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臥底的賭局
禁閉室鐵窗上的鏽跡硌著指腹，粗糙的鐵鏽蹭過指尖未愈的細小傷口，傳來一陣細密的刺痛。晚晴的指尖微微發顫，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胳膊上那道被守衛劃開的傷口，隨著叩擊的動作扯得生疼，結痂裂開的地方滲出血珠，暈開在囚服的布料上，可她像是毫無察覺，依舊固執地一下下叩擊著面前的玻璃。
「咚--咚咚」
一長兩短，節奏分明的敲擊聲在空曠陰冷的走廊里迴蕩，撞在斑駁的水泥牆上又彈回來，混著遠處車間隱約傳來的機器轟鳴，也敲開了她沉在心底、被血污與絕望浸透的回憶。
她從小就是這座城市裡沒有身份的人。沒有戶籍，沒有檔案，沒有可以落腳的家，像一縷飄在城市夾縫裡的遊魂，靠著打零工、躲巡查勉強活著。小時候她躲在橋洞下避過無數個暴雨的夜晚，看著同齡的孩子牽著父母的手，背著書包從橋上走過，眼裡的羨慕藏都藏不住；稍大些就去打黑工，在餐館後廚洗盤子洗到指尖潰爛，在工地搬磚搬得肩膀紅腫，被老闆剋扣工錢也不敢吭聲，連報警的資格都沒有——她是這座城市裡，連繫統里都查不到痕跡的無身份人。起初日子雖難，好歹還有一口喘息的餘地，直到城市裡毫無徵兆地湧現出大批地心人，她勉強維持的平靜，徹底碎了。
無序的恐慌隨著大量地心人的流竄在全城蔓延，打砸搶燒的亂象在街頭隨處可見，搞得人心惶惶。她藏在廢棄的倉庫里，靠著半袋發霉的餅乾熬過了最亂的半個月。原本負責城市秩序與民生兜底的安撫局，緊急成立了專門應對這類異常事件的異案組。異案組成立後，靠著雷厲風行的清繳與無死角的管控，城裡肆虐的地心人果然逐漸變少，街頭的混亂慢慢平息，安撫局也成了所有人公認的、這座城市的正義化身與守護者。她曾無數次站在街邊，看著異案組的巡邏車駛過，看著公告欄上貼著的「無身份人員安置幫扶公告」，心裡偷偷燃起過一絲微弱的希望。
很快，異案組的人找到了她。兩個穿著異案組制服的工作人員，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打著安撫局的旗號開口：「我們知道你獨自生活不易，特來為你提供安全庇護，還能給你補全合法身份。」
那時的晚晴，已經三天沒吃上一口熱飯，發著高燒縮在倉庫的角落，看著街頭日漸恢復的秩序，早已把安撫局當成絕境裡的光。走投無路的她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連對方遞過來的登記表都沒仔細看，想都沒想就跟著他們走了，卻不知道，自己一頭扎進的，是比街頭流浪、風餐露宿更恐怖的人間煉獄。
她被帶到了異案組的地下實驗基地，這裡藏著這座城市最骯髒、最見不得光的秘密。密閉的空間裡永遠瀰漫著消毒水混著血腥味的刺鼻氣味，冰冷的燈光照得每一個角落都慘白刺眼。她親眼見過面目猙獰的地心人被關在鋼化艙里瘋狂嘶吼，鋼化玻璃上凝結著一層又一層的血霧；見過活生生的人被粗暴地押上人造地心人實驗台，冰冷的針頭扎進血管，儀器的嗡鳴里混著撕心裂肺的哭喊，出來的時候要麼成了神志不清的怪物，要麼已經沒了呼吸。更多的是實驗失敗的殘次品，他們有的缺胳膊斷腿，有的五官扭曲、徹底失去神智，最終都會被兩個穿制服的人拖走，扔進那台永遠在轟鳴的榨人機——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過後，連完整的屍骨都留不下，只會化作所謂滋養城市的「養料」，連一點存在過的痕跡都不會留下。
無邊的寒意順著脊椎爬滿全身，晚晴死死攥著衣角，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心臟跳得快要炸開。她太清楚了，那些被拖走的人的今天，就是她的明天。
