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天啟來帖,雪月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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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啟來的兩封帖子,被蕭瑟放在青蓮劍閣的白玉案上。

  一封來自白王府。

  一封來自赤王府。

  兩封帖子的封泥、紋路、紙張乃至用詞都截然不同。

  白王府的帖子沉穩克制,字裡行間是極周全的禮數。

  不說招攬,只說賀喜。

  不談權勢,只談風雅。

  更隨帖附了一份禮單。

  名酒十二壇,玉盞一套,暖玉酒壺兩隻,古劍殘譜三卷。

  赤王府的帖子則華麗許多。

  辭藻極盛,姿態也更高。

  賀喜是賀喜,卻隱隱帶著一種「天啟貴人願意垂青江湖新貴」的味道。

  禮單也更浮誇。

  黃金千兩,夜明珠一匣,南海珊瑚一株,西域烈酒二十壇,另有歌姬舞姬數名,皆為「供青蓮劍仙賞玩」。

  蕭瑟看完赤王府禮單時,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蘇白則只聽了一半。

  準確地說,他只聽到了「西域烈酒二十壇」。

  「收。」

  他靠在白玉欄邊,懶洋洋地開口。

  蕭瑟看了他一眼。

  「赤王府送來的東西,你也收?」

  蘇白反問:

  「酒有罪?」

  蕭瑟沉默一瞬。

  「酒沒罪。」

  「那就收。」

  「其他呢?」

  蘇白擺了擺手。

  「黃金給司空長風。」

  「珠子給你記帳。」

  「珊瑚丟哪兒好看丟哪兒。」

  「歌姬舞姬退回去。」

  蕭瑟眉頭微微一動。

  「退回去?」

  蘇白偏頭看他,一臉理所當然:

  「不然呢?」

  「青蓮劍閣是問劍的地方,不是養一群人在我面前晃來晃去的地方。」

  說到這裡,他又補了一句:

  「影響我喝酒。」

  蕭瑟看著他,忽然笑了。

  「赤王若知道你只收酒,退女人,怕是臉色會很精彩。」

  蘇白喝了口酒。

  「那是他的事。」

  「告訴他,下次想送東西,別送那麼雜。」

  「送酒就行。」

  蕭瑟點頭,將這句話記下。

  然後他又拿起白王府的帖子。

  「白王府送的東西倒是簡單些。」

  「酒、酒器、劍譜。」

  「都是投你所好。」

  蘇白嗯了一聲。

  「這個白王,比赤王懂事。」

  蕭瑟翻帖的手微微一頓。

  「你知道他們?」

  蘇白看著遠處雲海,隨口道:

  「聽你提過一點。」

  蕭瑟眸光微深。

  「我可沒提過赤王和白王。」

  蘇白這才看向他,笑了笑。

  「你沒提過。」

  「但你這人心思太多,天啟那邊能讓你偶爾皺眉的,也就那麼幾個。」

  蕭瑟沉默。

  這話聽著輕巧,卻像又一次把他藏在心裡的舊局輕輕點了一下。

  他現在已經逐漸習慣了。

  蘇白總能在毫無徵兆的時候,把人心底最隱秘的東西看個七七八八。

  可即便習慣,也仍舊讓人心裡發緊。

  片刻後,蕭瑟淡淡道:

  「赤王不好相與。」

  「白王則更有分寸。」

  蘇白笑道:


  「所以你更喜歡白王?」

  蕭瑟沒有立刻答。

  他只是將白王府的帖子重新合上,語氣平靜:

  「他比蕭羽強。」

  蘇白挑眉。

  「蕭羽?」

  蕭瑟似乎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名字,卻也沒有太多遮掩。

  既然他們如今已經走到這一步,有些事也沒必要一直藏著。

  「赤王。」

  「蕭羽。」

  蘇白點點頭。

  「名字一般。」

  蕭瑟:「……」

  他本以為蘇白會順著這個話題問幾句天啟局勢,或者問問幾位皇子的關係。

  結果這人第一反應居然是名字一般。

  蕭瑟嘆了口氣。

  「你真是一點不關心天啟。」

  蘇白喝酒,語氣隨意:

  「我關心做什麼?」

  「他們若好好送酒,我就收。」

  「他們若想算計我,我就砍。」

  「簡單。」

  蕭瑟一時無言。

  簡單嗎?

