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觀局人,再登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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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蓮劍閣閉閣三日的消息,很快便傳遍了雪月城。

  外人只知道,東海風起,青蓮劍閣要候海。

  但真正站在問劍階下的人,卻能清楚看見另一件事——

  青蓮七席,開始磨自己了。

  雷無桀一大早就被蘇白丟上了第十三階。

  無雙抱著劍匣,坐在階旁,閉目感悟第七劍的出匣路。

  無心盤坐在青蓮酒池邊,佛珠不轉,忘憂酒不飲,只看池中那輪海上小月,像在與佛魔二氣慢慢講和。

  葉若依夜觀摘星台,日裡則記風、記雲、記氣機起伏,似乎真把自己當成了那位「觀星女」。

  司空千落最慘。

  她被李寒衣直接拎去了蒼山背陰處,一槍一劍,一打就是半日。

  回來時,虎口都裂了,臉卻亮得驚人。

  她嘴上罵罵咧咧:

  「你們二城主下手真狠!」

  可任誰都看得出來,這丫頭分明是越挨打越興奮。

  而在這些人里,看上去最安靜的,反而是蕭瑟。

  因為他還沒動。

  至少表面上沒動。

  清晨時分,他抱著帳冊,站在問劍階下,看著階上青光流轉,遲遲沒有第一步。

  雷無桀剛剛被第十三階一股青光掀下來,摔進雪裡,爬起來第一件事便是沖他喊:

  「蕭瑟!」

  「你還不上?」

  蕭瑟看了他一眼。

  「你先把自己從雪裡拔出來再說。」

  雷無桀拍拍身上的雪,不服氣道:

  「我這是正常挨打!」

  「你昨天不是答應蘇哥了嗎?」

  無雙也睜開眼,認真道:

  「該你了。」

  無心在不遠處輕輕一笑。

  「觀局人若一直站在局外,可就不好看了。」

  蕭瑟沉默片刻,抬頭看向摘星台。

  蘇白正坐在欄邊,一手提酒,一手托腮,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那神情不像在看自己人修行。

  倒像在看一場挺值酒錢的戲。

  「你今天不登。」

  蘇白開口,聲音不高,卻剛好落進每個人耳里。

  「他們幾個會笑你三天。」

  雷無桀眼睛瞬間亮了。

  「我肯定笑!」

  無雙想了想,補了一句:

  「我也會記下。」

  無心雙手合十。

  「小僧不笑,只會輕輕感慨一句,第四席也不過如此。」

  蕭瑟:「……」

  這幫人,真是跟蘇白待久了,一個比一個煩。

  他終於把帳冊放到一旁,緩步走到問劍階前。

  這一回,沒有多少圍觀的人。

  青蓮劍閣閉閣之後,外客盡皆被擋在蒼山腳下。

  能站在這裡看蕭瑟登階的,只有劍閣里這幾人。

  但也正因如此,反而更讓人難以退。

  因為都是自己人。

  因為都知道你是誰。

  因為他們都想看,你到底能把自己往哪一步再推一推。

  蕭瑟站在第一階前,低頭看了一眼那道泛著淡青色的階面。

  昨夜蘇白那句話還在耳邊。

  ——你那點局,還沒看完。

  這話討厭。

  卻很準。

  昨日第三十七階,他看見了舊城,也承認了自己仍想回去。

  可承認「想回去」,不代表就知道「回去之後怎麼辦」。

  蕭楚河可以回去。

  蕭瑟也可以回去。

  但帶著青蓮劍閣第四席這個身份回去,又該如何落子?


  這才是第二重問。

  想到這裡,他終於抬腳。

  第一階。

  青光亮起。

  比昨日更穩,也更靜。

  沒有城,沒有雪,沒有血。

  只有一張桌。

  桌上擺著棋。

  黑白分明,殘局已開。

  蕭瑟目光微凝。

  他認得這局。

  這是天啟城裡那些人最喜歡下的東西。

  明面是君臣,是兄弟,是王與王。

  背後卻是軍權、世家、江湖、天下人的心。

  第二階。

  棋盤擴大。

  他看見白王,看見赤王,看見幾位藏在暗處卻同樣不甘的皇子,看見朝堂里那些老狐狸,也看見雪月城、雷家堡、唐門、暗河、天外天、百曉堂。

  所有線,竟都在往棋盤上落。

  第三階。

  他看見自己坐在棋盤一角。

  不再是蕭楚河。

  也不是蕭瑟。

  而是「觀局人」。

  這個位置很奇怪。

  既不在局外,也不在局心。

  像一枚隨時可以移動的冷子。

  問劍階這一次問他的,不是你想不想回天啟。

  而是——

  你若真回去了,怎麼下第一步?