兩個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架起她的胳膊，金屬鞋跟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每一步都在把她往地獄裡拖。她閉緊眼，絕望像冰冷的海水，幾乎要將她溺斃，就在實驗艙的冰冷金屬門近在眼前的那一刻，一道聲音突然劃破了死寂。
開口的是異案組一把手，那個靠著人體實驗改造、抹去了所有多餘情感的成功造物。他原本立在控制台旁，淺灰色的眼瞳里永遠是一成不變的空茫與冷硬，像一台精準運轉、沒有半分人情的機器。可就在他的目光掃過晚晴那張寫滿恐懼，卻偏偏在眼底藏著一絲不肯熄滅的不甘的臉時，那副冰封般的面容上，竟極快地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波動——眼瞳驟然收縮了半分，垂在身側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像精密運轉的儀器突然卡了零點一秒的殼，連那永遠平穩的呼吸，都亂了一瞬。
「等等。」
他開口，聲音里還帶著那一絲沒完全壓下去的、旁人根本聽不出來的微瀾。可這句話剛落，那轉瞬即逝的波動便徹底消散了，快得像瀕死之人的錯覺。他眼瞳里那點剛冒頭的微光瞬間熄滅，又變回了那個沒有半分情感、冰冷徹骨的模樣，仿佛剛才那一瞬間的反常，從來都沒有出現過。
他緩步走到晚晴面前，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她，像在審視一件待估價的物品，語氣里沒有半分溫度，撂下了一句沒有任何退路的狠話：「要麼去制皮組織做臥底，要麼現在就進這人造地心人實驗艙。」
見過實驗艙里的地獄，見過榨人機里連屍骨都留不下的結局，晚晴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為了活命，她只能接下這個臥底任務，潛入了制皮組織。
臥底的日子裡，她時不時給那邊傳遞些摻了水的情報——既不會讓異案組輕易摸清制皮組織的底細、一舉清繳整個組織，也能靠著這些不痛不癢的消息，勉強博取異案組的信任，暫時保住自己的命。
晚晴心裡比誰都清楚，異案組從來沒把她當過人，只是把她當成一枚用完就丟的棋子。就算臥底任務圓滿完成，制皮組織被徹底剿滅，失去利用價值的她，最終還是會被推回那間冰冷的實驗艙，落得和那些失敗品一樣的下場。
她從來都沒有真正的退路。唯一能抓住的生路，就是讓異案組和制皮組織這兩頭巨獸互相牽制、兩敗俱傷，誰也沒法徹底贏過誰。只有這樣，她這個夾在中間的棋子，才能在縫隙里，搶到一絲真正活下去的機會。
直到昨晚，藏在發間的晶片突然傳來微弱的震動，一串加密信號悄然湧入她的腦海——異案組今晚十點，全面突襲制皮組織廠房，目標是摧毀的能源核心，清剿所有成員。
沒有實質證據，只有晶片傳遞的冰冷信號，卻足以讓晚晴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異案組一旦成功，制皮組織覆滅，她的平衡術便再也無法維持。沒有了制皮組織這個「敵人」，她對異案組而言，就成了毫無用處的棄子。等待她的，依舊是實驗室和榨人機。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斃。
她必須做點什麼，來維持這脆弱的平衡。哪怕付出的代價是自己的性命。
晚晴深吸一口氣，再次用力敲擊著鐵窗。走廊盡頭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看守不耐煩的呵斥聲傳來：「吵什麼？再敲就把你扔進廢料間去！」