  對蘇白來說,似乎確實簡單。

  青蓮劍閣內,白日風清。

  雲海翻卷,問劍階下仍舊排著長隊。

  雷無桀還在和第十一階較勁。

  無雙盤坐在另一邊,閉目感悟問劍階中殘留的白玉京劍意。

  這兩人如今成了問劍階下最顯眼的存在。

  一個熱血。

  一個沉靜。

  一個喊著要超過無雙。

  一個說著下次一定問出更高的劍。

  而蕭瑟則坐在劍閣偏殿,越來越像一個真正的帳房先生。

  只是他管的帳,已經不只是錢。

  還有人情、勢力、來往、試探。

  白王府和赤王府的帖子,不過是開始。

  不到半日,又有幾封帖子送來。

  蘭月侯府的賀帖。

  青王府的名帖。

  幾位朝中重臣暗中送來的拜帖。

  甚至還有某個不知名小王爺,托人送了一封措辭肉麻到蕭瑟看了都皺眉的信,通篇都在夸青蓮劍仙風姿絕世,

  最後才委婉表示,若蘇白願意來天啟,他可代為引見。

  蕭瑟看完後,直接把那封信丟進廢紙堆。

  蘇白瞥見,問了一句:

  「怎麼不收?」

  蕭瑟淡淡道:

  「沒酒。」

  蘇白滿意點頭。

  「你已經懂規矩了。」

  蕭瑟:「……」

  他忽然覺得,自己再這麼管下去,遲早也會變得只認酒不認人。

  但不得不說,這套標準確實好用。

  青蓮劍閣初立,各方勢力紛紛來試。

  若一一認真回應,只會把自己陷進複雜的人情網裡。

  可蘇白一句「有酒就收,沒酒不理」,直接把所有試探都打得稀碎。

  別人想談大局?

  先問你帶酒了嗎。

  別人想談合作?

  酒好不好?

  別人想拉攏?

  酒夠不夠烈?

  荒唐是真荒唐。

  可無解也是真無解。

  因為蘇白不裝。

  他真的就是這個態度。

  到了傍晚,司空長風終於趕到青蓮劍閣。

  他來時臉色並不好看。

  手裡還拿著一沓從雪月城各處轉來的禮單與密報。


  一入閣,他先看了眼蕭瑟,又看了眼蘇白,最後目光落在白玉案上堆成一疊的天啟來帖。

  「來得夠快。」

  司空長風沉聲道。

  蕭瑟淡淡道:

  「比我想的慢一點。」

  司空長風看了他一眼。

  「你倒像早知道他們會來。」

  蕭瑟合上帳冊。

  「青蓮劍閣立在這裡,他們若不來,才奇怪。」

  司空長風沒有反駁。

  他當然也知道。

  只是知道歸知道,真看見天啟那些人這麼快就把手伸過來,心裡還是煩。

  「赤王府送來的那些人,我已經讓人退回去了。」

  司空長風說道。

  「女人留下只會惹麻煩。」

  蘇白點頭。

  「退得好。」

  司空長風看他一眼。

  「我還以為你會想留下。」

  蘇白莫名其妙。

  「我留她們做什麼?」

  司空長風沉默一下。

  忽然覺得自己問得多餘。

  這人看似風流,實則挑剔得很。

  嘴上調戲李寒衣調戲得沒邊,可真有人送上門,他反倒懶得看一眼。

  想到李寒衣,司空長風下意識看了眼劍閣另一側。

  李寒衣今日也在。

  她站在摘星台邊,似乎正在看問劍階。

  但司空長風很清楚,從赤王府送來歌姬舞姬這個消息傳上來後,她就一直沒離開。

  雖然她一句話都沒說。

  可周圍氣溫明顯比之前低了些。

  蘇白似乎也察覺到了。

  他看向李寒衣,笑道:

  「你聽見了?」

  李寒衣冷聲道:

  「聽見什麼?」

  「我把人退了。」

  「與我何干?」

  蘇白一本正經:

  「我怕你誤會。」

  李寒衣緩緩轉頭,面具後的眼神冷得嚇人。

  「我誤會什麼?」

  蘇白笑道:

  「誤會我真是什麼人都要。」

  劍閣內安靜了一瞬。

  百里東君不知何時坐在旁邊喝酒,聽到這句,差點一口酒噴出來。

  蕭瑟默默低頭看帳冊。

  司空長風揉了揉眉心。

  唐蓮剛剛上來,聽見這話,腳步都頓了一下。

  李寒衣則盯著蘇白,半晌後只吐出兩個字:

  「輕浮。」

  蘇白笑得更開心。

  「那你放心。」

  「我雖輕浮,也挑。」

  李寒衣握劍的手緊了緊。

  她覺得自己再待下去,可能真要忍不住拔劍。

  於是冷哼一聲,轉身便往劍閣外走。

  可剛走兩步,蘇白的聲音又傳來:

  「今晚月色不錯。」

  李寒衣腳步微頓。

  蘇白靠在欄邊,提著酒葫,笑意懶散:

  「要不要一起看看?」

  劍閣內,所有人都自動低頭。

  百里東君甚至把酒罈往臉前擋了擋,只露出一雙看熱鬧的眼睛。

  李寒衣背對著蘇白,沉默了兩息。

  隨後冷冷道:

  「沒空。」

  說完,她走得極快。

  但沒有拔劍。

  百里東君等她走遠,終於忍不住大笑。

  「蘇白啊蘇白,你是真不怕死。」


  司空長風無語道:

  「你少拱火。」

  蕭瑟則淡淡補了一句:

  「我倒覺得,她若真不想理你,早就一劍劈下來了。」

  蘇白看他一眼。

  「蕭老闆越來越會說話了。」

  蕭瑟面無表情:

  「只是陳述事實。」

  司空長風看著這一幕,只覺得頭更痛了。

  青蓮劍閣外有天下劍客排隊問劍。

  劍閣內有天啟諸王試探拉攏。

  蘇白這邊還和李寒衣日漸曖昧。

  這座劍閣立起來之後,果然沒有一天安生。

  但從另一個角度看,這也說明青蓮劍閣真的已經成了風暴中心。

  雪月城、天啟、無雙城、百曉堂、天下劍客,所有目光都開始往這裡聚攏。

  司空長風看向蘇白,語氣嚴肅了些:

  「天啟的帖子不能一直不回。」

  蕭瑟點頭:

  「我已經擬了幾份回帖。」

  「白王府,禮數周全,可收酒,回以謝意。」

  「赤王府,只收酒,其餘退回,回帖言辭不必太軟。」

  「蘭月侯府可留善緣。」

  「其他不重要的,暫不理會。」

  司空長風眼神微動。

  這安排極穩。

  既沒有急著站隊,也沒有無謂得罪所有人。

  更重要的是,它符合蘇白的性子。

  不卑,不繞,不主動下場,也不給人把他拖下水的機會。

  司空長風看著蕭瑟,越發覺得這小子不簡單。

  「這些都是你定的?」

  蕭瑟淡淡道:

  「蘇白只說有酒就收,沒酒不理。」

  「剩下的,總得有人收拾。」

  蘇白在旁邊笑道:

  「所以帳房先生還是有用的。」

  蕭瑟懶得理他。

  司空長風卻忽然說道:

  「既然如此,從今日起,天啟各方來帖,由你先看。」

  蕭瑟手指微微一頓。

  他抬頭看向司空長風。

  司空長風也看著他。

  兩人對視一瞬。

  空氣中似有一些無聲的試探。

  蕭瑟知道,司空長風在懷疑自己的身份。

  而司空長風也知道,蕭瑟知道自己在懷疑。

  但兩人誰都沒有點破。

  片刻後,蕭瑟淡淡道:

  「可以。」

  「但酒帳另算。」

  司空長風眼角一抽。

  他總覺得,這人和蘇白待久了,已經被帶歪了。

  蘇白卻很滿意。

  「很好。」

  「以後天啟那些麻煩,都交給你。」

  蕭瑟看向他。

  「你呢?」

  蘇白抬頭看著劍閣之外,雲海之上漸漸升起的月亮。

  「我?」

  「我看月。」

  眾人:「……」

  這回答,很蘇白。

  夜色逐漸落下。

  青蓮劍閣之上,月華如水。

  問劍階下,人群依舊未散。

  天啟來的帖子,靜靜擺在白玉案上。

  而雪月城裡的風,也因為這些帖子,開始變得更複雜。

  蕭瑟站在案前,低頭看著白王府與赤王府的來信,眼中掠過一抹極深的光。

  這些人,以為自己是在試探蘇白。

  可他們未必知道,處理這些信的人,是他。

  蕭楚河。

  這一刻,昔日天啟城中那張被迫退場的棋子,竟以一種誰都沒想到的方式,重新摸到了棋盤邊緣。

  而棋盤另一端,蘇白正靠在欄邊飲酒看月,仿佛全然不知。

  又仿佛,早已知道。

  風吹過劍閣。

  青蓮劍鈴輕響。

  天啟的風,終於真正吹到了雪月。

  而雪月的劍,也遲早要吹回天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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