  蕭瑟腳步沒停。

  第四階。

  第五階。

  第六階。

  他一路向上,神色比昨日還平。

  可額角卻已隱隱起了一層細汗。

  因為這問題,比單純面對舊城更累。

  面對舊城,只需承認。

  面對棋盤,則要選擇。

  而選擇,是蕭瑟最擅長、也是最厭煩的東西。

  第十階時,青光忽然一沉。

  眼前那張棋盤上,多出了一襲白衣。

  白衣不坐棋盤邊。

  而是坐在棋盤上。

  一隻手提著酒,一隻手敲著棋子,像隨時準備把整盤棋掀了。

  蕭瑟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蘇白。

  很好。

  連問劍階都學會拿這人來煩自己了。

  那白衣人看不清臉。

  可蕭瑟知道,那就是蘇白。

  白衣影像低頭看著棋盤,慢悠悠說了一句:

  「你這下法,太煩。」

  第十一階。

  棋盤微晃。

  第十二階。

  那白衣人伸手,把其中幾枚最重的棋子,隨意撥到一邊。

  意思很明顯。

  ——不是所有局都值得認真下。

  第十三階。

  蕭瑟忽然明白了。

  自己過去在天啟時,太習慣把所有事都算得太深、太重。

  可有些局,若真把每一步都背在自己身上,最後人會先被局壓死。

  蘇白那種掀桌子的活法,他學不來。

  可他至少可以學會——

  並非每一步都要獨自扛著走。

  想到這裡,蕭瑟眼底微微一亮。

  他繼續往前。

  第十五階。

  第十八階。

  第二十階。

  雷無桀坐在下方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今天好快。」

  無雙點頭。

  「比昨天穩。」


  無心輕聲道:

  「因為昨日問的是過去。」

  「今日問的是未來。」

  雷無桀眨了眨眼。

  「你們怎麼什麼都能看出來?」

  無心笑道:

  「因為你總把心思寫在臉上。」

  雷無桀:「……」

  第二十三階。

  第二十七階。

  第三十階。

  蕭瑟走到這裡時,步子終於慢了下來。

  不是因為他不懂怎麼走。

  而是前面,出現了一座城門。

  不是天啟的舊城影。

  而是一座正在緩緩打開的新門。

  門後,是路。

  但這路不是現成的。

  它分作很多岔。

  每一條都通向不同結果。

  有的路,踩上去便是王與王的死斗。

  有的路,是帶著雪月城與青蓮劍閣入局。

  有的路,是先借勢,再爭勢。

  還有一條路……

  那條路最怪。

  它根本不入皇城。

  而是繞著天啟外城轉了一圈,最後停在酒樓、軍營、世家府門與百曉堂暗線之間。

  像一條不正面爭皇位,卻先把所有外圍支點全捏住的路。

  蕭瑟站在第三十一階上,盯著那條路,安靜了很久。

  因為他知道。

  這不是問劍階自己的路。

  這是他心裡最近才生出來的路。

  是喝過青蓮醒月、見過英雄宴、看著蘇白一劍隔空斬斷千蛛引後,才真正生出來的路。

  原來他回天啟,不一定非得立刻進那座城。

  也可以——

  先從外面把局收攏。

  先把那些真正有用的人和線,一點點握進手裡。

  然後,再進。

  想到這裡,蕭瑟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

  也不是自嘲。

  而是一種終於把很多思路理順後的輕快笑意。

  「原來如此。」

  第三十二階,亮。

  第三十三階,亮。

  第三十四階。

  第三十五階。

  第三十六階。

  他腳下不停。

  雷無桀已經看呆了。

  「昨天三十七。」

  「今天不會還更高吧?」

  司空千落此時也停下了練槍,抱著烏月槍走了過來,盯著問劍階上的蕭瑟,眼神裡帶著點不服。

  「這傢伙要是真比我還高,我回頭非拉他打一架不可。」

  無雙認真道:

  「你可能打不過腦子。」

  司空千落:「……」

  很好。

  這劍閣里的人,現在說話真是一個比一個噎人。

  第三十七階。

  這是蕭瑟昨天停住的位置。

  可今日,他只是腳步略微一緩,便繼續往上。

  第三十八階。

  第三十九階。

  第四十階。

  青光在這一刻驟然亮了不少。

  因為問劍階終於開始真正壓他了。

  不再只是問心。

  而是在問——

  你既然看清了路,那你敢不敢真走?