「我有緊急情報要見首領！」晚晴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急切，眼底卻藏著深不見底的決絕，「異案組今晚十點行動，我收到了他們的加密信號，再晚就來不及了！」
看守臉色一變，顯然不敢怠慢，立刻轉身去通報。晚晴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緩緩閉上了眼睛。發間的晶片還殘留著微弱的餘溫，像一枚隨時可能引爆的炸彈。內心的獨白如潮水般湧來，沖刷著她早已疲憊不堪的靈魂：
「我沒有身份，沒有退路，只能在刀尖上跳舞。
異案組要利用我，制皮組織要提防我，我就像風箱裡的老鼠，兩頭受氣，連喘一口安穩氣的資格都沒有。
這枚晶片，曾救我於記憶拷貝的危機，如今卻帶來了滅頂的信號。可它也是我唯一的籌碼，是我證明情報來源的唯一憑證。
我不想死，不想變成沒有情感的怪物，不想被丟進榨人機里化為烏有，最後連一點存在過的痕跡都留不下。
只有讓制皮組織和異案組相互牽制，我才能活下去。所以我必須讓首領知道異案組的行動，讓他們提前防備。
我知道，首領多疑，未必會信我，更知道這場局一旦敗露，我會死得比那些實驗失敗品更慘。可我別無選擇，這是我唯一能保住自己的機會。
如果這次能成功，或許我還能繼續做我的平衡者；如果失敗……至少我反抗過，沒有像個提線木偶一樣，任人擺布，連怎麼死的都做不了主。」
她睜開眼，眼底的猶豫早已消失不見，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堅定。走廊里的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條通往未知的道路。她抬手摸了摸發間的晶片，指尖傳來細微的觸感，那是她最後的希望。
監控室的門被推開，冷硬的風順著門縫灌進來，裹挾著電路燒焦的微澀氣味。首領那張扭曲畸形的臉出現在門後，突出的右眼泛著青灰的寒光，像淬了冰的釘子，死死釘在晚晴身上，目光里滿是毫不掩飾的審視與多疑。
晚晴挺直脊背，迎著那道幾乎要將她洞穿的目光，一步步走了進去。水泥地面冰涼，她的每一步都踩得異常堅定，沒有半分退縮。不等首領開口盤問，她便率先打破了死寂，語氣急促卻字字沉穩，帶著恰到好處的慌亂與急切：「首領，大事不好了！異案組今晚十點有行動！我接收到了他們的加密行動信號，絕無虛言！」
首領歪了歪畸形的脖頸，青灰色的機械手指一下下敲擊著身側的控制台，發出沉悶的「篤、篤」聲，像在給她的生死倒計時。他沙啞的嗓音像是生鏽的鐵片在互相摩擦，帶著陰惻惻的質疑：「你覺得，我為什麼要信你？」
晚晴的指尖微微攥緊，眼底翻湧著壓抑的恨意與委屈：「我原本就是個無家可歸的無身份人員，三個月前，被異案組打著安撫局的旗號抓走，扔進了他們的地下實驗基地。我親眼看見那些和我一樣的人，實驗失敗品就會被丟進榨人機里，連屍骨都剩不下，只能化作城市裡的一捧養料。」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顫抖，卻字字清晰：「就在他們要把我也推上實驗台的那一刻，是異案組一把手叫停了手下，給了我兩條路——要麼來你們制皮組織做臥底，要麼現在就進實驗艙。我是靠著這個臥底的身份，才僥倖活到了今天。我比誰都恨異案組，他們就是一群表面一套、背後一套的偽君子，是徹頭徹尾虛偽的存在！」
「哈哈哈哈——」首領突然爆發出一陣刺耳的大笑，笑得肩膀都在抖，那隻突出的右眼卻沒有半分笑意，依舊冷冰冰地看著她：「不過…空口白牙的幾句話，就想讓我信你？我憑什麼相信，你不是異案組派來演這場戲的棋子？」
