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東海的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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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夜之後,青蓮劍閣里的人都明顯安靜了幾分。

  不是因為害怕。

  而是因為「莫衣」這兩個字,分量確實太重。

  若說暗河是陰溝里的刀,唐門是藏袖中的針,雷家堡英雄宴是一場江湖人能看得懂的局。

  那莫衣,便是另一重東西。

  他不講局。

  也不講江湖規矩。

  他若真來,來的便不是一場算計,而是一座山,一片海,一整座海外仙山壓向人間的影子。

  這種壓力,與此前所有敵人都不同。

  所以第二日清晨,青蓮劍閣罕見地沒有誰先鬧出動靜。

  雷無桀沒有一大早就沖問劍階。

  無雙也沒有立刻去擦劍匣。

  無心坐在雲階邊,安靜念經。

  葉若依則比往日更早起,坐在青蓮酒池旁看星痕殘影。

  蕭瑟抱著帳冊,自夜裡起便一直沒怎麼睡。

  他不是在算錢。

  是在算事。

  算東海到雪月城的路。

  算莫衣若真西來,會先看哪裡,會先落哪裡,會先碰誰。

  算雪月城如今能接住的最重一擊,到底有多重。

  而蘇白,依舊在喝酒。

  只是喝酒歸喝酒,人卻坐到了青蓮酒池邊。

  池中星光未散,像昨夜那縷東海而來的氣機,仍舊有一部分留在池中,沒有完全消化乾淨。

  蘇白低頭看著酒池,眼裡微微發亮。

  「不錯。」

  百里東君一大早便跟了過來,蹲在酒池邊,跟看自家孩子似的看了半天。

  聽見這句「不錯」,他立刻抬頭。

  「又不錯了?」

  「嗯。」

  「這回是真的不錯,還是你平時那種勉強還行的不錯?」

  蘇白看了他一眼。

  「這次真不錯。」

  百里東君眼睛瞬間就亮了。

  能讓蘇白說「真不錯」,那就說明——

  這池酒,真的開始往上長了。

  蕭瑟也走了過來,站在酒池另一側,低頭看著池中那抹若有若無的星輝。

  「昨夜那點東海氣機,被酒池吃下去了?」

  蘇白點頭。

  「算是。」

  「會有問題嗎?」

  「有。」

  這兩個字,讓周圍幾人神色都微微一凝。

  雷無桀忍不住問:

  「什麼問題?」

  蘇白晃了晃酒葫,笑道:

  「以後酒更難分了。」

  眾人:「……」

  很好。

  還是熟悉的蘇白。

  氣氛剛要嚴肅起來,就被他一句話拽回了酒桌邊上。

  百里東君卻沒有像往常那樣大笑。

  因為他知道,蘇白雖然總愛扯酒,但這回不是玩笑。

  東海氣機入池,青蓮酒池必然會生變。

  這種變化,也許是機緣。

  可機緣從來都不是白來的。

  越高的酒,越高的劍,往往便意味著越大的因果。

  想到這裡,百里東君低聲道:

  「你是故意讓那股東海氣落進池子裡的?」

  蘇白沒否認。

  「嗯。」

  蕭瑟眉頭微皺。

  「為什麼?」

  蘇白看著池中星輝,淡淡道:

  「他既然在東海看我。」

  「那我也該看看他的海。」

  雷無桀一臉茫然。

  「什麼意思?」


  無心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聞言輕聲笑道:

  「意思是,閣主昨夜並不只是等莫衣來。」

  「而是在借那一點氣機,先反看東海。」

  蕭瑟眼神微動。

  「你看見了什麼?」

  蘇白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手,從酒池中引出一縷極淡極清的酒意。

  這酒意與青蓮醒月不同。

  更冷,也更遠。

  像一滴酒里,裝了一小片海上夜空。

  那縷酒意凝在指尖,隱隱有星光浮沉。

  「看見一片海。」

  蘇白緩緩開口。

  「海里有霧,霧裡有山。」

  「山上有個不太高興的人。」

  百里東君:「……」

  蕭瑟:「……」

  雷無桀:「……」

  這描述,簡直像在說廢話。

  可偏偏,幾人都知道,蘇白不是在故意打哈哈。

  他說得這麼輕描淡寫,只說明他真的看見了。

  葉若依此時也從酒池另一側走近。

  她聽完蘇白的話,輕聲道:

  「那位不高興的人,是莫衣?」

  蘇白點頭。

  「多半是。」

  「那他為何不高興?」

  蘇白笑了。

  「有人在他海上偷看他,他能高興嗎?」

  這話一出,蕭瑟終於徹底明白了。

  昨夜那一點東海氣機,不只是單向壓來。

  蘇白借青蓮酒池和青蓮劍閣,順著那一縷氣,反向看了回去。

  看東海。

  看仙山。

  也看莫衣。

  這意味著——

  青蓮劍閣和東海之間,已經不只是「被盯上」的關係了。

  而是雙方真正接上了一線。

  這線很危險。

  但也很重要。

  因為在真正大戰之前,誰先多看對方一眼,誰就多一分準備。

  蕭瑟看著蘇白,忽然覺得,這醉鬼比自己想像中還更適合應付莫衣。

  他不是盲目自信。

  也不是被動等著。

  他是在等的同時,順手先探了一眼天。

  這種人,怎麼可能不危險?

  司空長風這時也到了。

  他一來,便先看向酒池中的星輝。

  顯然昨夜之後,他同樣一直掛著這件事。

  「如何?」

  他問。

  蘇白道:

  「海沒塌,山沒翻,人沒死。」

  司空長風面無表情。

  「說人話。」

  蘇白喝了口酒。

  「意思就是,莫衣還沒真動身。」

  司空長風眉頭一皺。

  「還沒?」

  「嗯。」

  蘇白看向東海方向,眼中有一縷極淡的清光。

  「他看見了我。」

  「我也看見了他。」

  「現在,大家都在等。」

  「等什麼?」

  這次問話的,不是司空長風。

  而是李寒衣。

  她一襲白衣,自後方而來,手中鐵馬冰河輕輕一震,像剛從劍中醒過神。

  她今日眼神比前幾日更冷。

  但不是對蘇白。

  而是對那位尚未真正到來的東海鬼仙。

  蘇白看向她,笑了笑。


  「等誰先忍不住。」

  李寒衣沉默了一下。

  「你會先忍不住嗎?」

  「不會。」

  「為什麼?」

  「因為我現在酒還夠。」

  李寒衣:「……」

  很好。

  她就不該指望蘇白在這種時候能正經多久。

  不過她也已經習慣了。

  李寒衣沒有繼續和他扯,而是直接看向酒池。

  「這池酒,現在能喝嗎?」

  百里東君眼神瞬間亮了。

  「寒衣,你也想喝?」

  李寒衣淡淡道:

  「我問的不是青蓮醒月。」

  「是這池新生的酒氣。」

  蘇白點頭。

  「能喝一點。」

  「但不是誰都能碰。」

  「為什麼?」

  「因為它現在還不穩。」

  蘇白抬手,指尖那縷帶著星輝的酒意輕輕浮起。

  「這東西,不只是酒。」

  「更像一封回信。」

  回信。

  幾人同時心頭微動。

  葉若依最先聽懂。

  「東海給你的回信?」

  蘇白點頭。

  「可以這麼說。」

  「所以喝了會怎樣?」

  蕭瑟問。

  蘇白想了想。

  「看人。」

  「有的人喝了,大概能多看見點東西。」

  「有的人喝了,可能會吐。」

  雷無桀下意識後退一步。

  「那我肯定先不喝。」

  無雙認真點頭。

  「我也是。」

  無心倒是笑了。

  「小僧想試。」

  蕭瑟側頭看他。

  「你什麼都想試?」

  無心雙手合十。

  「修行之人,總該多看看不同的風景。」

  蘇白點頭。

  「這話不錯。」

  說完,他屈指一彈。

  那縷酒意一分為二。

  一半落回酒池。

  另一半凝成極小一滴,懸在無心面前。

  無心看著那滴酒,沒有急著入口,而是先閉目感受了一下。

  隨後,他才輕輕張口,將其納入。

  下一瞬,無心整個人都靜住了。

  不是站著發呆。

  而像魂魄真的飄遠了一瞬。

  他的眉心硃砂微微發亮,周身佛魔二氣竟同時安靜下來,隨後又極輕微地起了一絲波瀾。

  雷無桀緊張道:

  「他怎麼不動了?」

  蕭瑟眼神微凝。

  「在看。」

  「看什麼?」

  「東海。」

  無心站在那裡,仿佛真的看見了海。

  看見濃霧裡的浪,浪上的月,月下的山。

  以及山上那道極高極冷、盤膝坐著的模糊白影。

  那白影沒有回頭。

  可無心卻清清楚楚地感覺到,對方知道有人在看他。

  只是一道殘餘酒氣,竟真能讓他看到這一層。

  這讓無心心裡都生出一點驚意。

  片刻後,他睜開眼。

  眼中竟有一瞬極淡的疲色。

  蘇白看著他:

  「如何?」


  無心緩緩吐出一口氣。

  「海很大。」

  「山很高。」

  「人……很孤。」

  眾人一靜。

  李寒衣眼神微動。

  百里東君則看向蘇白:

  「你昨夜看見的,也是這個?」

  蘇白點頭。

  「差不多。」

  百里東君沉默了許久,才低聲道:

  「若真是莫衣。」

  「那他來時,未必只是來打架。」

  「更像是在——」

  「找人說話?」

  葉若依輕聲接道。

  百里東君看了她一眼,點頭。

  「對。」

  「那種活到那個地步的人,想殺你未必只是因為恨你。」

  「也可能是因為——」

  他抬頭看向東海。

  「他太久沒見過像你這樣的人了。」

  這句話,場中幾人都聽懂了。

  莫衣在海外仙山太久。

  太高。

  太遠。

  也太孤。

  如今蘇白一句詩立閣,一劍裂谷,神榜唯一,氣運聚成青蓮劍閣,甚至還順著他的氣機往東海看了一眼。

  這種存在,怎會不驚動莫衣?

  蘇白聽完,忽然笑了。

  「那挺好。」

  「正好我也想看看——」

  「活在海霧裡的仙,喝不喝酒。」

  司空長風:「……」

  李寒衣:「……」

  百里東君:「……」

  蕭瑟:「……」

  他總能在最玄的局裡,把話題扯回最俗的地方。

  偏偏,又扯得很自然。

  就在這時,系統提示音再次響起。

  【檢測到東海氣機接觸完成。】

  【青蓮酒池可衍化新酒胚。】

  【是否投入星輝酒意,開啟「海上生明月」酒種?】

  蘇白眼神微亮。

  新酒。

  而且名字聽著就很順耳。

  他想都沒想。

  「開。」

  下一瞬,酒池中的星輝忽然亮了起來。

  原本沉在池底的一點青蓮酒意,緩緩化開,竟與那縷東海回信般的星氣重新交織,凝成了一輪極淡極小的月影。

  月影不滿池。

  只懸在池面之上,像一輪從海里生出來的酒月。

  百里東君看得眼睛都直了。

  「海上生明月……」

  「你這酒池,是要逼死天下釀酒人啊。」

  蘇白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個名字不錯。」

  葉若依看著那輪酒月,輕聲道:

  「它看起來比青蓮醒月更冷。」

  蘇白道:

  「也更高。」

  「誰能喝?」

  雷無桀小心翼翼問。

  蘇白看了他一眼。

  「你先別想。」

  「這酒喝下去,你今天晚上會夢見自己被海淹三次。」

  雷無桀瞬間把腦袋搖成撥浪鼓。

  「那我不喝。」

  無雙認真問:

  「我以後可以試嗎?」

  「可以。」

  「無心已經試了一滴。」

  無心笑了笑,雙手合十。

  「小僧覺得,等酒真正成型後,再試會更好。」


  蕭瑟則看著那輪酒月,低聲道:

  「海上生明月。」

  「看來你是不打算等莫衣來了再說。」

  蘇白笑道:

  「他既然把風吹過來了。」

  「我總得把月先掛起來。」

  風過摘星台。

  雲海翻卷,青蓮酒池上,一輪新月初生。

  眾人看著這一幕,心中同時生出一種極其清晰的感覺。

  青蓮劍閣,正在往更高處長。

  而莫衣的到來,也只是時間問題。

  海上生明月。

  東海來回信。

  青蓮第七席,越來越不像是留給某個人。

  更像是在等那一戰之後——

  由蘇白親手,從「仙」字里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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