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劍閣帳房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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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蓮劍閣立成後的第三日,雪月城出現了一件很怪的事。

  來問劍的人越來越多。

  送酒的人,也越來越多。

  最開始,帶酒登階還只是少數人看懂了木牌第五條規矩,想著用兩壇好酒換一個優先排隊的機會。

  後來,消息傳開,味道就變了。

  有人帶酒,是為了插隊。

  有人帶酒,是為了求見蘇白。

  有人帶酒,是為了不問劍,單純混個臉熟。

  還有人更離譜,直接在酒罈上貼了自己的名字與家族標記,往問劍階旁一放,像是生怕蘇白不知道這酒是誰送的。

  不到兩天,問劍階旁便堆出了一座小酒山。

  雷無桀看著那堆酒,兩眼放光。

  無雙也看著那堆酒,神情認真。

  兩人如今已經有了一種奇怪的默契。

  在問劍這件事上互不服氣。

  在酒量這件事上共同丟人。

  尤其昨日,兩人分別被蘇白、百里東君輪流「指點」了一番酒道後,雙雙倒在劍閣一樓偏廳里,醒來時互相看了一眼,竟莫名生出幾分難兄難弟的情誼。

  雷無桀抱著劍,望著酒山,喃喃道:

  「這麼多酒……」

  「我要是每天喝一點,是不是很快就能練出來?」

  無雙思考片刻,認真點頭:

  「有道理。」

  兩人對視一眼。

  下一瞬,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懶洋洋的聲音。

  「你們若敢偷拿一壇,我就把你們掛到問劍階上吹三天。」

  雷無桀渾身一僵。

  無雙也默默收回了正要邁出去的腳。

  蕭瑟裹著狐裘,手裡拿著一本新做的帳冊,慢悠悠走了過來。

  他的臉色不算好。

  不是因為受了傷。

  而是因為——

  煩。

  青蓮劍閣剛立兩日,他原本還想著只替蘇白整理一下登階名單、記錄一下各方送來的消息。

  結果事情很快就失控了。

  今日雪月城弟子送來一車酒,說是江南顧氏補送的歉禮。

  明日無雙城送來兩匣劍石,說是少主無雙在閣中叨擾,聊表心意。

  後日天啟某位貴人又送來名貴器皿,說是賀青蓮劍閣初立。

  再加上每日登階劍客留下的名帖、酒罈、禮單、挑戰書、拜帖。

  這些東西全堆在劍閣門外。

  蘇白不管。

  百里東君只管挑酒。

  司空長風人還在雪月城中樞,忙得腳不沾地。

  李寒衣更不可能理這些俗事。

  最後,這堆麻煩就自然而然地落到了蕭瑟頭上。

  原因也很簡單。

  他看起來最像會管帳的人。

  而且,他自己之前還嘴賤說過一句——

  「我可以暫時代為整理。」

  於是這個「暫時」,就再也沒結束過。

  雷無桀見蕭瑟來了,連忙笑著湊上去。

  「蕭瑟,你現在真像劍閣管事。」

  蕭瑟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叫我帳房先生。」

  雷無桀一愣。

  「真的?」

  蕭瑟語氣平淡:

  「假的。」

  雷無桀:「……」

  無雙則認真看著蕭瑟手裡的帳冊。

  「上面有我的名字嗎?」

  蕭瑟翻了一頁。

  「有。」

  無雙眼睛微亮。

  「寫了什麼?」

  蕭瑟低頭念道:


  「無雙城無雙,登問劍階二十二階,入閣飲酒三杯半,醉倒。」

  無雙臉色微微一僵。

  雷無桀瞬間笑出聲。

  「哈哈哈!三杯半!」

  蕭瑟繼續翻頁。

  「雷無桀,登問劍階十階,飲酒五杯,醉倒,夜裡說夢話十二次,內容多為『蘇哥教我劍』。」

  雷無桀笑聲戛然而止。

  無雙轉頭看他,認真道:

  「你比我多一杯半。」

  雷無桀臉色漲紅。

  「那不一樣!」

  蕭瑟合上帳冊。

  「確實不一樣。」

  「一個是無雙城少主,一個是雪月城夯貨。」

  雷無桀:「蕭瑟!」

  無雙想了想,補了一句:

