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仇恨的消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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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晴的動作驟然一頓,那句嘶吼穿透了她被滔天恨意裹挾的意識,一字不落地砸進了她的耳朵里。高舉著能量劍的手臂瞬間僵在半空,劍身上暴漲的藍光都跟著顫了顫,原本要劈落的劍刃,硬生生停在了離首領頸部不足三寸的地方。父親臨終前那句帶著淺淡笑意的囑託,像一道驚雷在她腦海里轟然炸開。她看著眼前滿臉怨毒的首領,又想起父親倒下時的模樣,眼底的殺氣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疲憊與清醒。

  只聽「咔嚓」一聲輕響,那把凝聚了她所有恨意的能量劍,瞬間崩碎成了無數細密的齏粉,化作點點淡藍色的光屑,在風裡輕輕浮動,如同夏夜將熄的螢火。緊接著,那些淡藍色的光屑重新匯聚,化作一道柔和的能量流,毫無阻礙地鑽進了首領的眉心。

  那道能量流入體的瞬間,首領渾身驟然一僵,臉上瘋狂扭曲的笑意瞬間凝固在嘴角,舉在半空的淬毒利爪無力地垂落,整個人像被無形的釘子釘在了原地,突出的右眼驟然失了神,渾濁的瞳孔里翻湧著細碎的光。周遭的風聲、荒草的簌簌聲、晚晴沉重的呼吸聲,全都在他耳邊瞬間消散,無邊的黑暗裹挾著滾燙的熱浪,將他的意識狠狠拽入了塵封了十幾年的回憶里:

  那是一個盛夏的午後,暑氣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聚居地的矮小平房裹得嚴嚴實實。

  吊扇有氣無力地轉著,吹出來的風都帶著滾燙的溫度,混著老房子裡淡淡的霉味,壓得人胸口發悶。秀蘭坐在吱呀作響的木凳上,一邊給剛學會爬的小寶擦著流下來的口水,一邊看著桌前趴在作業本上寫作業的大寶,眉頭擰成了疙瘩,目光最終落在了蹲在門口抽菸的男人身上。

  「阿福,你能不能別抽了?」

  「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別再跑你那破出租了!」

  「房子都被你跑沒了,家被你跑垮了!你還想把身邊這兩個孩子也跑沒了嗎?」

  秀蘭的聲音越提越高,帶著積壓了許久的委屈和怨氣,拍著桌子又接著說:

  「當初你要是聽我的,去安撫局找份正經工作,咱們一家四口何至於流落到這個聚居地?」

  「要不是安撫局伸出援手,給我們提供了這個能遮風擋雨的聚居地,我們一家四口,早就餓死三個了!」

  阿福沒有出聲只是狠狠吸了一口煙,菸頭的火星在暑氣里猛地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灰白色的煙霧順著他的嘴角吐出來,混在熱風裡散不開,他垂著眼,只默默碾了碾腳下的石子。

  「阿福!我跟你說話呢!你到底有沒有在聽?!」秀蘭猛地站起身,衝著門口大聲喊了一句,連懷裡的小寶都被嚇得癟了癟嘴。

  阿福被這一聲喊得指尖抖了抖,把菸蒂摁滅在牆角的磚縫裡,才慢慢直起身。他嘟囔著開口,聲音悶得像堵了團棉花:「我聽到了。」

  他抬眼看向屋裡,語氣軟了幾分,帶著點笨拙的哄勸:「今天是你生日,別生氣了。我去上班了,晚上回來,給你和孩子們帶你們最愛吃的草莓蛋糕。」

  沒等秀蘭再開口,他攥了攥手裡磨得發亮的車鑰匙,快步走向了停在巷口的計程車。

  車開出巷口,阿福特意繞到甜品店,取了提前訂好的草莓蛋糕。他小心翼翼地把蛋糕放在副駕,又用安全帶細細勒住,反覆調整了好幾次位置,生怕路上顛簸把奶油蹭花,把蛋糕跌散了。