晚晴沒有絲毫猶豫，抬手猛地撥開額前的碎發，露出了嵌在髮絲間那枚微型晶片。昏暗的燈光下，晶片表面閃過一絲微弱的藍光，在密閉的房間裡格外顯眼。「這是和異案組通訊晶片，加密行動信號就是通過它接收的——今晚十點行動，這就是證據。」他頓了頓，語氣驟然加重，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你可以不信我，但只要錯過這個消息，今晚異案組兵臨城下，制皮組織會全軍覆沒，你也逃不過被他們抓回去銷毀的命運。」
監控屏幕上跳動著廠房各個處的畫面，走廊里的守衛還在按原計劃巡邏，渾然不知危險將至。
首領突出的右眼微微眯起，盯著那枚閃爍的晶片，喉間溢出一聲帶著玩味的「哦？有點意思。」，語氣里的審視少了幾分，多了幾分探究。
晚晴指尖摩挲著晶片的紋路，語氣平穩無波：「異案組最想要的就是咱們的能量核心。我用這枚晶片給他們發假情報，就說A點是咱們的能源中心，藏著所有能量裝置和記憶資料庫。他們必然會集中全部主力沖A點，咱們正好在那兒設下埋伏，把他們一網打盡——這一戰，讓他們元氣大傷，十年之內翻不了身。」
「十年……」首領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扭曲的臉上驟然泛起一絲詭異的亢奮，突出的右眼亮得嚇人，青灰色的瞳孔里滿是貪婪與野心，「足夠了！十年時間，我能攢夠數不盡的能量，足以和異案組正面抗衡！十年裡，我的畫皮人會布滿全城的每一個角落，到時候，這座城市的新秩序，由我來掌控！」
話音未落，晚晴便抬手按住晶片側面的凹槽，指尖在上面飛快敲擊起來。嗒、嗒嗒——清晰的摩斯密碼在監控室里輕輕迴蕩，每一下都精準對應著「A點為能源核心，速攻可一舉殲滅」的情報。首領俯身盯著她的動作，青灰色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眼神里的審視漸漸淡去，多了幾分認可。
情報發送完畢，晚晴鬆開手，晶片的藍光漸漸黯淡。首領突然開口，沙啞的嗓音裡帶著一絲陰鷙的試探：「你費盡心機布這個局，做這一切，就是為了報復異案組？」
晚晴垂下眼帘，掩去眼底深處的算計，聲音輕卻無比堅定，帶著毫無保留的求生欲：「我只是想活著，不想成為異案組案板上的實驗素材。若是首領信得過我，往後我可以一直為組織效力，絕無二心。」
「哼。」首領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機械手指划過控制台的邊緣，留下一道淺淺的劃痕，「為我們效力，就要看你夠不夠忠心。」
他的目光落在晚晴身上，內心深處卻泛起冰冷的算計：這女孩為了活著，能反手背叛給她一線生機的異案組，遲早有一天，也會為了活著，也能背叛我。
心思落定，他抬手對著通訊器厲聲下令：「傳令下去，一半兵力立刻調往A點，在所有出入口布防設伏，剩下的一半兵力，死守B點能源核心，開啟最高級防禦！」
晚晴臉色驟變，焦急地脫口而出：「首領，一半的兵力不夠埋伏！異案組這次是傾巢而出，兵力太少根本攔不住他們，反而會被他們反噬，壞了我們的計劃！」
「你在教我做事？」首領猛地轉頭，青灰色的指尖狠狠砸在控制台上，刺耳的聲響瞬間打斷了晚晴的話，他的聲音驟然冷硬，帶著不容置喙的狠戾與威壓，「先搞清楚你自己的身份！」
他上前一步，畸形的臉幾乎貼到晚晴面前，突出的右眼死死鎖著她，一字一句地放著狠話：「今晚十點，若是異案組的人沒有按你說的出現在A點，就算你說的話有半分不實，你一樣會被拖進廢料間，到時候，我會讓你嘗嘗比榨人機更難熬的滋味。」
