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琴瑟和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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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臨在桌前鋪開公文,本想凝神處理,可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跡上,只覺得冗長得要命。

  橫豎撇捺,字都像纏在一起,怎麼也看不進去。

  他握著筆才落兩三筆,視線便不由控制地往榻上飄去。

  林晚腳受了傷,沒有多動,就安安靜靜地倚在榻上,時而望著天花板發呆,長發鬆松垂在肩側。

  時而偷偷瞄他,對上他的目光又彎眼一笑,眼尾帶著軟意,慢悠悠眯起眼,一副慵懶又溫順的樣子。

  她好像一隻貓,光是讓人看著便忍不住想上去摸兩下。

  賀臨心裡暗嘆一聲。

  完了,徹底完了。

  昨夜在官驛,她還對他避如蛇蠍,滿心戒備,今日卻能坦然躺在他面前的榻上,含著淺淺笑意,目光溫柔看他辦公。

  這般天翻地覆的變化,讓他滿足得像是在做夢。

  如夢如幻,不真切得很。

  賀臨強迫自己轉回視線,盯著桌上公文,可腦子裡全是她方才的笑。

  筆下的字跟著心神一同飄去,寫得歪歪扭扭,連自己都嫌棄。

  寫不了幾句,又看了過去,確認這不是一場夢,才稍稍定下心。

  林晚實則也在不動聲色、悄悄摸摸地打量著他。

  賀臨生得極好,眉如墨裁,目若寒星。

  五官線條利落乾淨,垂眸批閱的時候,睫毛輕垂,一身常服難掩矜持貴氣。

  單論容貌,在林晚見過的貴公子中,算是頂頂拔尖的。

  可好看歸好看,英俊歸英俊,這人的心眼也著實多。

  他明明握著筆在寫公文,可目光卻總是若有似無地飄過來,隔幾瞬就看她一眼。

  看似專注,實則半點沒對她放鬆提防。

  林晚在心底暗暗咂舌,他真是懷著八百個心眼與她試探,沒放下戒心。

  突然聽賀臨溫和地問她:

  「你現下起身不便,總躺著也悶,要不要看會書解解悶?等腳傷好了,我帶你去碼頭江邊看風景,可好?」

  林晚眼睛亮晶晶,連連點頭:

  「都聽你的。」

  只要賀臨肯在辦公時讓她待在身邊,現下是臥房陪著,日後就能去其他地方陪著了。

  只要慢慢習慣她的存在,讓他漸漸放鬆警惕,她就總有機會靠近那些公文,看看有無賀家相關的記錄。

  賀臨於是朝外揚聲:

  「如意,去抱些平日裡看的書過來。」

  如意在外頭應聲,心中犯難。

  大人哪有閒書?平日除了公文卷宗翻來覆去,儘是些古籍策論、刑律典籍,還有查案斷獄的手段記載,全是枯燥艱澀的東西。

  要是把這些抱過去,豈不是要悶壞林娘子。

  沒法子,既然主子有吩咐,他變著法也得尋摸些書抱過來。

  只要不是卷宗公文,能找著的全部抱過來。

  等如意抱著四五冊書進來,賀臨目光掃過去道:

  「書有些少。」

  如意忙著躬身賠笑,解釋道:

  「大人,您的書房向來只留經世致用的有用之書,奴挑了些淺顯易懂、易於翻閱的冊子給林娘子看,若娘子不喜歡,便再叫奴去換一些書過來。」

  林晚聽了溫溫一笑,輕聲地說:

  「原來沐言平日勤勉至此,倒叫我佩服。無妨,這些書放這,有幾本我便看幾本便是。」

  如意把書擱在榻邊小几上,又將小几挪了挪,方便林晚順手拿起書冊,便退了出去。

  林晚隨手拿最上邊的一本,冊子挺薄的,叫《江南風土略記》。

  想來是賀臨從京城來真州時準備的,看這封面的皮磨得發軟,應當反覆翻看了。

  裡邊講的是熟悉地方民情、河道山路的書。

  隨意翻看兩頁。

  蘇州府吳淞江沿岸,灘涂廣袤,宜漁宜桑,鄉民多以織絹為業,絲料販運江北,稅入占庫府三成。

  嘉興府海鹽日曬成鹽色白質細,官督商運,嚴禁私販出境,違者籍沒家產,流三千里。


  通篇都是河道走向、物產稅入、鹽漁賦稅、鄉野規制。

  沒有詩詞,沒有故事,沒有半點風月閒情。

  是冷冰冰的實物記載,加上並非白話,是文言文敘述,枯燥得緊。

  她會計出身,對數字敏感,可論看書,向來只讀能讓人沉浸進去、帶來愉悅的書。

  看書是為了躲進另一個世界尋開心,她從不啃文言文,更不會勉強自己看枯燥又晦澀的東西。

  眼前滿紙半文不白的記載,字句拗口,內容無趣,沒有情節,沒有情緒,看得她一頭霧水。

  榻上柔軟,艙內安靜,賀臨筆尖時不時發出沙沙輕響,甚有規律。

  林晚勉強翻了兩頁,眼前字跡很快重重疊疊,模糊成一團。

  腦袋不受控制,一點一點地往下垂,困意湧上,眼皮沉重抬不起來。

  本就不是為了求知,更不是為了受罪。

  文字看不進去,便昏昏欲睡。

  賀臨落筆收鋒,寫完一長段奏文,再抬起頭,一眼望去,榻上林晚已閉著眼,呼吸綿長規律。

  顯然是睡得沉了。

  他先是一怔,隨即啞然失笑。

  她明明被枯燥文字悶得直接睡了過去,卻半點沒抱怨,也沒說要換書,安安靜靜忍著,乖乖睡著了。

  如今她睡得恬靜,軟乎乎的,落在眼中格外可愛。

  船艙里靜得只有窗外隱約划過的水波聲。

  下午的光透過窗紗灑在林晚臉上,柔和得不像話。

  賀臨望著她,心頭一軟,不由自主開始出神。

  往後日子很長,他們日後也會有無數個這樣的午後。

  他伏案處理公務,她就在榻上安睡。不必多言,不必刻意,無聲勝有聲。

  兩人琴瑟和鳴安穩相伴,便是他此刻能想到的最好光景,歲月靜好,日日都會是如此。

  「大人,前方江面駛來一艘小船……」

  外間如意稟報聲響起,話還沒說完,賀臨將手指豎在唇邊,輕聲噓了一聲,示意他噤聲。

  如意當即噤若寒蟬,抿了抿唇,躡手躡腳地往後退了半步,閉住了嘴。

  賀臨也輕手輕腳地起身,探身出去,在外邊與如意問話。

  等到腳步聲漸漸遠去,房間中再無其他人時,榻上原本呼吸均勻、睡得香甜的林晚猛地睜開了眼睛。

  而她的目光一瞬不瞬,直直鎖在案桌上那疊未收起的公文之上。

  那公文上,會寫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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