  車窗外的熱浪卷著聒噪的蟬鳴撲進來,他卻只時不時瞟一眼副駕的蛋糕,嘴角難得牽起一點笑意,腦子裡全是晚上秀蘭和孩子們看到蛋糕時開心的樣子。

  就在這時,車載收音機里突然插播了一條緊急廣播,他下意識調大了音量,裡面傳來的,正是安撫局一把手沉穩又帶著威嚴的聲音:

  「今日下午,城郊聚居地發生重大爆炸事故,造成多名群眾傷亡,給市民生命財產帶來了重大損失。」

  「經初步核查,此次事件為地心人惡意引發的異常事件。為保障全市市民生命安全,維護城市秩序,經上級批准,安撫局正式成立異案調查組,由我親自帶隊,專項處理各類地心人異常事件,堅決肅清隱患,守護城市安寧。」

  收音機里的聲音還在繼續,阿福卻像被一道驚雷劈中,整個人僵在了駕駛座上。方向盤猛地打偏,輪胎擦著路邊發出刺耳的尖叫,他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聚居地爆炸」「地心人所為」這幾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上。

  他猛地一腳剎車不顧紅綠信號燈,瘋了一樣調轉車頭,油門踩到底,計程車像脫韁的野馬朝著聚居地的方向衝去,引擎發出不堪重負的轟鳴。副駕的蛋糕被晃得東倒西歪,他卻根本顧不上了,腦子裡只有老婆孩子,只有那個出門時還飄著飯菜香的小平房。


  等他衝到聚居地門口,眼前的景象讓他渾身的血液瞬間凍住。

  黃黑相間的警戒線將整個聚居地團團圍住,刺目的警戒帶在熱風裡晃蕩,攔住了他往前沖的腳步。警戒線內,原本錯落的平房被炸得七零八落,斷壁殘垣還在冒著滾滾黑煙,零星的余火被消防人員用水槍撲滅,濺起一陣陣帶著焦糊味的白霧。

  空氣中瀰漫著嗆人的硝煙味、塵土味和淡淡的血腥味,安撫局的工作人員穿著統一的制服,戴著紅袖章,正分散在廢墟各處收拾殘局:有人拿著登記冊,蹲在倖存的群眾身邊低聲詢問、記錄信息;有人戴著防護手套,小心翼翼地清理著碎石瓦礫,搜尋著廢墟下的倖存者;醫護人員抬著擔架在斷壁間快步穿梭,擔架上蓋著白布的輪廓,刺得人眼睛生疼;還有人拿著擴音喇叭,一遍遍安撫著圍在警戒線外、哭紅了眼的群眾。

  到處都是壓抑的哭聲、刺耳的警笛聲和工作人員的喊話聲,哪裡還有半分他出門時,那個飄著飯菜香、滿是煙火氣的家的模樣。

  他瘋了一樣想要衝過警戒線,被守在門口的工作人員伸手攔住:「先生!裡面正在救援,危險!不能進!」

  「放開我!我家在裡面!我老婆孩子還在裡面!」阿福紅著眼嘶吼,用盡全力掙開阻攔,踉蹌著衝進了警戒線內,手裡還死死攥著那盒已經被晃得散了形的草莓蛋糕,奶油從盒子的縫隙里溢出來,沾了他滿手,他卻毫無知覺。他在廢墟里瘋了一樣喊著秀蘭、大寶、小寶的名字,聲音喊得劈了音,破了嗓,直到在那片熟悉的牆角,看到了出門時還在小寶脖子上掛著的長命鎖。

  他再也撐不住,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滾燙的廢墟里。

  手裡的草莓蛋糕重重摔在地上,奶油混著泥土和碎石,糊成了一團。他埋著頭,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撕心裂肺的痛哭從喉嚨里滾出來,一遍遍地念叨著:

  「對不起……秀蘭……」

  「對不起,大寶,小寶……」

  「是爸爸不好,是爸爸沒保護好你們……」

  「我一定要替你們報仇……」

  他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睛裡滿是蝕骨的恨意,一字一句地從牙縫裡擠出來:

  「地心人……我定要你們血債血償!」

  幾日之後,城市裡接連出現地心人流竄作亂的事件,街頭巷尾人心惶惶,打砸搶燒的亂象時有發生。

  阿福拿著一把磨尖的鋼管,好幾次撞見地心人傷人,可他只是個普通人,根本沒有對抗地心人的能力,只能眼睜睜看著悲劇發生。心裡的恨意和無力感像野草一樣瘋長,最終,他攥緊了拳頭,走進了異案組的辦公大樓。

  接待他的異案組成員看著他滿身的狼狽和眼底的恨意,聽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我是聚居地那場爆炸案的受害者,我的妻子、我的兩個孩子,都死在了那場爆炸里。」

  「我不想再看到有更多的家庭,落得和我一樣的下場,不想再有人承受地心人帶來的創傷。」

  「我可以無條件加入異案組,只要能擊殺地心人,我什麼都願意做,什麼苦都能吃。」

  異案組的人沒有拒絕他,甚至對他這個「受害者」的身份沒有半分懷疑,很快就帶著他,走進了安撫局深處那座不為人知的地下實驗基地。

  冰冷的鐵門在他身後重重關上,消毒水混著血腥味的刺鼻氣味撲面而來,阿福才終於看清了這裡的真相。

  他看到一個個和他一樣的普通人,被粗暴地綁在實驗台上,推上冰冷的實驗艙;看到實驗失敗的人,像丟垃圾一樣被拖走,扔進那台永遠轟鳴著的榨人機,連完整的屍骨都留不下,最終化作一灘無人問津的肉泥。

  他渾身冰涼,像墜入了萬年冰窟,腦子裡轟然炸開。

  所謂的正義,所謂的守護,全都是虛偽的謊言。他們為了達到對抗地心人的目的,背地裡竟在做著這樣毫無人性的黑暗實驗,而他這個一心想為妻兒報仇的人,不過是他們眼裡又一個可以隨意丟棄的實驗素材。

  沒過多久,便輪到了他。實驗人員冷硬地念出他的編號,給他定下了「首領」這個實驗代號。

  實驗人員為了追求更強的改造效果,直接將實驗變量拉到了最大,極致的痛苦順著每一根神經蔓延全身,骨骼和皮肉像是被生生撕裂又強行重組。他在極致的痛苦和滔天的憤怒里爆發出了驚人的求生欲,最終在實驗失敗的瀕死之際,衝破了實驗室的禁錮,逃了出去。

  可那場實驗,終究還是毀了他。


  他的左眼凹陷,右眼異常突出,鼻樑歪斜,皮膚泛著不正常的青灰色,身形佝僂,肩骨寬窄不一,成了別人眼裡畸形的怪物。

  可滔天的恨意撐著他,沒有像其他人一樣死在實驗艙里。他趁著研究員打開艙門檢查的間隙,拼盡全身力氣撞開了兩人,砸開了通風管道的柵欄,拖著這副殘破的身軀,從這個人間地獄裡逃了出去。

  他躲進了城郊的深山裡,晝伏夜出,每次在水裡看到自己這副鬼樣子,都會想起實驗艙里死去的人,想起廢墟里的妻兒,想起異案組那張虛偽的正義面具。

  既然他們說地心人是城市的威脅,那他就偏要和地心人做交易;既然他們靠著身份和權力掌控生死,那他就偏要打碎他們的秩序。

  他在深山裡建起了制皮組織,造了記憶拷貝儀,建了畫皮人塑形車間。他要攢夠足夠的能量,要讓他的畫皮人布滿全城,終有一天,他要親手掀了異案組,要讓那些把他當成實驗品的人,血債血償。

  淡藍色的能量流還在首領眉心處緩緩涌動,那些被仇恨與痛苦塵封的記憶如潮水般退去後,他扭曲畸形的身軀開始泛起微弱的柔光。青灰色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暗沉,凹陷的左眼漸漸充盈,突出的右眼緩緩回縮,歪斜的鼻樑歸位,寬窄不一的肩骨慢慢校準,佝僂的脊背也一點點挺直,不再是那副被強行拼接的殘敗模樣。泛著寒光的利爪在柔光中消融,指尖重新長出細膩的皮膚,連指甲縫裡殘留的污垢都隨之消散,整個人從猙獰的怪物,漸漸變回了阿福本該有的模樣——一個面容普通、帶著幾分滄桑的中年男人,只是眼底還殘留著未散的迷茫與疲憊。

