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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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婦人望著那口袋,心中一動。

  二兩金子,在這大梁城中少說也能換一千多銅錢,夠她一人嚼用七八年了。

  她咬著唇想了片刻,忽地長嘆一聲,將手中帕子往肩上一甩,說道:「罷了。你既說七年為期,那便七年。他若當真是塊材料,我便等他七年。七年之後他若空手回來,我也認了。」

  陶潛聞言,面上露出欣慰之色,將那口袋往灶台上一擱,笑道:「夫人通透,貧道佩服。這金子你且收好。」

  婦人伸手去接那口袋,才觸著粗布,忽覺指尖一涼。她抬頭望去,只見那灰袍老道周身忽地泛起一層青白之光,自腳底而上,如晨霧消散一般,那枯瘦身形便在眼前一寸一寸地化作了一縷青煙。

  那青煙裊裊旋轉,自灶間門口飄出院去,須臾間便散了個乾淨,連一絲氣味也不曾留下。

  婦人手中只余那一隻口袋,沉甸甸墜在掌心。她整個人呆住了,張著嘴愣在灶前,好半晌回不過神來。

  那鍋中薄粥咕嘟翻著白泡,她也渾然不覺。

  「這……這人……」她喃喃出聲,聲音都在發顫。方才還是個活生立在跟前的老頭,眨眼間便化煙而去,這世上哪有凡人做得到此事?莫非……當真是個神仙?

  婦人回過神來,慌忙將那口袋解開瞧了一,裡頭果真是兩塊黃澄的金錠子,成色極好,入手溫潤。

  她將口袋重新繫緊,藏進灶台下頭的瓦罐里,用乾柴草蓋了。

  她心中翻湧不止,又驚又怕又有幾分說不出的敬畏。想了又想,暗自拿定了主意:此事萬不可對張儀提起。那老道既是神仙中人,自家撞見了他顯化真身,已是造化。

  若再將此事宣揚出去,豈非泄了天機?神仙的事,凡人少摻和為妙。

  她將灶下的火撥旺了些,定了定心神,又照常拿勺攪粥,面上強作尋常模樣。

  約莫又過了一炷香,院門吱呀一響,張儀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他進了屋來,手中提著一小包鹽巴,擱在灶台上,站在那裡搓了搓手,面上神色頗有些忸怩。

  婦人瞥他一眼,見他吞吐吐的模樣,心中已猜了個八九分,只作不知,低頭盛粥。

  張儀在門框上靠了一會,終於開了口,嗓音略帶幾分試探:「娘子,我有樁事想同你商量。」

  婦人頭也不抬:「甚麼事?」

  張儀清了清嗓子,咬牙道:「我想出去求學。你也知我這幾年困在家中,甚麼也做不成。我想去……」

  話未說完,婦人便將手中木勺往鍋沿上一擱,轉過身來,直視著他,道:「去罷。」

  張儀話頭頓住,愣在當場:「你說甚麼?」

  婦人抱著雙臂,靠在灶台邊上,面色平靜,說道:「我說你去罷。你要去便去,我不攔你。只是有一樁,七年為期。七年之內你若學成歸來,咱們好過日子。七年之後你若還是兩手空空,便絕了這個念想,老實實回來挑水賣布,再不許提這茬。」

  張儀瞪大了眼,簡直不敢相信自家耳朵。他這趟回來,一路上打了半天腹稿,將如何勸說、如何許諾、如何賭咒發誓的話頭都備好了,誰知婦人竟先一步鬆了口,且條件說得清楚楚,連年限也定好了。

  「你……你當真肯?」張儀不放心,又追問了一句。

  婦人白他一眼:「我甚麼時候說話不算的?趁著我還沒改主意,你趕緊收拾去。磨蹭蹭的,倒像個娘們。」

  張儀大喜過望,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去,一把攥住婦人雙手,笑道:「好娘子!你放心,我張儀若學不成一身本事回來,便不是人養的!」

  婦人抽回手來,嫌棄地拿帕子擦了擦,嘴上雖嗔,眼底卻有一絲不舍之色,轉瞬即逝。

  她拿勺子盛了一碗粥遞過去,說道:「先吃飯。出門的事,容後再議。」

  張儀端著碗,心中激盪難平。他滿腦子轉的都是那陶潛老道的話,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方才還覺是大話,此刻婦人鬆了口,倒忽地覺得那前程也不是遙不可及了。

  吃完晚飯後,張儀便從灶間樑上摸下一條肉乾來。那肉乾硬邦邦的,擱了也不知多少時日,上頭積了層薄灰。

  他拿袖子擦了擦,揣在懷中,逕往那歪脖子槐樹去了。

  陶潛果然還在那舊椅上坐著,蒲扇蓋面,鼾聲微起。張儀走到近前,將那肉乾擱在矮几上,拱手道:「先生,卦金奉上,雖寒酸了些,還望先生莫嫌。」


  陶潛掀開蒲扇,瞧了那肉乾一眼,拈起來在鼻前嗅了嗅,眉頭一挑:「嗯,雖干硬了些,倒還有些肉味。」

  說罷便揣入袖中。

  張儀猶豫了一瞬,又道:「先生,在下已決意出去遊學了。家中婆娘也允了,七年為期。在下此去,不知何年何月方能再回大梁,先生若有甚麼差遣……」

  陶潛擺了擺手,打斷他的話頭,只笑道:「有緣再見。」

  張儀等了片刻,見他再無旁話,心中總覺這四字意味深長,又似乎藏著甚麼未盡之言,可問又問不出所以然來。

  他只得深作一揖,轉身去了。

  走出數步,張儀回頭望了一眼。

  那老道又將蒲扇蓋回面上,身形縮在舊椅裡頭,日光透過槐葉碎灑下來,落了他滿身斑駁。那副破舊的對聯在風中微晃動,一切如舊。

  張儀搖了搖頭,大步而去。

  他哪裡知道,他前腳方才拐出巷口,那槐樹底下便起了一陣旋風。風不大,卻打地面捲起幾片枯葉來,團轉了數圈。

  那灰袍老道連人帶椅,連同矮几上那副對聯,周身泛起一層青白之光,自腳底蔓延而上,霎時間化作一縷青煙,裊裊升起,融入槐葉間隙,散入長空之中。

  那棵歪脖子槐樹底下,只餘一塊空地,連個影子也不曾留下。

  過了三五日,張儀將行囊收拾妥當。一隻舊布包袱,幾件換洗衣裳,兩卷竹簡,再加上婦人硬塞給他的一千餘枚銅錢。

  那二兩金子婦人自己只取了一小半換作銅錢留作家用,其餘盡數給了張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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