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歸劍閣,算總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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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雄宴後的夜,比來時更冷。

  不是天冷。

  而是殺過人、見過血、拆過局之後,那股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涼意,直到離開雷家堡都還沒散乾淨。

  青蓮七席一行人並未在雷家堡久留。

  雷千虎本想強留他們住一夜,至少讓雷無桀把傷養一養,再與雷家堡幾位長輩正式見一面。

  可蕭瑟只說了一句:

  「今日這局雖破,餘波未盡。」

  「我們留得越久,盯著雷家堡和青蓮劍閣的人就越多。」

  雷千虎聽完,沉默片刻,終究還是點了頭。

  他不是不懂局的人。

  今夜之後,雷家堡欠下青蓮劍閣一份實打實的人情。

  而這份人情一旦被太多人盯住,便很容易在接下來的江湖風波里,被人拿來做文章。

  於是,雷家堡只派了幾名最穩重的弟子,將他們送到山路之外。

  臨別前,雷千虎看著雷無桀,難得沒有擺長輩架子。

  只說了三個字。

  「別死了。」

  雷無桀一愣,隨即用力點頭。

  「你也別死。」

  這話一出口,旁邊幾名雷家弟子都嚇了一跳。

  可雷千虎卻沒生氣。

  他只是看著這滿身是傷、眼神卻比來時更亮的紅衣少年,忽然笑了一下。

  「臭小子。」

  「現在倒真有點雷門樣子了。」

  雷無桀咧嘴,想笑,結果牽動傷口,疼得臉都抽了。

  唐蓮扶著他上馬時,忍不住道:

  「你逞什麼強?」

  雷無桀齜牙咧嘴:

  「我這叫給劍閣長臉。」

  蕭瑟在旁邊淡淡補刀:

  「也差點把命長進去。」

  雷無桀頓時不服。

  「我不是沒死嗎?」

  蕭瑟看了他一眼。

  「你最好真覺得這很光榮。」

  無雙背著劍匣,神色依舊認真。

  他一路上話少,可今日這一戰,對他的影響同樣不小。

  白玉京一線意,在真正混戰中用出來後,和在雪月城裡練時完全不同。

  原來飛劍不止能壓人、封路、守退路。

  還能與人配。

  與雷無桀配。

  與唐蓮配。

  甚至,順著蕭瑟一句話,去切最該切的那一點。

  這種感覺很奇妙。

  像他的劍,第一次不只是「他自己的劍」。

  而是成了青蓮七席這柄大劍中的一部分。

  無心則走在最後。

  白衣僧袍仍舊乾淨,卻有幾分褪不去的血氣。

  他一路都在想那名自絕的唐門中年男子死前那句話。

  「青蓮劍閣的局,才剛開始。」

  這句話不像狠話。

  更像實話。

  青蓮七席今日在雷家堡成名,確實是好事。

  可也正因如此,他們接下來要面對的東西,只會更深、更亂、更髒。

  想到這裡,無心忽然抬頭看了眼月亮,低聲笑道:

  「閣主倒真會給人找事。」

  蕭瑟耳力極好,頭也沒回道:

  「你現在才知道?」

  無心笑道:

  「小僧只是忽然明白,為什麼他自己留在劍閣喝酒,卻把我們都趕下來。」

  蕭瑟淡淡道:

  「因為他早知道,想立七席,就得先見血。」

  無心點頭。

  「也得先被人惦記。」

  「這倒無妨。」

  蕭瑟看著前方夜路,眸光幽深。

  「青蓮劍閣若想立於天下之上,本就不可能只靠一座樓、一條谷、一首詩。」

  「還得靠人。」

  「靠一群從局裡滾出來,仍舊站著的人。」

  這話,讓雷無桀、無雙、無心都安靜了片刻。

  他們不是聽不懂。

  只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

  青蓮七席這四個字,從刻在玉碑上那一刻起,就不是光好聽而已。

  它重。

  而且,會越來越重。

  好在回程並沒有再出什麼亂子。

  唐門與暗河今日雙雙摺戟,至少短時間內,不會再有第二批不長眼的人來送死。

  等一行人真正看見蒼山輪廓時,天已經快亮了。

  遠處,青蓮劍閣立在雲海之上,白玉樓影在晨曦里泛著極淡的青光。

  雷無桀抬頭看著那座樓,忽然有種說不出的踏實感。

  「回來了。」

  無雙也看著劍閣,眼神比初次入閣時更定。

  無心則輕輕吐出一口氣。

  「小僧現在覺得,這地方確實有點像家了。」

  蕭瑟沒有說話。

  可他心裡,也確實有這種感覺。

  不是雪月城像家。

  不是劍閣像家。

  而是——

  這座閣里有人等。

  一想到摘星台上那襲白衣此刻大概率正懶洋洋地靠在欄邊,一邊喝酒一邊等他們回來,蕭瑟心裡那點一路未散的緊繃,竟也跟著鬆了幾分。

  等他們登上問劍階旁的雲路時,果然,蘇白已經在摘星台上了。

  白衣,酒葫,晨風。

  還是那副懶散樣子。

  像是壓根沒把昨日那場英雄宴放在心上。

  可雷無桀一看見他,胸口那點憋了一路的勁兒瞬間就上來了。

  「蘇哥!」

  他一嗓子喊出去,聲音都帶著興奮。

  「我們回來了!」

  蘇白垂眸看了他們一眼。

  先看雷無桀。

  再看無雙。

  再看無心。

  最後看了眼蕭瑟。

  然後,他很平靜地問了一句:

  「誰先說,丟了多少人?」

  四人同時一靜。

  唐蓮上前一步,先開口道:

  「我們都在。」

  「雷家堡那邊,雷千虎活著。」

  「唐門主事一死一廢,暗河兩位主事皆死。」

  「英雄宴的局,算破了。」

  蘇白聽完,點了點頭。

  「那還行。」

  雷無桀頓時急了。

  「什麼叫還行?」

  「我們打得很漂亮好不好!」

  蘇白看了他一眼。

  「你差點死了兩次。」

  雷無桀一梗。

  「那、那不是沒死嗎?」

  蘇白道:

  「沒死是結果。」

  「差點死是過程。」

  「過程爛,結果就算好,也只能叫還行。」

  雷無桀頓時蔫了半截。

  可又沒法反駁。

  因為蕭瑟、無雙、無心、唐蓮都知道,蘇白說的是實話。

  若不是最後唐蓮、無雙、無心、司空千落、蕭瑟都在補位。

  若不是蘇白隔空一劍斬斷千蛛引。

  若不是雷無桀命夠硬。

  那兩次,他真可能倒在雷家堡。

  蘇白沒急著罵。


  而是又看向無雙。

  「你呢?」

  無雙認真道:

  「開了六劍。」

  「壓住了場。」

  「但還不夠穩。」

  蘇白點頭。

  「算你自己明白。」

  再看無心。

  「小僧今日破戒邊緣,來回走了幾遭。」

  無心笑了笑。

  「不過還算守住了。」

  蘇白嗯了一聲。

  「比我想的收得住。」

  最後,他看向蕭瑟。

  「觀局人。」

  「帳算清楚了?」

  蕭瑟站在原地,神色平靜。

  「雷家堡欠青蓮劍閣一份大人情。」

  「唐門和暗河,記了我們一筆死帳。」

  「江湖群雄看見了青蓮七席的刀。」

  「也看見了你的劍。」

  蘇白挑眉。

  「我都沒去,他們還看見我的劍了?」

  蕭瑟淡淡道:

  「你那一劍,比人去更嚇人。」

  蘇白笑了。

  「那還不錯。」

  說完,他晃了晃酒葫,站起身來。

  「行吧。」

  「既然回來了——」

  「就開始算總帳。」

  雷無桀一愣。

  「算什麼帳?」

  蕭瑟、無雙、無心、唐蓮卻都抬起了眼。

  他們知道,蘇白口中的「總帳」,絕不是單純問責誰打得不好。

  果然,蘇白一步步走下摘星台,來到眾人面前。

  他看著雷無桀,先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筆。」

  「雷無桀。」

  雷無桀立刻站直。

  「在!」

  蘇白點頭。

  「你敢拼,這點不錯。」

  「但你太容易上頭。」

  「內宅第一戰,你有兩次明明該退半步再出劍,偏偏要頂著傷硬換。」

  「換贏了,叫運氣。」

  「換輸了,叫給人收屍。」

  雷無桀臉一紅,低頭道:

  「我記住了。」

  蘇白看著他,語氣不重,卻極准。

  「你現在最缺的,不是血氣。」

  「是分寸。」

  「《俠客行》你只得半句,再這麼亂拼,我後面半句給狗都不給你。」

  雷無桀頓時急了。

  「別啊蘇哥!」

  蘇白瞥他。

  「那就記牢。」

  雷無桀立刻點頭如搗蒜。

  「記牢了!」

  蘇白轉頭看向無雙。

  「第二筆。」

  「無雙。」

  無雙抱拳。

  「閣主。」

  「你六劍開得不錯。」

  「可你有一次護蕭瑟時,第三劍和第五劍路線重了。」

  無雙眼神一凝。

  他自己事後復盤也隱約察覺到了,只是沒想到蘇白看得這麼清。

  「若那黑袍人再狠一點,你至少要廢一柄劍。」

  「記住,飛劍越多,越怕自己亂。」

  無雙認真點頭。

  「記住了。」

  蘇白道:

  「白玉京那一線,不是讓你飛得更花。」

  「是讓你看得更高。」


  「下次再重路線——」

  他頓了頓,淡淡道:

  「我把你劍匣收了泡酒。」

  無雙:「……」

  雖然知道是嚇他,但他還是下意識抱緊了劍匣。

  無心在旁邊差點笑出聲。

  蘇白隨即看向無心。

  「第三筆。」

  「和尚。」

  無心雙手合十,笑得從容。

  「小僧聆聽教誨。」

  蘇白看著他。

  「你今天最大的問題,不是出手。」

  「是你有時候太想看透別人,反而忘了先顧自己。」

  無心眼神微動。

  「你佛魔並存,本就比旁人更容易被反噬。」

  「今日你有兩次強問心神,若對方再狠一點,你自己心境就先亂了。」

  「以後問心可以。」

  「但先記住——」

  蘇白看著他,笑意淡了些。

  「你若自己都站不穩,還渡誰?」

  無心沉默了。

  這一句,像劍一樣落在他心上。

  良久,他才輕輕一禮。

  「小僧受教。」

  最後,蘇白看向蕭瑟。

  場中一時安靜了些。

  雷無桀、無雙、無心都下意識看過去。

  因為他們也想知道,蘇白會怎麼評價蕭瑟。

  蘇白看著他,半晌沒說話。

  然後,忽然笑了。

  「你不錯。」

  蕭瑟微微一怔。

  就這三個字?

  雷無桀也愣住了。

  「沒了?」

  蘇白道:

  「你們幾個但凡有一個蠢到家,今天這局都得更難收。」

  「可他把你們捏住了。」

  「這就夠了。」

  蕭瑟看著他,眼神微微一動。

  他本以為蘇白會說他哪裡算得還不夠、哪裡該更狠一點、哪裡該提前請劍。

  卻沒想到,對方只說了句不錯。

  而這句「不錯」,竟比很多更重的話都讓他心裡一松。

  蘇白又補了一句:

  「不過下次別總想著自己扛最後一口鍋。」

  「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

  蕭瑟沉默許久,才低聲道:

  「好。」

  這一個字,很輕。

  卻也很真。

  蘇白點點頭,然後轉身往摘星台走。

  「說完了。」

  雷無桀一愣。

  「就這?」

  「你不罰我們?」

  蘇白頭也不回。

  「罰什麼?」

  「你們把首秀打出來了,雖然過程爛點,人也傷得丑點,但總歸沒丟臉。」

  「既然沒丟臉——」

  他抬起手,隨意晃了晃酒葫。

  「那就該賞酒。」

  雷無桀眼睛瞬間亮了。

  「真的?!」

  蘇白笑道:

  「假的。」

  雷無桀:「……」

  剛剛亮起來的眼神瞬間又蔫了。

  百里東君此時大笑著走上來,拍了拍雷無桀肩膀。

  「別聽他逗你。」

  「今日你們能活著回來,又打出這份成績,確實該喝。」

  說完,他一揮手。

  幾名雪月城弟子已將酒罈搬了上來。


  不是普通酒。

  是青蓮酒池旁溫養過的雪月春烈。

  蘇白坐回摘星台邊,看著下面幾人,笑道:

  「先喝。」

  「喝完了,再跟我細說英雄宴上每一處細節。」

  「今日這帳,還沒算完。」

  雷無桀立刻抱起酒罈,眼睛發亮。

  無雙、無心、蕭瑟、唐蓮也都各自落座。

  葉若依不知何時也來了,安靜坐在一旁。

  她沒有下山。

  卻一直在青蓮劍閣等他們回來。

  等雷無桀經過她身邊時,葉若依輕聲道:

  「傷得很重?」

  雷無桀立刻搖頭。

  「不重!」

  下一瞬,肩頭傷口被扯到,他臉都白了一下。

  葉若依輕輕看了他一眼。

  「嗯,不重。」

  雷無桀臉一紅,老老實實坐了回去。

  眾人看在眼裡,都沒點破。

  只有蘇白喝著酒,眼中笑意越來越明顯。

  英雄宴落幕。

  青蓮七席歸閣。

  這一日之後,青蓮劍閣不再只是立於雲海之上的新奇之地。

  它,真的成了江湖裡一處能殺人、能護人、也能讓人敬畏的地方。

  而這,才只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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