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長風起,候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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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海的回信到了之後,青蓮劍閣便像忽然收了聲。

  不是沒人說話。

  也不是沒了熱鬧。

  而是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大事,已經不遠了。

  以前他們談莫衣,還只是名字。

  是傳聞。

  是百曉堂密帖里的一行字,是百里東君口中「神遊之上最不講道理的那類人」,是雷無桀聽完後頭皮發麻、卻始終沒法真正想像的「東海鬼仙」。

  可現在不一樣了。

  酒池裡的海上小月,照見了東海那道白影。

  蘇白舉酒回了一禮。

  而那一禮回過去後,莫衣便不再只是「也許會來」。

  而是——

  一定會來。

  青蓮酒池旁,最先安靜下來的,是雷無桀。

  他抱著劍,在池邊坐了很久,看著那輪比前幾日更清更亮的小月,一時間竟沒像往常那樣嘰嘰喳喳。

  無雙站在他旁邊,背著劍匣,也沉默著。

  無心在後方欄邊輕輕轉動忘憂酒瓶,臉上笑意仍在,卻也比平時淡了許多。

  司空千落抱著烏月槍,站得筆直,眼裡雖有戰意,卻也有一絲按不住的認真。

  葉若依坐在稍遠處,低頭看著自己掌心。

  她掌心裡,不知何時映出了一點極淡的月光。

  那是海上生明月酒種與她觀星之氣共鳴時留下的一點痕。

  她知道。

  這場東海來的風,已經開始吹進每個人身上。

  蕭瑟站在青蓮玉碑前,抬頭看著最後一席那處空白,眼神深得像一潭不見底的水。

  片刻後,他緩緩開口:

  「從現在開始,雪月城會真正緊起來。」

  這話不是說給誰聽。

  倒像是他在替自己理一理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司空長風站在一旁,點了點頭。

  「是。」

  「莫衣若真西來,雪月城不可能繼續像前幾日那樣,只把青蓮劍閣當作一處高閣看待。」

  「它會變成——」

  他停了一下,望向酒池,又望向蒼山外那片極遠的天。

  「第一道正門。」

  雷無桀終於抬起頭。

  「什麼意思?」

  蕭瑟沒有回頭,淡淡道:

  「意思是,莫衣若來,先看的不會是登天閣,也不會是雪月城主城。」

  「只會是青蓮劍閣。」

  無雙點頭。

  「因為閣主在這裡。」

  無心輕聲道:

  「也因為,青蓮劍閣如今最像一座『山』。」

  雷無桀似懂非懂。

  「可雪月城本來就有山啊。」

  蕭瑟轉頭看了他一眼。

  「我說的不是山勢。」

  「是分量。」

  「以前雪月城的分量,在百里東君、李寒衣、司空長風三人身上。」

  「現在,多了一處實打實能把這些分量收攏、舉高、再放出去的地方。」

  「就是青蓮劍閣。」

  「所以莫衣若來,他要看這座劍閣。」

  「也會試這座劍閣。」

  司空千落皺眉。

  「怎麼試?」

  蕭瑟看向她。

  「若是我,便先不碰雪月城城中人。」

  「先碰七席。」

  「碰護閣。」

  「碰酒池。」

  「碰問劍階。」

  「看蘇白是先護人,還是先護樓,還是先護自己這座道場。」

  這句話一出,眾人都安靜了。

  因為他們知道,蕭瑟不是胡說。


  這是他真能想到的局。

  而能想到,便說明莫衣若足夠清醒,也極有可能這麼做。

  雷無桀握緊劍柄。

  「那就讓他來碰!」

  「他碰我,我先砍他!」

  蕭瑟看著他,竟難得沒有立刻潑冷水。

  只是淡淡說了一句:

  「你現在這樣,只會先被他看一眼就壓趴下。」

  雷無桀:「……」

  很好。

  這才是正常的蕭瑟。

  百里東君此刻卻走到了酒池邊,蹲下身,盯著那輪海上小月看了許久。

  然後,他伸手輕輕一撥。

  池中月影微晃。

  一縷極輕極淡的寒月酒意順著他指尖漫開。

  百里東君神情一正,低聲道:

  「它長得很快。」

  蘇白坐在摘星台邊,懶洋洋應了一聲。

  「東海風大,催得快。」

  百里東君抬頭看他。

  「最多三日。」

  「這輪月,就能真正釀成。」

  蘇白點頭。

  「差不多。」

  百里東君沉默片刻,又問:

  「真叫海上生明月?」

  「你覺得不好?」

  「好是好。」

  百里東君看著池中酒月,眼神灼得厲害。

  「可這酒若真成了,怕就不是『好酒』兩個字能說完的了。」

  「它會和青蓮醒月不同。」

  「青蓮醒月是養酒、養劍、養人。」

  「可這輪月——」

  他手指在池邊輕輕敲了一下,低聲道:

  「會照見更高處。」

  葉若依聞言,眸光微動。

  「也就是說,誰喝它,誰便更容易看見『上面』?」

  百里東君點頭。

  「對。」

  「上面的月,上面的海,上面的氣,上面的……門。」

  他說到最後一個字時,司空長風神色明顯沉了一下。

  門。

  什麼門?