晚晴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指尖死死攥著那枚晶片，指節泛白，再也不敢多言一句。她只能死死盯著監控屏幕上跳動的時間數字，心臟懸在嗓子眼，滿心都是焦灼的期盼——期盼異案組能相信這份假情報，期盼他們能按時踏入A點的陷阱。她把自己的命都賭在了這場局裡，此刻除了等待，別無他法。
「咚--咚咚」
一長兩短，節奏分明的敲擊聲在空曠陰冷的走廊里迴蕩，撞在斑駁的水泥牆上又彈回來，混著遠處車間隱約傳來的機器轟鳴，也敲開了她沉在心底、被血污與絕望浸透的回憶。
她從小就是這座城市裡沒有身份的人。沒有戶籍，沒有檔案，沒有可以落腳的家，像一縷飄在城市夾縫裡的遊魂，靠著打零工、躲巡查勉強活著。小時候她躲在橋洞下避過無數個暴雨的夜晚，看著同齡的孩子牽著父母的手，背著書包從橋上走過，眼裡的羨慕藏都藏不住；稍大些就去打黑工，在餐館後廚洗盤子洗到指尖潰爛，在工地搬磚搬得肩膀紅腫，被老闆剋扣工錢也不敢吭聲，連報警的資格都沒有——她是這座城市裡，連繫統里都查不到痕跡的無身份人。起初日子雖難，好歹還有一口喘息的餘地，直到城市裡毫無徵兆地湧現出大批地心人，她勉強維持的平靜，徹底碎了。
無序的恐慌隨著大量地心人的流竄在全城蔓延，打砸搶燒的亂象在街頭隨處可見，搞得人心惶惶。她藏在廢棄的倉庫里，靠著半袋發霉的餅乾熬過了最亂的半個月。原本負責城市秩序與民生兜底的安撫局，緊急成立了專門應對這類異常事件的異案組。異案組成立後，靠著雷厲風行的清繳與無死角的管控，城裡肆虐的地心人果然逐漸變少，街頭的混亂慢慢平息，安撫局也成了所有人公認的、這座城市的正義化身與守護者。她曾無數次站在街邊，看著異案組的巡邏車駛過，看著公告欄上貼著的「無身份人員安置幫扶公告」，心裡偷偷燃起過一絲微弱的希望。
很快，異案組的人找到了她。兩個穿著異案組制服的工作人員，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打著安撫局的旗號開口：「我們知道你獨自生活不易，特來為你提供安全庇護，還能給你補全合法身份。」
那時的晚晴，已經三天沒吃上一口熱飯，發著高燒縮在倉庫的角落，看著街頭日漸恢復的秩序，早已把安撫局當成絕境裡的光。走投無路的她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連對方遞過來的登記表都沒仔細看，想都沒想就跟著他們走了，卻不知道，自己一頭扎進的，是比街頭流浪、風餐露宿更恐怖的人間煉獄。
她被帶到了異案組的地下實驗基地，這裡藏著這座城市最骯髒、最見不得光的秘密。密閉的空間裡永遠瀰漫著消毒水混著血腥味的刺鼻氣味，冰冷的燈光照得每一個角落都慘白刺眼。她親眼見過面目猙獰的地心人被關在鋼化艙里瘋狂嘶吼，鋼化玻璃上凝結著一層又一層的血霧；見過活生生的人被粗暴地押上人造地心人實驗台，冰冷的針頭扎進血管，儀器的嗡鳴里混著撕心裂肺的哭喊，出來的時候要麼成了神志不清的怪物，要麼已經沒了呼吸。更多的是實驗失敗的殘次品，他們有的缺胳膊斷腿，有的五官扭曲、徹底失去神智，最終都會被兩個穿制服的人拖走，扔進那台永遠在轟鳴的榨人機——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過後，連完整的屍骨都留不下，只會化作所謂滋養城市的「養料」，連一點存在過的痕跡都不會留下。
無邊的寒意順著脊椎爬滿全身，晚晴死死攥著衣角，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心臟跳得快要炸開。她太清楚了，那些被拖走的人的今天，就是她的明天。
兩個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架起她的胳膊，金屬鞋跟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每一步都在把她往地獄裡拖。她閉緊眼，絕望像冰冷的海水，幾乎要將她溺斃，就在實驗艙的冰冷金屬門近在眼前的那一刻，一道聲音突然劃破了死寂。