  「夯貨是什麼意思?」

  蕭瑟道:

  「就是他這種。」

  無雙恍然點頭。

  雷無桀氣得差點拔劍。

  不過很快,他又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

  「對了,蕭瑟,你為什麼不上問劍階?」

  這話一出,無雙也看向蕭瑟。

  顯然,他也好奇。

  蕭瑟臉上的懶散神情微微頓了一瞬。

  很短。

  短到雷無桀沒有察覺。

  但無雙察覺到了。

  雲上劍閣里,靠在欄邊曬太陽的蘇白,也察覺到了。

  蕭瑟淡淡道:

  「我又不是劍客。」

  雷無桀不服:

  「可蘇哥說你心裡那把劍沒斷!」

  無雙眼睛微亮。

  「原來你也有劍?」

  蕭瑟看著這兩個一臉認真、又一臉不會看氣氛的少年,忽然有點頭疼。

  「沒有。」

  他說。

  「有。」

  一道聲音從上方傳來。

  蘇白不知何時已經坐起身,手中拎著酒葫,正低頭看著他們。

  蕭瑟抬頭,眼神微眯。

  「你不喝酒,管我做什麼?」

  蘇白笑道:

  「看你裝,挺有趣。」

  蕭瑟:「……」

  雷無桀和無雙更興奮了。

  一個抱劍,一個背匣,雙雙看向蕭瑟。

  那眼神,大有「你不登一個我們就不走」的意思。

  蕭瑟沉默片刻,忽然轉身就走。

  「我去清點酒。」

  雷無桀立刻追上。

  「別啊蕭瑟!」

  「你就試一下!」

  無雙也跟上。

  「若你登,我可與你比。」

  蕭瑟腳步一頓,回頭看無雙。

  「你確定要和一個經脈廢了的人比?」

  這句話落下,雷無桀表情一僵。

  無雙也怔了一下。

  空氣忽然靜了。

  蕭瑟說得太平淡。

  平淡到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可正因如此,才讓人一時間不知道怎麼接。

  雷無桀張了張嘴,臉上的急切一下消失了許多。

  「蕭瑟……」

  蕭瑟卻像沒事人一樣。

  「行了。」

  「別一副我快死了的表情。」

  「我只是經脈廢了,不是腦子廢了。」

  說完,他轉身繼續走。

  可還沒走兩步,蘇白的聲音再次響起。


  「經脈廢了,不代表劍心廢了。」

  蕭瑟腳步停住。

  這一次,停得比剛才久一些。

  雲上風輕。

  問劍階下的人來來往往。

  遠處雪月城喧鬧依舊。

  可這句話,卻像一粒石子,輕輕落進蕭瑟心底某處深潭。

  經脈廢了。

  不代表劍心廢了。

  他的劍心,真的還在嗎?

  或者說,他心裡那把劍,從始至終,到底是劍,還是那條回天啟的路?

  蕭瑟沒有回頭。

  只是站在原地,沉默了許久。

  最後,他淡淡道:

  「等我想清楚,再登。」

  蘇白笑了。

  「行。」

  「你登的時候,我請你喝一杯真正的好酒。」

  蕭瑟回頭看他。

  「多好?」

  蘇白想了想。

  「夠你暫時忘了自己是蕭瑟。」

  蕭瑟瞳孔微微一縮。

  雷無桀沒聽懂。

  無雙也沒聽懂。

  但蕭瑟聽懂了。

  蘇白這句話的意思,不是說讓他忘了「蕭瑟」這個名字。

  而是讓他忘掉蕭瑟背後的傷、廢脈、天啟、舊債,以及那個曾經被生生折斷的蕭楚河。

  這酒,若真有這麼好。

  那便不只是酒。

  蕭瑟沉默片刻,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那我倒真有些期待了。」

  說完,他抱著帳冊離開。

  只是背影比往日更慢了些。

  雷無桀看著他離去,小聲道:

  「蘇哥,蕭瑟真的能好嗎?」

  蘇白沒有直接答。

  他只是看著蕭瑟的背影,喝了一口酒。

  「會。」

  雷無桀眼睛一亮。

  「真的?」

  蘇白點頭。

  「他這種人,只要自己願意醒,就死不了。」

  無雙問:

