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蕭老闆的算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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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雪未停。

  院中卻很靜。

  靜到蕭瑟甚至能聽見酒液輕輕撞在壺壁上的聲音。

  他站在院中,看著石桌旁那個白衣散發、神情慵懶的年輕人,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種極清晰的感覺——

  危險。

  不是那種要拔劍殺人的危險。

  而是另一種,更讓人不舒服的危險。

  因為蘇白方才那句「心眼太多,藏不住」,看似只是隨口一說。

  可落在蕭瑟耳中,卻像帶著某種別樣意味。

  藏不住的,真的是「心眼」嗎?

  還是別的?

  他沉默一瞬,隨即笑了笑,仍是那副懶散模樣。

  「蘇城主說笑了。」

  「我一個客棧老闆,除了算盤打得精些,哪來什麼心眼。」

  蘇白聞言,也笑了。

  「算盤精的人,心眼一般都不少。」

  「尤其是你這種——」

  他微微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明明一身廢脈,卻還敢站在人群里,盯著我從第一層看到最後一層的人。」

  話音落下。

  蕭瑟袖中的手,驟然一緊!

  廢脈。

  這兩個字,像是一道驚雷,直接劈在他心頭。

  他臉上的笑意第一次有了一絲幾乎看不出的僵硬。

  因為這件事,是他最深的秘密之一。

  外人只知道他身體不好、武功盡失,看著像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病秧子客棧老闆。

  可真正知道他經脈出了大問題、甚至知道到「廢脈」這一步的人,極少。

  而蘇白,僅僅看了他一眼,就說了出來。

  這已經不是眼力了。

  這幾乎有些可怕。

  蕭瑟沉默片刻,才緩緩走到石桌對面坐下,聲音也比方才低了幾分。

  「你到底是誰?」

  蘇白給自己倒了杯酒,沒答,反而先看了他一眼。

  「這問題,我以為該我先問。」

  「蕭老闆。」

  「一個客棧老闆,走路帶著皇城氣,坐著像在龍椅邊,喝茶時連手都不肯抖一下。」

  「你又是誰?」

  轟。

  這一刻,蕭瑟心頭真正掀起了波瀾。

  廢脈。

  皇城氣。

  這兩點連在一起,對方若還看不出什麼,那才怪了。

  最重要的是,蘇白說這些話時,神色太平靜了。

  平靜得像在聊今天天氣不錯。

  可也正因如此,才最壓人。

  蕭瑟忽然發現,自己在這人面前,那些一向引以為傲的遮掩、從容、算計,似乎都失了大半作用。

  但他終究是蕭瑟。

  只驚了一瞬,便又迅速穩住心神。

  「看來,蘇城主不止劍高,眼也很毒。」

  蘇白搖頭。

  「不是我眼毒。」

  「是你藏得不夠好。」

  「或者說——」

  「你本來也沒真想一輩子藏下去。」

  蕭瑟看著他,久久無言。

  因為這句話,又說中了。

  若他真想徹底藏一輩子,便不會走出那座客棧,不會重新踏入江湖,更不會一路盯著雪月城和天啟的局勢。

  他藏,只是因為暫時不得不藏。

  可心底那團火,從未真正熄過。

  蘇白喝了口酒,語氣依舊閒散。

  「行了。」

  「你來,不是為了跟我互相猜身份的。」

  「說說吧。」

  「你在打什麼算盤?」


  蕭瑟沉默良久,忽然也笑了。

  既然對方已經把話挑到這一步,再繼續繞,便沒意思了。

  於是他抬起眼,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平等而認真地看向蘇白。

  「我在想。」

  「若我身邊,能多一位像蘇城主這樣的人。」

  「這天下很多原本做不到的事,或許就都能做到了。」

  這話,已經很直白。

  可蘇白聽完,卻只是淡淡「哦」了一聲。

  「比如?」

  蕭瑟盯著他,一字一句道:

  「比如,回天啟。」

  「比如,拿回原本屬於我的東西。」

  院中風雪輕落。

  這一刻,蕭瑟沒再掩飾。

  雖然他沒有直接說出自己的名字。

  但這兩句話,已足夠說明太多。

  蘇白看著他,眼中卻無絲毫意外。

  仿佛這一切,本就在他意料之中。

  「原來如此。」

  他輕輕點頭。

  「我就說,你不像個會安分守著客棧過一輩子的人。」

  蕭瑟緩緩道:「那蘇城主意下如何?」

  「若你願意相助,金銀、酒、情報、人脈,只要我有的,都可給你。」

  「甚至未來——」

  他停了一下,繼續道:

  「你想要的更多,也不是不能談。」

  這已經是極高的價碼。

  若換旁人,聽見這話,怕是早已心動。

  可蘇白卻只是靠在石椅上,晃了晃酒杯,像聽到了什麼有點好笑的事。

  「你拿皇位,跟我換酒?」

  蕭瑟一怔。

  蘇白輕笑一聲。

  「蕭老闆,你這生意,做得有點虧。」

  蕭瑟看著他。

  「那蘇城主想要什麼?」

  蘇白抬頭,看了一眼蒼山風雪,又看了看遠處隱隱的雪月燈火,慢悠悠道:

  「我想要的,很簡單。」

  「好酒,好劍,好月亮。」

  「再加幾個看著順眼的人,一起去江湖上走走。」

  「至於皇位、天下、權勢——」

  他低頭,輕輕一彈酒杯邊沿。

  叮。

  一聲輕響,在風雪裡分外清脆。

  「那玩意兒,在我眼裡,不值一壺好酒。」

  蕭瑟沉默了。

  因為他發現,蘇白不是故作清高。

  而是真的不在乎。

  這世上最難拉攏的人,不是無欲無求的人。

  而是他有欲求,但那些欲求,與你手裡的籌碼根本不在一個層面上。

  你拿天下去換,對方卻只想喝酒看月。

  這種人,最無解。

  可也最可怕。

  因為他不為權動,就意味著他做事只憑本心。

  本心若在你這邊,他便是天下最鋒利的一把劍。

  本心若不在——

  那你連握都握不住。

  蕭瑟沉吟良久,才低聲問道:

  「所以,我請不動你?」

  蘇白看著他,忽然笑了笑。

  「那倒也未必。」

  蕭瑟眼神一動。

  蘇白舉起酒杯,朝他輕輕一晃。

  「我這人不喜歡被人利用。」

  「但若是自己看順眼了,順手幫一把,也不是不行。」

  「畢竟——」

  他看著蕭瑟,意味深長地笑了下。

  「你這人雖然心眼多了點,但還算有趣。」


  這一刻,蕭瑟心中竟微微一松。

  因為他聽懂了。

  不是承諾。

  卻比很多承諾更有分量。

  蘇白不會做他的刀,也不會做他的臣。

  但若將來真到了某個時候,對方未必不會出手。

  這就夠了。

  對於一個原本毫無把握的人來說,這已經是意外之喜。

  想到這裡,蕭瑟終於也端起桌上的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酒一入口,他便微微愣了一下。

  「這酒……」

  蘇白瞥他:「怎麼?」

  蕭瑟放下酒杯,神情少見地認真了幾分。

  「確實比皇位值錢。」

  蘇白先是一怔,隨即哈哈大笑。

  「你這話,倒是比昨晚順耳多了。」

  蕭瑟也罕見地彎了彎唇角。

  這一刻,風雪小院中,那股原本若有若無的試探與鋒芒,終於慢慢化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仍帶戒備、卻已足夠有趣的默契。

  蘇白看著他,忽然隨口道:

  「以後來找我,帶酒。」

  蕭瑟挑眉。

  「雪月城這麼多酒,還要我帶?」

  蘇白淡淡道:

  「你帶的,和他們送的,不一樣。」

  蕭瑟聞言,眸光微動。

  他自然聽懂了這句話里的意思。

  這是在說——

  你和別人,也不一樣。

  於是蕭瑟點了點頭。

  「好。」

  「下次來,我帶最貴的。」

  蘇白滿意地點點頭。

  「這才像話。」

  院外風雪紛紛,院內酒香淡淡。

  兩人一坐一臥,一白衣一狐裘,明明都是懶散模樣,卻偏偏讓這蒼山小院,多出了一種難以言說的意味。

  而蕭瑟也終於在這一刻真正明白——

  從今往後,自己與這位青蓮劍仙之間,或許很難說是誰利用誰。

  更像是兩隻各懷心思的狐狸,在風雪裡先碰了一杯酒。

  至於往後會同行到哪一步——

  誰也說不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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