  他踉蹌著後退半步,抬手看著自己恢復正常的手掌,又低頭打量著身上不再畸形的軀體,喉嚨里發出一聲沙啞的嗚咽,像迷路許久的孩子終於找到了歸途。

  晚晴收回凝聚能量的手,看著眼前這個褪去戾氣的男人,聲音平靜卻帶著重量:「地心世界的能源池池底藏著這座城市所有枉死之人的靈魂。枉死的靈魂會墜入池中,被原生能量滋養,便會化作新的地心人走出水面,重獲新生。」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他眼底未散的傷痛,「我讓你去守著能源池,不是懲罰,是讓你做引路人。那些剛甦醒的靈魂懵懂無知,很容易誤入歧途,就像曾經的你一樣。你經歷過失去,懂痛苦的滋味,也該懂如何讓他們避開黑暗。」

  阿福渾身一震,臉上剛舒展的紋路瞬間繃緊,眼底翻湧著本能的牴觸。他雙肩繃得如拉滿的弓,腦袋搖得劇烈,指節攥得泛白,連帶著手臂都微微發顫,腳步不受控制地往後退了兩步,像是在躲避某種無形的威脅。那些被實驗艙撕裂的痛感、廢墟里妻兒遺物的冰涼觸感,順著記憶的紋路翻湧上來,讓他呼吸都帶著幾分急促的滯澀,渾身每一寸肌理都在抗拒著這個與過往悲劇緊緊綁定的提議。

  晚晴沒有動怒,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聲音放柔了幾分,卻字字戳中要害:「你的妻子他們都是枉死之人。」她抬手指向地心之門的裂隙,那裡隱約能窺見能源池的微光,「他們的靈魂,或許早已墜入池中,是正等著甦醒的契機。你守著能源池,守護的不僅是陌生的靈魂,更是你心心念念的親人,也該給他們一個不被仇恨裹挾的新生。」

  阿福的瞳孔驟然收縮,像是被無形的手攥住了心臟,渾身的抗拒瞬間崩塌,只剩下極致的震驚與難以置信。淚水毫無徵兆地涌滿眼眶,順著臉頰滾落,砸在腳下的荒草上,暈開細小的濕痕。他嘴唇微微哆嗦著,翕動了許久,才從喉嚨里擠出兩個極輕極啞的字,幾乎要被風捲走,卻帶著蝕骨的思念:「秀蘭……」

  那兩個字沒有任何起伏,是默默的念誦,卻像沉在深海的石子,在他心底激起千層浪。

  晚晴沒有再多說,只是輕輕點頭,目光裡帶著一絲悲憫。

  阿福踉蹌著後退一步,雙腿一軟,重重跪倒在荒草上。他雙手捂著臉,壓抑的哭聲從指縫間溢出,肩膀劇烈顫抖,後背弓起如蝦,仿佛要把這些年積壓的痛苦與思念盡數哭出來。曾經支撐他活下去的仇恨,此刻盡數化作對親人的牽掛,那些年的偏執與瘋狂,在「秀蘭」這個名字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又可悲。

  阿福緩緩直起身,臉上還掛著淚痕,睫毛濕漉漉地粘在一起,眼底卻沒了半分戾氣,只剩前所未有的堅定。他朝著地心之門的方向望去,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做了某種重大的決定。

  他站起身,沒有再回頭,也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一步步朝著地心之門的裂隙走去。步伐從起初的滯澀漸漸變得沉穩,每一步都踩得格外紮實,仿佛在丈量與親人重逢的距離。身影漸漸靠近那片扭曲的幽藍微光,被裂隙中翻湧的黑霧輕輕裹挾,一點點消融在光影交錯的邊界,最終徹底消失在門內,只留下荒草在風裡輕輕晃動,像是為這場遲來的救贖送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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