開口的是異案組一把手，那個靠著人體實驗改造、抹去了所有多餘情感的成功造物。他原本立在控制台旁，淺灰色的眼瞳里永遠是一成不變的空茫與冷硬，像一台精準運轉、沒有半分人情的機器。可就在他的目光掃過晚晴那張寫滿恐懼，卻偏偏在眼底藏著一絲不肯熄滅的不甘的臉時，那副冰封般的面容上，竟極快地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波動——眼瞳驟然收縮了半分，垂在身側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像精密運轉的儀器突然卡了零點一秒的殼，連那永遠平穩的呼吸，都亂了一瞬。
「等等。」
他開口，聲音里還帶著那一絲沒完全壓下去的、旁人根本聽不出來的微瀾。可這句話剛落，那轉瞬即逝的波動便徹底消散了，快得像瀕死之人的錯覺。他眼瞳里那點剛冒頭的微光瞬間熄滅，又變回了那個沒有半分情感、冰冷徹骨的模樣，仿佛剛才那一瞬間的反常，從來都沒有出現過。
他緩步走到晚晴面前，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她，像在審視一件待估價的物品，語氣里沒有半分溫度，撂下了一句沒有任何退路的狠話：「要麼去制皮組織做臥底，要麼現在就進這人造地心人實驗艙。」
見過實驗艙里的地獄，見過榨人機里連屍骨都留不下的結局，晚晴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為了活命，她只能接下這個臥底任務，潛入了制皮組織。
臥底的日子裡，她時不時給那邊傳遞些摻了水的情報——既不會讓異案組輕易摸清制皮組織的底細、一舉清繳整個組織，也能靠著這些不痛不癢的消息，勉強博取異案組的信任，暫時保住自己的命。
晚晴心裡比誰都清楚，異案組從來沒把她當過人，只是把她當成一枚用完就丟的棋子。就算臥底任務圓滿完成，制皮組織被徹底剿滅，失去利用價值的她，最終還是會被推回那間冰冷的實驗艙，落得和那些失敗品一樣的下場。
她從來都沒有真正的退路。唯一能抓住的生路，就是讓異案組和制皮組織這兩頭巨獸互相牽制、兩敗俱傷，誰也沒法徹底贏過誰。只有這樣，她這個夾在中間的棋子，才能在縫隙里，搶到一絲真正活下去的機會。
直到昨晚，藏在發間的晶片突然傳來微弱的震動，一串加密信號悄然湧入她的腦海——異案組今晚十點，全面突襲制皮組織廠房，目標是摧毀的能源核心，清剿所有成員。
沒有實質證據，只有晶片傳遞的冰冷信號，卻足以讓晚晴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異案組一旦成功，制皮組織覆滅，她的平衡術便再也無法維持。沒有了制皮組織這個「敵人」，她對異案組而言，就成了毫無用處的棄子。等待她的，依舊是實驗室和榨人機。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斃。
她必須做點什麼，來維持這脆弱的平衡。哪怕付出的代價是自己的性命。
晚晴深吸一口氣，再次用力敲擊著鐵窗。走廊盡頭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看守不耐煩的呵斥聲傳來：「吵什麼？再敲就把你扔進廢料間去！」
「我有緊急情報要見首領！」晚晴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急切，眼底卻藏著深不見底的決絕，「異案組今晚十點行動，我收到了他們的加密信號，再晚就來不及了！」
