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寧無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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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短兩日,賀臨竟已經將人拿捏住了,行事利落果決啊。

  林晚趕緊順勢拍了一波馬屁:

  「大人辦案神速,手段縝密,不愧是當朝監察使。」

  賀臨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沒有回應。

  「沐言辦案神速,手段縝密,不愧是當朝監察使。」

  賀臨嘴角幾不可察地上揚,繼續端著沉穩淡然的模樣:

  「阿晚過譽了。」

  阿晚這稱呼,林晚有些不適應。

  不過與賀臨幾番見面,倒也漸漸看清,他確鑿無疑是個端方君子。

  對身邊下人,比尋常權貴都要寬厚。

  旁人視奴僕如草芥,他卻真把下人性命放心上,不惜重金、許重諾,也要保全下屬性命。

  這已是多少權貴比不得的。

  在辦案上,他更是雷厲風行,遇事沉著,擁有實權,他大可在強逼之下出結果,直接乾脆,可仍願循循善誘,抓住禍首,儘量不影響百姓日常。

  對親戚長輩也禮數周全,能親自登門拜訪,往來進退並無失禮。

  總體來看,除了賀大人偶爾腦迴路有些清奇,讓人捉摸不透想法之外,論人格才學,倒是極不錯的好官。

  以朋友相論,賀臨值得相交。

  雖一介商戶女子與身居高位的監察使交朋友,有些牛馬不相及。

  可有了這般契機,林晚並不抗拒。

  月光漫過郊外的草地,灑下柔柔清輝,溫和極了。

  林晚挑了一塊小巧冰皮糕點,咬下一口,神態放鬆,細細品嘗起來,眼神打量著月亮,另一隻手托著腮,樂得自在。

  對面的賀臨就這麼,餘光時不時打量著她。

  月光在她身上籠罩著,她頭髮柔順、眉眼溫潤,素淨的衣裳反而將她五官的清麗襯托出來,像一隻月下盛開的婉蘭,乾淨又耐看。

  吃東西時,她少了往常的疏離客套,倒多了幾分鮮活。

  「你終於肯在我面前吃東西了,往常你連茶都是不喝的。」

  賀臨對上她的目光,眼底含笑。

  從前相見,她始終客客氣氣,可今晚她自在放鬆,坦然無比,她終於信賴他了。

  林晚咽下點心,解釋道:

  「倒不是針對沐言,只是我在外頭向來不輕易碰旁人遞來的入口之物,女子在外總是要多幾分防人之心。」

  賀臨正了正色,故意問道:

  「這麼說,阿晚的防人之心也對我用過,你之前也不放心我?」

  肯定不放心你。

  匆匆兩三面之緣,短短相處,如何談得上信任。

  林晚除了夫君,對其他男子都有警惕。

  可嘴上的話要說得優美。

  林晚搖了搖頭:

  「自然不是,多年養成的習慣使然罷了,沐言端方君子,品性高潔,並非我要防備的小人。」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誇人的話,林晚信手拈來。

  賀臨笑了:

  「可阿晚,你容貌傾城,便是再端方的君子見了你也難免生出覬覦之心。你對我怕有誤會,我並非時時都能守得住君子分寸,偶爾也會化身卑鄙小人,尤其是你這般容貌跟前。」

  他話說得這般直白,幾乎已經攤開他的全部心意。

  他不信以自己身份氣度,這般屢屢靠近、欲擒故縱,這女子竟能不起半分波瀾。

  名分嫁娶已成奢求,無法強行將她從賀初身邊奪過來,可若她有哪怕一絲一毫,哪怕一瞬間生了其他心思,這就夠了。

  他在這一剎那,電光火石之間,竟不求有名有分,只求她一絲絲的動心。

  林晚坦然笑了:

  「多謝沐言誇獎。我的容貌只能算過得去。只是空有美貌無用,反倒容易招來是非。這麼說,我同你交友倒多了幾分好處。日後若真有不長眼的小人來覬覦我,我便報上沐言你的大名,大胤正二品官,是我友人,如此一說,定能將那些宵小通通嚇退。」

