過了」的話,從何說起?

  忽地,他腦中閃過一個念頭來。

  那大梁城歪脖子槐樹底下的道人。

  張儀猛地坐直了身子。那日自家給了陶潛一條肉乾作卦金,那老道收了便收了,也未多說甚麼。可這鬼谷先生收徒的束脩,恰也是一條肉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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