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巧目倩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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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臨閉上眼,緩了緩心神,對外吩咐長隨:

  「晚點去見姓孫的,看看他究竟想耍什麼樣的花招,大不了親自去碼頭讓他放人。」

  長隨如意弱弱道:

  「如此公子不就正中下懷了嗎?他想要的不就是公子親自出馬。」

  賀臨哼笑:

  「是啊,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就是要這般讓他放鬆警惕,才能拿到更多線索。」

  名聲什麼的,不過是隨時可以捨棄,又可以隨時修復的東西。

  他從來也不是大家所說的那般端方君子,所謂清明正直、克己守禮,不過是穿在身上的外衣,權衡利弊後的最好結果。

  只要利弊算清楚,無傷大雅,從來也沒有任何規矩能束縛住他。

  林晚這條線實在太特殊,身份、名聲等因素千絲萬縷互相糾纏。

  他目前無法越過去,但若有人能助力,他也不知會不會,肆無忌憚地跨過……

  長隨離開了,正廳恢復寂靜。

  賀臨獨自坐在原地,久久未動。

  空氣中還殘留著她的淡淡氣息,混著淺淡的藥香味,揮之不去。

  白瓷藥罐還放在案几上。

  賀臨緩步走過去,俯身握住藥罐罐身。

  上面還殘留著淡淡的、溫溫的她的溫度。

  賀臨五指緩緩收攏,將那點溫度牢牢攥在手裡。

  良久,他轉身去了半敞著門的內室。

  他走到床邊,將白瓷藥罐放到床頭最內側,一伸手就能碰到、抬眼就能看見的地方。

  等賀臨見到孫承安,臉色如寒潭一般沉下去。

  孫承安一行禮,賀臨便開口,冷得像冰:

  「孫同知,你敢私自冒充我的命令?

  我何時下令要你在碼頭扣押貨船嚴查三日?漕運督察,是查私鹽和虧空,並不是讓你借題發揮刁難商戶的。」

  孫承安連忙躬身道:

  「大人息怒,下官想著大人既在真州督查,凡事自然要更嚴謹幾分,也是為了替大人把好關卡,不叫人抓住錯處。」

  他本就做好了被賀臨嚴辭呵斥的準備,可賀臨只是嘴上厲聲說了句,並未真正要責罰參奏他的意思。

  說明,賀臨並不抗拒。

  賀臨冷冷瞥他一眼,說道:

  「不必多言,立刻前去碼頭,親自看看怎麼個嚴查法。」

  「是,下官遵命。」

  碼頭風大,陽光礙眼。

  賀臨立於高處,孫承安恭敬地陪在一旁。

  那兵卒接到孫承安的命令之後,也不敢拖延,解開繩索,翻開障礙,一袋袋的貨物有條不紊地裝船。

  賀臨的目光越過忙碌的人群,遙遙落在岸邊的纖細身影上。

  她低聲同旁邊的手下交談著,神色稍稍鬆快,總算放鬆了。

  旁邊的孫承安反覆琢磨著方才的細節,越想越不對勁,滿腦子都是相悖的疑問,攪得他心神不定。

  按這幾天對賀臨的了解,他的行事風格,明明有無數種更穩妥、更符合官場規矩的做法。

  賀臨是個聰明人,不可能沒想到。

  他可以不見林晚,只用一句公務繁忙、親戚避嫌,便能將人拒之門外,既保全清譽,也不會落人口實。

  隨後再以督查碼頭為由,親自去查驗貨物,順勢放行,不就神不知鬼不覺,誰也挑不出半分錯處。

  這樣才算真正的暗中偏私,可他非得明著來,因林娘子的一句話便直接去到碼頭。

  不偏偏只放賀家貨船,他將整個碼頭被扣的貨物全部放了。

  看似公允,卻隱隱讓孫承安覺得有別的言外之意。

  這不合理,不符合官場常識。

  京城權貴,哪個不是親戚故舊遍布天下。

  莫說遠房表親,便是至親手足,為官者也會考慮清楚,在明面上劃清界限,避嫌不及。

  私下有千萬種幫忙的法子。

  賀臨身為朝廷重臣,雖想偏私,但面上也應謹言慎行才是。


  他與賀家多年未見,遠隔千里,情分本就淡薄,沾著一層親戚虛名。

  若是悄悄偏私,暗中關照一二倒也在情理之中,可這般明目張胆的維護,甚至親自來碼頭放行,這般態度又未免太過明顯。

  難道,這兩家之間還有其他的不為人知的隱情?

  賀臨就這麼目光遠遠地盯著林晚,一直看著,直到所有貨物放行之後,林晚走了,他還留在原地,望向她離開的方向。

  賀臨手指微微蜷縮,揉搓著。

  他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

  孫承安能不能看懂。

  能不能看懂他對這位林娘子,並非是公事公辦的照拂,也並非是親戚之間的簡單徇私。

  如此想著,他心底生出一種極其矛盾的心理博弈。

  他希望孫承安能懂。

  官場沉浮多年的人,總有無數迂迴隱晦、上不得台面的法子。

  萬一這孫承安這地頭蛇真有辦法,讓他跨過那條不敢跨過的線,或許他真的會順著台階走下去,得到那個不敢妄想的人。

  可他又怕孫承安能懂。

  怕這人一眼看穿他最隱蔽、最見不得光的念想。

  怕自己一旦有了一絲機會,一些能見得到光的縫隙,自己便守不住那點可憐的底線。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底線在哪裡。

  風拂過衣擺,賀臨收回目光,臉色依舊如常。

  他心底翻湧的驚濤駭浪,在眼睛微微閉上時,壓在最深處。

  他希望無人能窺見,又希望有朝一日能得見天日,讓他能稍稍地喘一口氣。

  「走吧。」

  這兩字看似平靜,但卻隱隱約約有一股遺憾之味。

  孫承安辭別碼頭後,旋即去了知府內衙,將今日之事一五一十稟明了趙知府。

  趙文淵聽罷,沉吟片刻問:

  「依你之見,這監察使往後會不會繼續照拂賀家?

  若是會,咱們便繼續施壓,再設一難,試試他真正的底線,在他慌亂之時拿捏住他,再多兩次便可造了由頭去反制住他。」

  孫承安卻稍稍搖了搖頭,腦海中不斷地回憶說:

  「若是再來一次發難,按照監察使與賀家多年遠隔的淺薄親緣,應當不會再次破例出手相助了。」

  趙文淵皺著眉:

  「可你不是說姓賀的親自去了碼頭?如此兩家的關係還算淺薄嗎?」

  孫承安頓了頓,字字斟酌:

  「所以下官在想,若今日同樣是賀家,但換了旁的人來求,是否也能達到這般效果?」

  趙文淵臉色疑惑。

  孫承安繼續道:

  「我見那今日求情的賀家少夫人林娘子,巧目倩兮,素麗雅致,容貌傾城啊。」

  這話一出,趙知府周身氣息微變,嗅到一絲極不尋常的意味:

  「你是說賀臨放行,並非看在賀家親戚的面上,而是看在那個求情的林娘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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