  「那若他不願意醒呢?」

  蘇白笑了笑。

  「那我就灌醒他。」

  雷無桀頓時鬆了口氣。

  無雙則一臉認真地點頭,像是學到了什麼不得了的道理。

  而蕭瑟並不知道身後幾人的對話。

  他走到劍閣一側新辟出的偏殿。

  偏殿原本空無一物,是青蓮劍閣生成的附屬空間之一。

  如今卻被他臨時改成了帳房。

  酒罈、名帖、禮單、拜帖、挑戰書、各方探子情報,全都被分門別類擺好。

  這地方看著還真像那麼回事。

  一名雪月城弟子走進來,恭敬行禮。

  「蕭先生,這是今日新送來的拜帖。」

  蕭瑟微微一頓。

  「蕭先生?」

  那弟子有些緊張。

  「城中大家都這麼叫了。」

  「說您如今是青蓮劍閣的帳房先生。」

  蕭瑟沉默片刻,接過拜帖。

  「誰說的?」

  弟子小心道:

  「雷無桀公子。」

  蕭瑟眼皮一跳。

  很好。

  他記下了。

  那弟子又道:

  「還有一封,是從天啟來的。」

  蕭瑟翻拜帖的手,微微一停。

  「天啟?」


  「是。」

  弟子遞上一封封蠟極嚴的信。

  「說是賀青蓮劍閣初立。」

  蕭瑟接過信,沒有立刻打開。

  他只是看著信封上的暗紋,眼神一點點沉了下去。

  這不是普通賀帖。

  是天啟某位王府的制式密紋。

  白王?

  赤王?

  還是其他人?

  來得倒真快。

  蕭瑟沉默半晌,忽然低低笑了。

  「蘇白。」

  「你這劍閣剛立,麻煩就已經從天啟排隊來了。」

  他拆開第一封信。

  信中語氣溫和,禮數周全。

  落款處,赫然寫著一個名字。

  白王府。

  蕭瑟看了片刻,神色不變,又拆開第二封。

  第二封語氣截然不同。

  華麗,張揚,帶著一種若有若無的試探與招攬。

  落款。

  赤王府。

  蕭瑟看著這兩封信,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他昔日避開天啟,避開這些人,避開那些局。

  如今卻因為蘇白一座青蓮劍閣,那些東西又主動送到了他手上。

  而這一次,他已不是孤身站在風雪裡的人了。

  他身後,有一座雲上劍閣。

  劍閣上,有個喝酒的瘋子。

  想到這裡,蕭瑟眼底那層陰鬱,竟不知不覺淡了一些。

  他把兩封信收好,走出帳房,來到蘇白面前。

  蘇白正躺在欄邊曬太陽。

  「有事?」

  蕭瑟把兩封信丟給他。

  「天啟來的。」

  蘇白看都沒看。

  「你處理。」

  蕭瑟眉頭一挑。

  「你不看?」

  蘇白懶洋洋道:

  「無非是拉攏、試探、送禮、威脅。」

  「有酒就收。」

  「沒酒不理。」

  蕭瑟:「……」

  簡單。

  粗暴。

  但很蘇白。

  他低頭看了一眼信,又看了一眼蘇白,忽然問:

  「你真放心讓我處理?」

  蘇白睜開眼,看著他。

  「你不是帳房先生嗎?」

  蕭瑟沉默兩息。

  「誰承認的?」

  蘇白笑了。

  「我。」

  蕭瑟一時無言。

  青蓮劍閣帳房先生。

  這名頭怎麼聽怎麼離譜。

  可不知為何,他竟沒有再拒絕。

  他只是收起那兩封信,淡淡道:

  「那我先說好。」

  「帳房先生管帳。」

  「酒錢,也得記帳。」

  蘇白擺擺手。

  「記司空長風帳上。」

  遠在雪月城中處理事務的司空長風,忽然又打了個寒顫。

  蕭瑟看著蘇白,終於忍不住笑了一聲。

  「行。」

  「這筆帳,我親自記。」

  從這一日開始,蕭瑟正式住進青蓮劍閣偏殿。

  雖未拜師,雖未問劍。

  卻成了所有人默認的——

  青蓮劍閣帳房先生。

  而天啟來的第一批風,也終於吹到了青蓮劍閣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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