  賀臨臉上還維持著笑,可眼底斂下一絲傷感。


  小娘子分明聰慧剔透,可卻琢磨不到他的心意。

  從前貪圖她的容貌,見之難忘。

  相處到如今,他已什麼都不求,即使沒名分,即使不能相守,即使無法讓她背棄夫君。

  可這最後一絲一毫的期盼,這小娘子都不願意給。

  當真是鐵石心腸,冰冷無情啊。

  既然她聽不懂,那他便直抒胸臆,無需掩飾了。

  「或許那個小人是我自己呢,阿晚。」

  「沐言,別拿我打趣了。」

  又來了,他的心思繞來繞去,讓人琢磨不透,摸不著頭腦。

  林晚與他相處也摸了一些規律,以不變應萬變,做好本分即可。

  趕緊又岔開話題地說:

  「對了,你愛喝什麼茶?既然是友人,我日後尋來上好的茶,直接送你。」

  賀臨淡淡一笑:

  「我對茶葉沒什麼講究,好茶粗茶皆可入口。」

  一直談論這般吃喝玩樂,說再多也只能是狐朋之友,賀臨主動給林晚斟茶,話鋒一轉,直接說道:

  「阿晚,我有一事想問問你的意思,你是真州本地生意人。在你看來,為何兩淮一帶貪腐會嚴重到如此地步?」

  好端端的說著閒話,竟扯到國事上了。

  這如何回答?大胤律法森嚴,這話說的不對,容易惹禍上身。

  林晚含糊應付著過去:

  「沐言說笑,我只不過一介娘子,對朝堂政事、地方利弊也不甚懂,實在不敢妄言。」

  這副小心翼翼、處處警惕的樣子,不是賀臨想看到的。

  在書信中,她明明思路清晰、言辭銳利,在最後還反問那句:

  「近來聽聞兩淮官鹽屢屢被劫,私鹽泛濫不止,大人可曾想過其中關竅?」

  她在書信中寫的字字句句,他能倒背如流,可印象最深的便是這最後一句反問。

  林晚心中早有答案,可在面對面時卻縮得緊緊的。

  賀臨道:

  「阿晚不必拘著,眼下只是與你月下座談的友人罷了,並非賀大人,並無對和不對,全看個人見解。」

  四下無人,林晚頓了頓,還是鬆了口:

  「我就隨口說說,都是淺薄之見,沐言聽聽便罷。

  其一,江南距京城太遠,天子腳下尚有制衡,可到了地方,天高皇帝遠,鞭長莫及,地方官員能一手遮天,缺少同級監督,上頭難知實情,貪腐自然容易生根。

  其二,兩淮之中,貪腐最嚴重的便是這鹽利。

  別的貨物米糧、絲綢、茶葉,就算走私,盈利終究有限。

  唯有鹽是百姓日日離不開的東西,而私鹽的成本極低,官鹽卻因層層盤剝,貴得嚇人。

  暴利當前,自然有人鋌而走險。私鹽屢禁不止,根不在百姓貪便宜,而在於官員太貪,中間貪太多。

  若官鹽私鹽價格差不大,誰又會冒死觸犯律法?這貪腐是一整條完整的鏈條,不是抓一兩個人便能斷的。

  其三,朝廷也派過不少巡查的御史,可大多在衙門中翻卷宗、對帳冊,不到民間聽一聽實情,下邊的人早就將帳目做得滴水不漏,自然查不出什麼,回去也只能做做樣子復命。

  這也是地方沒有忌憚的原因。

  其四,官鹽定價高一些,無非是需要加上稅。

  朝廷定的稅本沒有錯,國用軍賞、河工政績,每一樣都需要賦稅。

  可問題在於,朝廷定下鹽價,等鹽運到百姓手中時,層層關卡都要扒一層皮。

  上頭收一分稅,可到百姓頭上就要收三分、五分的稅了。

  百姓買不起官鹽,才去買私鹽,如此朝廷反而鹽稅收不上來。

  收不上稅,就只能再加重其他項賦稅,結果百姓更苦。

  這就是死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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