  蕭瑟臉色微白,呼吸也重了幾分。

  因為他體內廢脈終究還在。

  問劍階雖不直接壓肉身,卻會借他的心勢反過來震他氣機。


  而他氣機本就不穩。

  所以到了這一步,哪怕答案有了,身體也開始難受。

  摘星台上,葉若依輕輕握住了欄杆。

  她看得最清楚。

  蕭瑟如今不是看不明白。

  而是——

  氣脈在拖他。

  蘇白卻仍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

  看蕭瑟自己怎麼過這一段。

  第四十一階時,蕭瑟腳步終於晃了一下。

  雷無桀下意識往前一步。

  「蕭瑟——」

  無心伸手按住他肩膀。

  「別動。」

  「可他要掉了!」

  「他若真掉,自會下來。」

  「你上去扶,只會讓他更難下。」

  雷無桀咬牙,只能站住。

  而問劍階上,蕭瑟看著那條自己已經選出來的路,忽然想起蘇白說過的話。

  ——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

  這句話,先前在英雄宴後他只是記住。

  此刻,卻忽然真正落到了心裡。

  是啊。

  現在的他,不再是一個人回天啟。

  他身後有青蓮劍閣。

  有問劍人、劍匣客、問心僧、觀星女、破陣槍。

  也有那座雲上劍閣、青蓮酒池、青蓮玉碑,以及一個總嫌天下局太煩、卻偏偏最能掀局的閣主。

  想到這裡,蕭瑟竟忽然有種極其少見的鬆快。

  他以前總覺得,自己若要回去,就必須一個人把所有局、所有債、所有人都算進去。

  可現在看來,不一定。

  這局,也可以不是他一個人的局。

  「那便一起走。」

  蕭瑟低聲道。

  話音落下。

  第四十二階,亮!

  緊接著,第四十三、第四十四、第四十五階,同時浮現。

  青光一層層往上托。

  直到第四十六階時,蕭瑟終於停了下來。

  不是不能再上。

  而是他知道,今日到這裡,已經夠了。

  這不是極限。

  卻是他現在最穩的位置。

  青光緩緩收斂。

  問劍階不再繼續逼他。

  像是認可。

  也像是在告訴他——

  你這回,是真的看明白了一段。

  蕭瑟站在第四十六階上,低頭望著腳下那一層層青光,神色很靜。

  然後,問劍階將他緩緩送回階下。

  剛一落地,雷無桀便沖了上來。

  「蕭瑟!」

  「你四十六階!」

  蕭瑟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司空千落也走近,抱著槍上下打量了他幾眼,語氣很不情願。

  「還行。」

  雷無桀頓時不樂意。

  「什麼叫還行?」

  「這都比你高了!」

  司空千落瞪他。

  「你哪邊的?」

  雷無桀頓時一縮脖子。

  無雙走過來,認真抱拳。

  「第四席。」

  「恭喜。」

  無心也笑道:

  「觀局人今日這一步,算是真往前走了不少。」

  葉若依看著蕭瑟,眼中那點一直隱著的擔心也終於緩了下來。

  「看來那杯酒,沒白喝。」

  蕭瑟沉默了片刻,竟難得沒有嘴硬。


  「嗯。」

  雲上,青蓮玉碑緩緩亮起。

  第四席那一行下方,原本只有一句:

  見舊城,而不避。

  而今日之後,那一行字又緩緩多出了第二句。

  看新局,而敢入。

  眾人同時抬頭。

  蕭瑟也看見了。

  他盯著那兩句話,許久沒有出聲。

  見舊城,而不避。

  看新局,而敢入。

  這幾乎就是把他這兩次登階問心的結果,直接寫在了碑上。

  雷無桀看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

  「這寫得真像你。」

  蕭瑟看向他。

  「你看懂了?」

  雷無桀認真點頭。

  「懂一半。」

  「哪一半?」

  「敢入。」

  眾人一靜。

  隨後,無心先笑了。

  無雙也點頭。

  就連蕭瑟,都忍不住彎了下嘴角。

  「這倒確實挺像你。」

  摘星台上,蘇白終於站起身。

  他看著玉碑第四席那兩句新字,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錯。」

  李寒衣站在一旁,看著蕭瑟,忽然道:

  「這第四席,至此才算真坐穩了。」

  蘇白點頭。

  「嗯。」

  「那接下來呢?」

  蘇白看向那處仍舊空著的第七席。

  「接下來——」

  「該等海了。」

  風自東海方向吹來。

  青蓮酒池中的海上小月,輕輕亮了一下。

  像是在應和。

  也像在提醒所有人——

  東海那位,還在往這邊走。

  而青蓮劍閣,也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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