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雷家堡,今夜認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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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雄宴散場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雷家堡上空那層壓了一整日的陰雲並未散去,反而更低了些,像整片夜色都被今日這一場殺局染得沉了下來。

  演武場上的屍體被一具具抬走。

  染血的酒席被撤下。

  碎裂的杯盞、暗器、毒針、斷刀斷劍,也被雷家堡弟子分門別類清理出來,堆成幾堆,像是在無聲提醒所有人——

  今日這不是尋常英雄宴。

  是一場險些把雷家堡徹底掀翻的殺宴。

  而雷家堡今夜還能站著,靠的不是運氣。

  主台旁邊,許多江湖客都還未立刻散去。

  他們在看青蓮七席。

  準確地說,是在重新認識青蓮七席。

  雷無桀坐在一張剛被人重新搬來的長凳上,讓雷家堡醫師替他裹傷。

  他疼得齜牙咧嘴,卻強撐著不吭聲。

  那醫師一邊上藥一邊搖頭。

  「你這年輕人,是真敢拿命拼。」

  雷無桀咧嘴一笑。

  「還行。」

  醫師:「……」

  這話聽著也有點青蓮劍閣那味兒了。

  不遠處,無雙正靠著柱子閉目調息。

  他這次傷得不算太重,但御六劍連戰整場,氣海消耗極大,雙臂經脈也有些發麻。

  可即便如此,他臉上卻並無半分疲色。

  相反,眼神很亮。

  今日這一戰,他終於真正把白玉京那一線意,打進了自己的劍里。

  不再只是面對蘇白時才有感悟。

  而是在真正的生死局中,用了出來。

  這對他來說,比登二十二階還重要。

  無心坐在屋檐下,一身白衣上的血點已被人換洗乾淨,手裡卻還在慢慢轉著那瓶忘憂酒。

  他今日出手不多。

  卻很關鍵。

  許多人到現在都沒看明白,他究竟做了什麼。

  只知道凡是被他正面看過、貼近問過一句的人,十有八九都會動作一僵,心神亂上一瞬。

  而這一瞬,在英雄宴這種局裡,就足以致命。

  於是,許多江湖人看他的眼神,比看雷無桀和無雙還複雜。

  雷無桀的劍是明的。

  無雙的劍匣也是明的。

  可無心,不太明。

  像佛,也像魔。

  也正因如此,更讓人忌憚。

  至於蕭瑟。

  他站在一側廊下,手中仍握著那枚始終未碎的青蓮玉符,正安靜看著雷家堡眾人收場。

  很多人望向他時,目光都不太確定。

  這個人,今日依舊沒有真正出手。

  可越是如此,越沒人敢小看他。

  因為所有看完整場的人都知道,青蓮七席之所以能在那種亂局中越來越穩,甚至一點點把局勢扭回來,靠的就是這個看起來最不像高手的人。

  他不拔劍。

  卻在用眼睛殺人。

  一名年長江湖客站在不遠處,盯著蕭瑟看了很久,最後低聲感嘆:

  「觀局人。」

  「這三個字,真不是白刻的。」

  旁邊有人接道:

  「以前覺得青蓮七席只是蘇城主順手取的名頭。」

  「現在看,是真各有門道。」

  「雷無桀問劍。」

  「無雙守劍。」

  「無心問心。」

  「蕭瑟觀局。」

  「青蓮劍閣這四席放一起,竟真能扛起一場殺局。」

  「而且別忘了,還有個第五席沒出手。」

  這話落下,幾人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向另一邊。

  葉若依沒有入堡。


  但這並不意味著,觀星女這一席便只是擺設。

  恰恰相反。

  今日雷家堡這一局之後,許多聰明人已經隱隱意識到,青蓮七席之中最可怕的,未必就是現在已經出手的這四個。

  而可能是那個還未真正下場的第五席。

  她看星,看局,看人。

  這種人,真正入局時,往往比刀更危險。

  想到這裡,不少人再看青蓮玉碑那五席之名,心裡已不只是震撼。

  而是發涼。

  青蓮劍閣,真要成勢了。

  這時,雷千虎終於處理完幾處關鍵善後,朝青蓮七席這邊走來。

  他換了一身黑色長袍,臉色仍舊有些蒼白,顯然毒勢並未真正盡去。

  可這位雷家宿老的腰,仍站得極直。

  走到近前時,他先看了一眼雷無桀。

  那一眼,比白日英雄宴中又多了幾分認真。

  雷無桀立刻想站起來。

  雷千虎卻抬手壓了壓。

  「坐著。」

  雷無桀一愣。

  「哦。」

  雷千虎又看向無雙、無心、蕭瑟、唐蓮。

  最後,目光在那枚青蓮玉符上停了一瞬,才緩緩抱拳。

  這一禮,極正。

  不只是對幾個晚輩的謝。

  更是對青蓮劍閣的認。

  「今日英雄宴,若無青蓮七席與唐蓮相助,雷家堡這一關難過。」

  「雷千虎代雷家堡,多謝諸位。」

  無雙起身回禮。

  無心雙手合十。

  唐蓮拱手。

  雷無桀則有些手忙腳亂地站了起來,也學著抱拳。

  蕭瑟站在廊下,平靜還禮。

  他沒有推辭,也沒有客套。

  因為他很清楚,今日這一禮,青蓮七席受得起。

  雷千虎看著蕭瑟,忽然道:

  「你便是觀局人?」

  蕭瑟點頭。

  「暫時是。」

  雷千虎笑了笑。

  「好一個暫時。」

  「今日若無你看局,這演武場怕是要亂死一半人。」

  蕭瑟淡淡道:

  「我只是說話。」

  雷千虎道:

  「能把該說的話說到最對的時候,便已很了不起。」

  這句評價,不輕。

  雷無桀一聽,頓時比夸自己還高興,立刻看向蕭瑟。

  蕭瑟卻神色平淡。

  只是眼底,終究還是有一絲極淡的波動。

  因為這種話,已經很久沒人對他說過了。

  在天啟時,很多人誇他,是因為他是蕭楚河。

  後來沒人誇他,是因為他成了蕭瑟。

  可今日,雷千虎夸的是觀局人。

  不是皇子。

  不是王爺。

  不是舊日名頭。

  只是他現在這個人。

  這感覺,有些陌生。

  也並不壞。

  雷千虎緊接著又看向無雙。

  「無雙城少主,名不虛傳。」

  「今日那六劍,夠穩。」

  無雙認真答道:

  「還不夠。」

  雷千虎一怔,隨即大笑。

  「好。」

  「年輕人就該這麼想。」

  然後,他看向無心,眼神複雜幾分。

  「你這和尚,手段古怪。」

  「卻幫了大忙。」


  無心雙手合十,微微一笑。

  「施主心中殺念太重,小僧便替他們照一照。」

  雷千虎搖頭失笑。

  「青蓮劍閣的人,說話都不太像正常江湖人。」

  雷無桀一聽,頓時急了。

  「千虎叔,我正常!」

  雷千虎看著他,沉默了一息。

  「你最不正常。」

  雷無桀:「……」

  眾人都笑了。

  就連蕭瑟都忍不住側過臉,唇角輕輕揚了一下。

  笑過之後,雷千虎臉上的神色又慢慢沉了些。

  「今日之事,不會就這麼算了。」

  「唐門那邊,我雷家堡會追。」

  「暗河那邊,雪月城那位第四城主也不會放過。」

  「可最麻煩的——」

  他看了一眼幾人。

  「是你們從現在起,已經真正被人盯死了。」

  雷無桀一愣。

  「啊?」

  雷千虎緩緩道:

  「青蓮七席,今日在英雄宴上露了鋒。」

  「從今往後,想借你們立名的,想踩著你們上位的,想試青蓮劍閣深淺的,會越來越多。」

  「你們今日贏了一場。」

  「但後面要打的仗,只會更多。」

  這番話落下,幾人都安靜了些。

  因為他們知道,雷千虎說得沒錯。

  今日之後,青蓮七席便不再只是寫在玉碑上的名。

  而是江湖上真正被承認的一股鋒芒。

  有鋒芒,就會有人來碰。

  無雙第一個開口。

  「來便來。」

  「我正好問劍。」

  無心笑道:

  「小僧也不介意多問幾個人心。」

  雷無桀握緊拳頭:

  「我更不怕!」

  蕭瑟看著他們三個,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你們一個比一個不怕。」

  「可這才麻煩。」

  雷無桀不服:

  「怕什麼?蘇哥不是說了嗎,敢來就打。」

  蕭瑟看著他,淡淡道:

  「蘇白可以這麼說。」

  「因為他真的能一劍把事打完。」

  「你們還差點。」

  這話雖然扎心,卻是實話。

  雷無桀剛想反駁,最終還是沒說出口。

  因為他知道,自己今日雖然拼得漂亮,但若無無雙、無心、唐蓮、蕭瑟,光靠他一個,別說贏局,能不能活都難說。

  無雙沉默片刻,忽然道:

  「那就練。」

  無心點頭:

  「不錯。」

  「既然差,就繼續練。」

  蕭瑟看著他們,竟也沒再潑冷水。

  因為這,才是青蓮七席該有的樣子。

  不怕。

  也知差。

  雷千虎見幾人如此,眼中倒多了一絲欣賞。

  「好。」

  「既然你們不懼,那雷家堡便記住了。」

  他微微停頓,聲音更沉。

  「從今往後,青蓮劍閣若有需要,雷家堡可還今日之情。」

  這句話,算得上極重承諾。

  雷無桀一聽,眼睛頓時亮了。

  無雙和無心神色也微微變化。

  蕭瑟則在心裡默默記下。

  一場英雄宴,換來雷家堡明面站隊。

  這比單純打一架更值錢。


  看來蘇白讓他們來,不只是練手,也是在讓青蓮劍閣真正開始「結江湖的債與緣」。

  想到這裡,蕭瑟忽然有些佩服。

  那人表面什麼都懶得管,可很多布局,竟在他醉醺醺喝酒時便順手做完了。

  雷千虎說完,忽然又看向雷無桀。

  「你小子,回頭若有空,回雷家堡走一趟。」

  雷無桀一愣。

  「做什麼?」

  雷千虎看著他,眼神嚴肅。

  「認門。」

  「也認人。」

  「你今日的劍,已經夠資格讓雷家堡許多人重新認識你。」

  這句話,讓雷無桀整個人都靜了一下。

  他沒想到,自己真能從雷千虎口中聽到這種話。

  以前他總覺得,自己是雷家分脈里最不起眼的那個少年。

  來雪月城後,也總是追著別人跑。

  可今日這一戰之後,雷家堡真的開始看見他了。

  不是因為蘇白。

  而是因為他雷無桀自己。

  想到這裡,雷無桀忽然鼻子一酸。

  但他終究忍住了,只重重點頭:

  「好!」

  這時,唐門那邊有人被押了上來。

  正是那位雙臂被蘇白隔空一劍廢掉的陰柔中年男子。

  他臉色灰敗,眼神怨毒。

  雷千虎看著他,聲音冷得像鐵。

  「唐門,真是好大的膽子。」

  那男子慘笑一聲。

  「成王敗寇。」

  「今日你雷家贏了,自然說什麼都對。」

  雷千虎眼神更寒。

  「你們唐門,真當天下無人能制你們了?」

  那人不答,只是死死盯著青蓮七席幾人。

  尤其盯著蕭瑟。

  「觀局人……」

  「倒是比想像中更礙事。」

  雷無桀怒道:

  「閉嘴!」

  那人反而笑了。

  「急什麼?」

  「你們今日贏了這一局。」

  「可青蓮劍閣的局——」

  他咳出一口血,笑意詭異。

  「才剛開始。」

  話音落下,他忽然猛地咬碎了什麼。

  唐蓮臉色驟變。

  「不好!」

  可已經遲了。

  那人口中溢出黑血,整個人瞬間抽搐兩下,倒地不起。

  自絕。

  全場一靜。

  雷千虎臉色極沉。

  「好個唐門。」

  蕭瑟則盯著那具屍體,眼神幽深。

  這人死前那句話,不像單純放狠話。

  更像某種警告。

  或者說——

  有人已經預見到,青蓮劍閣接下來會卷進更深的局裡。

  無心低聲道:

  「他死得太快,像怕說多了。」

  無雙問:

  「有別的局?」

  蕭瑟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遠方。

  夜色深沉,群山沉默。

  良久,才淡淡道:

  「有。」

  「而且,很快就會來。」

  雷無桀皺眉: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蕭瑟轉頭看向幾人,語氣恢復平靜。

  「回劍閣。」

  「把今日這場首秀的帳——」

  他看向唐門屍體、暗河殘血、雷家堡的感激與四周那些江湖人敬畏又複雜的目光,緩緩說道:

  「算清楚。」

  風過英雄宴,血腥未散。

  而青蓮七席這三個字,也終於在這一夜之後,不再只是青蓮玉碑上的名字。

  它開始,真正壓上江湖人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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