看守臉色一變，顯然不敢怠慢，立刻轉身去通報。晚晴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緩緩閉上了眼睛。發間的晶片還殘留著微弱的餘溫，像一枚隨時可能引爆的炸彈。內心的獨白如潮水般湧來，沖刷著她早已疲憊不堪的靈魂：
「我沒有身份，沒有退路，只能在刀尖上跳舞。
異案組要利用我，制皮組織要提防我，我就像風箱裡的老鼠，兩頭受氣，連喘一口安穩氣的資格都沒有。
這枚晶片，曾救我於記憶拷貝的危機，如今卻帶來了滅頂的信號。可它也是我唯一的籌碼，是我證明情報來源的唯一憑證。
我不想死，不想變成沒有情感的怪物，不想被丟進榨人機里化為烏有，最後連一點存在過的痕跡都留不下。
只有讓制皮組織和異案組相互牽制，我才能活下去。所以我必須讓首領知道異案組的行動，讓他們提前防備。
我知道，首領多疑，未必會信我，更知道這場局一旦敗露，我會死得比那些實驗失敗品更慘。可我別無選擇，這是我唯一能保住自己的機會。
如果這次能成功，或許我還能繼續做我的平衡者；如果失敗……至少我反抗過，沒有像個提線木偶一樣，任人擺布，連怎麼死的都做不了主。」
她睜開眼，眼底的猶豫早已消失不見，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堅定。走廊里的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條通往未知的道路。她抬手摸了摸發間的晶片，指尖傳來細微的觸感，那是她最後的希望。
監控室的門被推開，冷硬的風順著門縫灌進來，裹挾著電路燒焦的微澀氣味。首領那張扭曲畸形的臉出現在門後，突出的右眼泛著青灰的寒光，像淬了冰的釘子，死死釘在晚晴身上，目光里滿是毫不掩飾的審視與多疑。
晚晴挺直脊背，迎著那道幾乎要將她洞穿的目光，一步步走了進去。水泥地面冰涼，她的每一步都踩得異常堅定，沒有半分退縮。不等首領開口盤問，她便率先打破了死寂，語氣急促卻字字沉穩，帶著恰到好處的慌亂與急切：「首領，大事不好了！異案組今晚十點有行動！我接收到了他們的加密行動信號，絕無虛言！」
首領歪了歪畸形的脖頸，青灰色的機械手指一下下敲擊著身側的控制台，發出沉悶的「篤、篤」聲，像在給她的生死倒計時。他沙啞的嗓音像是生鏽的鐵片在互相摩擦，帶著陰惻惻的質疑：「你覺得，我為什麼要信你？」
晚晴的指尖微微攥緊，眼底翻湧著壓抑的恨意與委屈：「我原本就是個無家可歸的無身份人員，三個月前，被異案組打著安撫局的旗號抓走，扔進了他們的地下實驗基地。我親眼看見那些和我一樣的人，實驗失敗品就會被丟進榨人機里，連屍骨都剩不下，只能化作城市裡的一捧養料。」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顫抖，卻字字清晰：「就在他們要把我也推上實驗台的那一刻，是異案組一把手叫停了手下，給了我兩條路——要麼來你們制皮組織做臥底，要麼現在就進實驗艙。我是靠著這個臥底的身份，才僥倖活到了今天。我比誰都恨異案組，他們就是一群表面一套、背後一套的偽君子，是徹頭徹尾虛偽的存在！」
「哈哈哈哈——」首領突然爆發出一陣刺耳的大笑，笑得肩膀都在抖，那隻突出的右眼卻沒有半分笑意，依舊冷冰冰地看著她：「不過…空口白牙的幾句話，就想讓我信你？我憑什麼相信，你不是異案組派來演這場戲的棋子？」
晚晴沒有絲毫猶豫，抬手猛地撥開額前的碎發，露出了嵌在髮絲間那枚微型晶片。昏暗的燈光下，晶片表面閃過一絲微弱的藍光，在密閉的房間裡格外顯眼。「這是和異案組通訊晶片，加密行動信號就是通過它接收的——今晚十點行動，這就是證據。」他頓了頓，語氣驟然加重，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你可以不信我，但只要錯過這個消息，今晚異案組兵臨城下，制皮組織會全軍覆沒，你也逃不過被他們抓回去銷毀的命運。」
