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長風起,候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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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蓮酒池上的那輪小月,掛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清晨,青蓮劍閣中的每個人,都先去看了一眼。

  說是月,其實不過巴掌大小,浮在池面之上,極淡,極清,月影中隱隱有海色微光流轉,像把東海盡頭那一點最冷的夜色,釀進了一滴酒里。

  可也正因這輪小月太小,才更讓人心驚。

  因為誰都能感覺到,它不是死物。

  它在生長。

  像海風入池後,真的在借青蓮劍閣的氣運慢慢長大。

  百里東君一大早便蹲在酒池邊,盯著那輪酒月看了半晌,最後只得出一句極其樸素的結論:

  「這酒以後肯定很貴。」

  蕭瑟站在一旁,抱著帳冊,淡淡道:

  「你終於說了句像帳房會說的話。」

  百里東君白了他一眼。

  「我這是懂酒。」

  「好酒,本來就貴。」

  「那是外面。」

  蕭瑟低頭在帳冊上添了一筆,語氣平平。

  「在青蓮劍閣,貴不貴,從來不是酒自己說了算。」

  百里東君一怔,隨即看向正坐在摘星台邊喝早酒的蘇白,嘴角抽了抽。

  這倒也是。

  蘇白點頭,那酒便值千金。

  蘇白搖頭,那就是「還行」。

  想到這裡,百里東君忽然覺得,自己這個酒仙的名頭,遲早得被青蓮劍閣這堆人玩壞。

  雷無桀今日起得也早。

  倒不是因為勤快。

  而是因為昨夜做了噩夢。

  夢見自己被一片黑海淹了三回,最後還被一輪月亮追著跑。

  醒來之後,他第一件事便是衝到酒池邊,確認那輪海上小月還好端端待在池中,沒有追進自己房間。

  無雙站在他旁邊,認真看了他一會兒。

  「你臉色不好。」

  雷無桀頓時一僵。

  「你怎麼知道?」

  無雙道:

  「你眼下發青。」

  無心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笑意溫和。

  「雷兄昨夜,多半夢不太平。」

  雷無桀想起那場海里追月,頓時打了個寒顫。

  「以後這酒,誰愛喝誰喝。」

  蘇白在摘星台上聽見這句,頭也不抬地道:

  「你以後遲早要喝。」

  雷無桀下意識抬頭。

  「為什麼?」

  蘇白晃了晃酒葫,語氣懶散。

  「因為你遲早得去東海。」

  雷無桀一愣。

  「我去東海做什麼?」

  蕭瑟聞言,眼神微微一動。

  他已經有些聽明白蘇白的意思了。

  青蓮七席既然已經開始被往外推,那他們的路就不可能一直停在雪月城、雷家堡、天啟這些地方。

  東海,是莫衣的地盤。

  也是如今懸在青蓮劍閣頭頂的一片真正的天。

  以後,若蘇白真要去見莫衣,甚至與他一戰,那麼跟在他身邊的人,誰都不可能一直繞著東海走。

  無心也明白這一點。

  他雙手合十,輕輕一笑。

  「看來雷兄這片海,終究還是跑不掉。」

  雷無桀臉頓時苦了。

  「我現在連酒都還沒喝明白,怎麼又扯到東海去了?」

  蘇白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

  「怕了?」

  雷無桀頓時一梗。

  「我……我當然不怕!」

  蘇白笑了。

  「那就先把第十三階上了。」

  雷無桀:「……」


  很好。

  話題又回到了問劍階。

  但也正因如此,他心裡那點對東海的發毛,反倒淡了些。

  因為他知道,蘇白既然能這麼輕飄飄地把「東海」掛在嘴邊,那大概就說明——

  那地方再危險,也還沒危險到讓蘇白認真皺眉。

  而有蘇白在,很多原本可怕的東西,似乎都會顯得沒那麼可怕。

  這就是青蓮劍閣如今最離譜的地方。

  它不只是一座樓。

  也是一種會把人的膽子一點點養大的地方。

  摘星台上,葉若依今日來得更早一些。

  她站在酒池不遠處,望著那輪海上小月,眼神中帶著幾分思索。

  「若這酒真是借東海氣機而成。」

  「那便不只是酒。」

  蕭瑟看了她一眼。

  「還會是什麼?」

  葉若依輕聲道:

  「是信。」

  蕭瑟微微一頓。

  葉若依繼續道:

  「東海起風,風入酒池,酒生明月。」

  「這說明東海與青蓮劍閣之間,已經不是單向地『看見』。」

  「而是互相都能感知到彼此了。」

  「莫衣若真有心,自然也會知道。」

  蕭瑟眼神漸漸深了。

  「你是說,這輪月掛起來之後,東海那邊會更快有動作。」

  葉若依點頭。

  「若我是莫衣,看見人間有人順著我吹來的一縷風,在自己樓里釀出一輪海上月——」

  她頓了頓,輕輕吐出一句。

  「我會覺得,這是挑釁。」

  這話一出,百里東君眼皮都跳了一下。

  他轉頭看向蘇白,神色古怪。

  「你不會真是在挑釁吧?」

  蘇白認真想了想。

  「倒也不算。」

  「頂多算——」

  他看向酒池中的月影,嘴角微揚。

  「給他回個禮。」

  百里東君沉默了。

  很顯然,在蘇白眼裡,給東海鬼仙「回禮」和給雷無桀賞一壺酒,分量似乎差不太多。

  也正因如此,這人看起來才格外可怕。

  司空長風此時也來了。

  他最近來青蓮劍閣的次數明顯多了很多。

  一方面是青蓮劍閣如今已不是簡單的第四城主居所,而是真正足以牽動雪月城未來的重心之一。

  另一方面,則是他越來越清楚,很多風雲大事,如果不提前與蘇白通氣,等蘇白自己順著心情來,往往會更頭疼。

  他一上來,先看了眼酒池中的月影,目光微沉。

  「百曉堂今早又送來了消息。」

  蕭瑟抬眼。

  「東海?」

  「嗯。」

  司空長風把一封新帖丟給蕭瑟。

  「海霧昨夜又退了三十里。」

  「仙山輪廓第一次被探子看清一角。」

  「而那道白影……還在往西。」

  蕭瑟拆信看了幾眼,眉頭微皺。

  「速度不快。」

  「對。」

  司空長風點頭。

  「這也是最麻煩的地方。」

  「他像是故意慢。」

  百里東君低聲道:

  「壓人心。」

  眾人安靜了片刻。

  是了。

  若莫衣真全速西來,以那種層次的強者,東海到雪月城或許並不需要太久。

  可他偏偏不急。

  他一步步往西。


  海霧一寸寸退。

  白影一日比一日更近。

  這不像趕路。

  更像是讓整個江湖提前知道——

  他要來。

  這種感覺,比突然出現在雪月城上空,還更壓人。

  雷無桀小聲道:

  「這也太能擺譜了。」

  無雙認真道:

  「強者都這樣?」

  無心笑道:

  「不一定。」

  「至少閣主不這樣。」

  眾人看向蘇白。

  蘇白正坐在摘星台邊,手裡提著酒葫,眼神卻落在遠處天邊。

  他沒有接無心這句話。

  也沒有馬上對東海消息做出反應。

  只是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道:

  「他不是擺譜。」

  「他是在等。」

  司空長風看向他。

  「等什麼?」

  蘇白回頭,笑了笑。

  「等我自己往東海看第二眼。」

  摘星台上一靜。

  蕭瑟瞬間明白了。

  「他知道你昨夜順著風看了回去。」

  蘇白點頭。

  「知道。」

  「那他還在等你再看一次?」

  「嗯。」

  「為什麼?」

  蘇白喝了口酒,淡淡道:

  「因為第一次,是試探。」

  「第二次,便是正式接話。」

  葉若依眼神微凝。

  「也就是說,你若再借酒池看東海一次,便等於真正答了他的帖子。」

  蘇白笑道:

  「聰明。」

  這便解釋得通了。

  莫衣沒有急著入世。

  因為他在等蘇白真正表態。

  若蘇白再看東海,便說明青蓮劍閣願意接這一線因果。

  到那時,莫衣再西來,就不是單純「被驚動」。

  而是——

  應邀。

  想到這裡,蕭瑟低聲道:

  「你會看嗎?」

  眾人都看向蘇白。

  這個問題,現在顯然很關鍵。

  看,東海局面就會真正動起來。

  不看,則還能繼續緩幾日,給青蓮劍閣、雪月城、七席更多準備時間。

  蘇白沒有立刻答。

  他只是低頭看了眼酒池中的海上小月。

  月影清冷。

  酒意未滿。

  像一輪真正還未長成的月。

  片刻後,他忽然笑了。

  「先不看。」

  司空長風暗暗鬆了口氣。

  可蘇白下一句,又把那口氣給他堵了回去。

  「等酒再長一點。」

  司空長風:「……」

  蕭瑟:「……」

  百里東君:「……」

  雷無桀:「……」

  無心已經快憋不住笑。

  葉若依也輕輕偏過頭,嘴角微微揚起。

  李寒衣站在一旁,眼神冷冷地看著蘇白。

  「你有時候,真像個瘋子。」

  蘇白點頭。

  「有時候?」

  李寒衣:「……」

  這人居然還嫌她說得不夠狠。

  蘇白卻笑著解釋了一句:

  「看東海,不急。」


  「現在急的是另一件事。」

  「什麼事?」

  雷無桀最先問。

  蘇白看向問劍階。

  「你們下山首秀是打完了。」

  「但帳,還沒算完。」

  蕭瑟眼神一動。

  「你說雷家堡那筆帳?」

  「不是。」

  蘇白搖頭。

  「是你們自己的帳。」

  說到這裡,他目光從雷無桀、無雙、無心、葉若依、蕭瑟、司空千落幾人身上一一掃過。

  「雷無桀,第十三階還沒過。」

  「無雙,六劍雖成,七劍未開。」

  「無心,問心有餘,穩心不夠。」

  「若依,三十階是借酒上去的,不算你自己的底。」

  「蕭瑟——」

  他看著蕭瑟,笑意微淡。

  「你還沒真正登過問劍階。」

  「千落也一樣。」

  「既然莫衣在等,那這幾日,你們也別閒著。」

  雷無桀愣道:

  「練階?」

  蘇白點頭。

  「從今天起,青蓮七席——」

  「每日輪流登階。」

  「輪流挨打。」

  這話一出,雷無桀臉都垮了。

  無雙眼睛卻亮了。

  無心輕嘆一聲:

  「閣主果然不會讓我們清閒太久。」

  司空千落則挑眉。

  「我沒意見。」

  她本就是個最不怕硬碰硬的人。

  問劍階既然能磨人,那她就正好拿來磨槍。

  葉若依也點頭。

  「我也可以繼續。」

  蕭瑟沉默兩息。

  「我也得上?」

  蘇白看著他。

  「當然。」

  「你是第四席。」

  「觀局人,若連自己的心都不敢問,還觀什麼局?」

  這句話一出,蕭瑟無從反駁。

  他知道,蘇白說得對。

  自己那杯酒既然已經喝了,問劍階,遲早要登。

  再躲下去,反倒丟了觀局人的臉。

  想到這裡,蕭瑟輕輕嘆了口氣。

  「行。」

  「我登。」

  雷無桀眼睛瞬間亮了。

  「真的?」

  蕭瑟冷冷看他:

  「你高興什麼?」

  雷無桀咧嘴一笑。

  「我想看看你能上多少。」

  無雙認真補了一句:

  「我也想看。」

  無心微笑:

  「小僧亦然。」

  葉若依沒說話。

  但看過來的眼神,顯然也帶著一點安靜的期待。

  蕭瑟沉默了。

  他忽然有種自己被整座劍閣集體看熱鬧的感覺。

  而罪魁禍首,正站在摘星台上喝酒。

  蘇白心情很好。

  「那就這麼定了。」

  「明日開始。」

  「第一天——」

  他看向蕭瑟。

  「你先。」

  雷無桀當場樂出聲。

  蕭瑟閉了閉眼。

  很好。

  這醉鬼果然還是最愛看熱鬧。

  東海風在吹。

  莫衣在等。

  青蓮第七席還空著。

  而青蓮七席其餘六人,也將在這幾日,被問劍階與青蓮酒池再往上磨一輪。

  摘星台下,青蓮酒池中的海上小月,輕輕晃了一下。

  像遠處東海,真的給了第二封回信。

  但這一次,蘇白沒有看。

  因為他知道。

  還沒到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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