  自然是神遊之上的門。

  也是少歌世界裡很多人終其一生都摸不到,卻又總覺得冥冥中存在的那一道門。

  若海上生明月真能照見那一層東西——

  那它的分量,恐怕比青蓮醒月還要重得多。

  蕭瑟也低頭看向酒池中的月影。

  「誰來喝第一杯?」

  這個問題,極關鍵。

  青蓮醒月第一杯,蘇白給了李寒衣。

  那一杯,讓她劍中少了一分死冷。

  如今這海上生明月若成熟——

  它的第一杯,會給誰?

  雷無桀眼睛瞬間亮了。

  「我!」

  無雙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無心笑道:

  「雷兄倒是真敢想。」

  司空千落也哼了一聲。

  「你先把第十三階穩住再說。」

  雷無桀頓時蔫了。

  蘇白看著他們幾個,笑了笑。

  「急什麼。」

  「酒還沒成。」

  「成了再說。」

  蕭瑟眯起眼。

  「你其實心裡已經有答案了吧?」

  蘇白偏頭看他。

  「觀局人就是煩。」

  「你這是有,還是沒有?」

  「有。」


  眾人齊齊看向他。

  蘇白卻沒有繼續說,只是晃了晃酒葫,眼裡帶著一點很淡的笑。

  「等酒成。」

  「誰最該喝,我自然知道。」

  雷無桀抓耳撓腮。

  無雙若有所思。

  無心笑而不語。

  葉若依則輕輕垂下眼睫。

  她隱隱有種感覺,這第一杯,未必是給如今劍閣里任何一個人的。

  或者說——

  它可能本就不是給「現在」準備的。

  而是給即將踏浪而來的人,或者給蘇白真正要跨過去的那一道門準備的。

  就在眾人各自心思浮動時,李寒衣終於開口。

  「還要等三日?」

  她看著蘇白,語氣平靜,卻比旁人更直接。

  「莫衣若全速西來,三日未必來不及。」

  蘇白點頭。

  「所以這三日,不能閒著。」

  說完,他終於從摘星台上站起身。

  白衣垂落,酒葫輕晃。

  他一步步走到青蓮玉碑前,目光從六席名字上掃過,最終落在那最後一處空白上。

  然後,淡淡開口:

  「從今天起。」

  「青蓮七席,全員閉閣三日。」

  雷無桀一愣。

  「閉閣?」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

  蕭瑟替蘇白補上,眼底也終於有了一絲真正鋒利起來的光。

  「接下來三日,誰都別想輕鬆。」

  蘇白點頭。

  「不錯。」

  「雷無桀,繼續磨第十三階,什麼時候穩住了,什麼時候下去。」

  「無雙,六劍不夠,去摸第七劍。」

  「無心,去酒池邊坐三夜,把你體內佛魔那口氣徹底理順。」

  「若依,每夜摘星台看月,能看見什麼記什麼。」

  「千落——」

  他看向司空千落。

  「你去和寒衣打。」

  司空千落一怔,隨即眼睛猛地亮了。

  「真的?」

  李寒衣眼神微冷,看向蘇白。

  「我何時答應了?」

  蘇白笑道:

  「護閣大人總得護護劍閣後輩。」

  司空千落立刻上前一步,抱拳得極快。

  「請二城主賜教!」

  李寒衣:「……」

  蘇白這句話,根本不給她拒絕的餘地。

  偏偏司空千落那眼神又亮得過分,像恨不得現在就拔槍打一場。

  李寒衣沉默兩息,冷冷道:

  「輸了,不許哭。」

  司空千落咧嘴一笑。

  「我只會吐血。」

  雷無桀在旁邊小聲嘀咕:

  「那也沒好到哪裡去……」

  蘇白又看向蕭瑟。

  「你最麻煩。」

  蕭瑟點頭。

  「我知道。」

  「所以你去登階。」

  全場一靜。

  連蕭瑟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不是昨天剛登過?」

  蘇白點頭。

  「所以今天繼續。」

  「觀局人最容易停在『我已經懂了』這種位置上。」

  「可你那點局,還沒看完。」

  蕭瑟沉默了。

  他知道,蘇白說得對。

  昨日第三十七階,他只是看見了舊城,也承認了舊城。


  可那不是終點。

  更不是觀局人的上限。

  他若真想有朝一日回天啟,看得更深、走得更遠,那問劍階便還要繼續上。

  想到這裡,蕭瑟緩緩點頭。

  「好。」

  蘇白看著眾人,最後補了一句:

  「三日之內,誰也別往外跑。」

  「東海的風快到了。」

  「在那風真正吹到雪月城前,我要你們——」

  他眼底那點散漫笑意,終於在此刻緩緩收束,只剩一種極輕卻極清的鋒芒。

  「都再往上長一截。」

  青蓮玉碑前,六席俱靜。

  問劍階下,許多尚未散去的江湖人也都聽見了這番話。

  他們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識到——

  青蓮七席,不是在安穩等人來挑戰。

  而是在主動閉關磨刃,等東海來人。

  而那個最後一席的空白,也在這一刻,仿佛更重了幾分。

  像一座還未落下名字的山,靜靜壓在所有人心頭。

  風從東海來。

  青蓮劍閣,開始候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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