監控屏幕上跳動著廠房各個處的畫面，走廊里的守衛還在按原計劃巡邏，渾然不知危險將至。
首領突出的右眼微微眯起，盯著那枚閃爍的晶片，喉間溢出一聲帶著玩味的「哦？有點意思。」，語氣里的審視少了幾分，多了幾分探究。
晚晴指尖摩挲著晶片的紋路，語氣平穩無波：「異案組最想要的就是咱們的能量核心。我用這枚晶片給他們發假情報，就說A點是咱們的能源中心，藏著所有能量裝置和記憶資料庫。他們必然會集中全部主力沖A點，咱們正好在那兒設下埋伏，把他們一網打盡——這一戰，讓他們元氣大傷，十年之內翻不了身。」
「十年……」首領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扭曲的臉上驟然泛起一絲詭異的亢奮，突出的右眼亮得嚇人，青灰色的瞳孔里滿是貪婪與野心，「足夠了！十年時間，我能攢夠數不盡的能量，足以和異案組正面抗衡！十年裡，我的畫皮人會布滿全城的每一個角落，到時候，這座城市的新秩序，由我來掌控！」
話音未落，晚晴便抬手按住晶片側面的凹槽，指尖在上面飛快敲擊起來。嗒、嗒嗒——清晰的摩斯密碼在監控室里輕輕迴蕩，每一下都精準對應著「A點為能源核心，速攻可一舉殲滅」的情報。首領俯身盯著她的動作，青灰色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眼神里的審視漸漸淡去，多了幾分認可。
情報發送完畢，晚晴鬆開手，晶片的藍光漸漸黯淡。首領突然開口，沙啞的嗓音裡帶著一絲陰鷙的試探：「你費盡心機布這個局，做這一切，就是為了報復異案組？」
晚晴垂下眼帘，掩去眼底深處的算計，聲音輕卻無比堅定，帶著毫無保留的求生欲：「我只是想活著，不想成為異案組案板上的實驗素材。若是首領信得過我，往後我可以一直為組織效力，絕無二心。」
「哼。」首領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機械手指划過控制台的邊緣，留下一道淺淺的劃痕，「為我們效力，就要看你夠不夠忠心。」
他的目光落在晚晴身上，內心深處卻泛起冰冷的算計：這女孩為了活著，能反手背叛給她一線生機的異案組，遲早有一天，也會為了活著，也能背叛我。
心思落定，他抬手對著通訊器厲聲下令：「傳令下去，一半兵力立刻調往A點，在所有出入口布防設伏，剩下的一半兵力，死守B點能源核心，開啟最高級防禦！」
晚晴臉色驟變，焦急地脫口而出：「首領，一半的兵力不夠埋伏！異案組這次是傾巢而出，兵力太少根本攔不住他們，反而會被他們反噬，壞了我們的計劃！」
「你在教我做事？」首領猛地轉頭，青灰色的指尖狠狠砸在控制台上，刺耳的聲響瞬間打斷了晚晴的話，他的聲音驟然冷硬，帶著不容置喙的狠戾與威壓，「先搞清楚你自己的身份！」
他上前一步，畸形的臉幾乎貼到晚晴面前，突出的右眼死死鎖著她，一字一句地放著狠話：「今晚十點，若是異案組的人沒有按你說的出現在A點，就算你說的話有半分不實，你一樣會被拖進廢料間，到時候，我會讓你嘗嘗比榨人機更難熬的滋味。」
晚晴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指尖死死攥著那枚晶片，指節泛白，再也不敢多言一句。她只能死死盯著監控屏幕上跳動的時間數字，心臟懸在嗓子眼，滿心都是焦灼的期盼——期盼異案組能相信這份假情報，期盼他們能按時踏入A點的陷阱。她把自己的命都賭在了這場局裡，此刻除了等待，別無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