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中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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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阿福123

  雨是從凌晨三點開始砸下來的,到午後半點沒見收勢,反倒越潑越凶,把整座城市的柏油路泡成了深灰色的泥潭。

  林默攥著車把的手已經凍得發僵,指節泛著青白。廉價的雨衣領口磨破了邊,冷雨順著脖頸往裡灌,把裡面洗得發白的衛衣浸得半濕,貼在背上,風一吹,冷得人骨頭縫裡都發疼。他是個在讀的大三學生,本該在周末泡在圖書館裡,此刻卻騎著輛半舊的電動車,在雨幕里穿街過巷跑外賣。

  手機揣在雨衣最內側的口袋裡,隔著兩層布料,震動感一陣接一陣地傳過來,不是新訂單提示,是母親發來的語音條。他剛才在路口等紅燈的時候,貼著雨衣聽完了,母親的聲音還帶著化療後的虛弱沙啞,卻刻意放得輕快,像怕嚇著他似的:「小默,外面下大雨了,路滑得很,千萬別搶那幾分鐘的時間,晚送一會沒關係的。媽在醫院好好的——」話音突然頓住,隔著聽筒傳來兩聲壓得極低、悶得發慌的咳嗽,像是拼命捂著嘴才漏出來的聲響,跟著是短暫的空白,明顯是刻意移開了手機避開話筒,再響起時,她的聲音又重新裹上了輕快的調子,仿佛剛才的失態從未發生,「你別總往這邊跑,也別累著自己,記得按時吃口熱飯。」

  聽到最後一句的時候,他靠著路邊的樹,差點在雨里紅了眼。

  母親的胃癌根治術定在下周三,術前調理、手術費加術後初期的抗感染治療,統共要二十五萬。從小父親就走得早,是母親一個人打兩份工,起早貪黑把他拉扯大。冬天凌晨四點就起來去菜市場幫人理貨,晚上回來還要給他縫補洗涮,哪怕自己的手凍得裂滿了口子,也從沒讓他在同齡人面前受過半分委屈,拼盡全力供他讀了大學。他原本想著等畢業找個安穩工作,就把母親接來身邊好好孝敬,可還沒等他走出校門,這個世界上唯一的靠山,就先倒下了。

  這大半年來,他周末連軸轉,沒課的晚上也熬到凌晨一兩點,風裡來雨里去,被客戶刁難投訴過、被平台罰過款,雨天路滑摔過跤、蹭破過皮,攢下的錢卻連手術費的零頭都沒湊夠。昨天醫生找他談話,語氣很委婉,卻也說得字字戳心:再湊不齊費用,手術只能往後推,癌細胞擴散得快,拖下去,很可能會失去最佳的治療時機。

  這句話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時時刻刻燙在他的心上。他不能失去母親,那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家。

  他指尖抖得厲害,把電動車往路邊靠了靠,停在積水少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手機,屏幕上還沾著一點從領口滲進來的雨珠。他點開和母親的聊天框,手指懸在鍵盤上,打了又刪,刪了又打,生怕哪句話露了怯,讓病床上的母親擔心。

  最終,他顫顫巍巍地敲出一段話,指尖好幾次按錯了按鍵,改了好幾遍才發出去:「媽,我知道啦,雨雖然大,但我騎得慢,一點事都沒有。你放心,手術費的事我已經在安排了,下周三肯定能湊齊,你就安安心心養好身體,等著手術就好。我剛送完一單,正準備去吃熱乎的午飯,你也要好好吃飯,別總省著,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發完消息,他鎖屏把手機塞回懷裡最貼身的地方,像是揣著什麼稀世珍寶,咬了咬牙,重新擰動電門,準備繼續往前跑。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了熟悉的大嗓門,裹著嘩嘩的雨聲,清清楚楚地傳了過來:「林默!停一下!快到這邊來躲躲雨!」

  他捏了剎車,回頭就看見老周騎著輛同樣裹著厚雨衣的電動車,正沖他使勁擺手。老周是他剛入行跑外賣時的師傅,也是他在這行里唯一能說上話的人。當初他連小區樓棟都摸不清,是老周騎著車帶著他一棟棟認,教他怎麼跟客戶溝通能少被投訴,怎麼抄近路能省時間,雨天怎麼把餐品護得嚴嚴實實不灑湯。人長得黑壯,一張臉看著糙,性子卻憨厚實在,沒半點歪心思,平時遇上好送的順路單,總想著勻給他兩單,能幫襯一點是一點。

  「哎,周哥!」林默應了一聲,連忙調轉車頭,跟著老周拐進了路邊的公交站台。

  站台的鐵皮頂被雨砸得哐哐作響,總算擋住了大半的風雨。老周把電動車停在站台邊,扯下雨衣的帽子,露出一張被雨淋得通紅的臉,隨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就從口袋裡摸出個皺巴巴的紅塔山煙盒,抖了抖,抖出兩根煙來。

  「歇口氣,抽根再走。」老周把其中一根遞到他面前。

  林默連忙伸手接了過來,低聲道:「謝謝周哥,又抽你的煙。」他其實不常抽菸,只有心裡堵得實在喘不過氣的時候,才會接老周的煙。

  老周笑了笑,摸出打火機,擋風的手攏成個嚴實的圈,指節上滿是凍裂的口子,結著暗紅的血痂,打了三次才把火打著,先湊過去給林默點上,才給自己的菸捲點著了火。


  辛辣的煙氣嗆進喉嚨,林默忍不住咳了兩聲,卻沒把煙拿開,反倒又狠狠吸了一口。只有這股子嗆人的勁,才能壓一壓他心裡翻湧的慌和亂。

  老周看著他緊鎖的眉頭,沒多問他家裡的事,轉身掀開電動車后座的保溫箱,摸了兩罐罐裝可樂出來,罐身還帶著保溫箱裡的溫乎氣,抬手遞了一罐給林默。

  「拿著,」老周把可樂往他手裡塞,「剛送單的那家家常菜館老闆給的,我常給他家送單,熟得很。知道今天下雨冷,特意讓我放保溫箱裡捂著,一點不冰,喝一口緩一緩。這鬼天氣,跑一單渾身都凍透了,喝點甜的好歹能回點暖。」

  林默的目光落在那罐帶著溫乎氣的可樂上,喉結不受控制地狠狠滾動了一下,下意識咽了口乾澀的口水。他從凌晨冒雨跑單到現在,冷風冷雨灌了滿身,連一口熱乎水都沒顧上喝,那點隔著罐體透出來的暖意,還有想像里甜絲絲的氣泡感,瞬間勾得他嗓子發緊,連指尖都動了動。可他很快就回過神,下意識地往後躲了躲,連忙擺手:「不用了周哥,你自己留著喝就行,我不渴。」

  「跟我客氣什麼?」老周臉一板,直接把可樂塞進了他手裡,「拿著!你小子天天熬到半夜跑單,身子早熬虛了,喝口甜的能怎麼著?難不成還跟你周哥見外?」

  林默捏著溫熱的可樂罐,掌心被那點暖意裹住,順著指尖一點點往上爬,漫過了凍僵的四肢。他喉結動了動,看著老周憨厚的臉,低聲說了句:「謝謝你,周哥。」

  他拉開拉環,呲啦一聲,細密的氣泡輕輕冒了出來。他小口喝了一口,甜絲絲的氣泡在舌尖炸開,卻壓不住心裡翻湧的澀意。他想起小時候,每次下雨放學,母親都會撐著傘在學校門口等他,棉襖懷裡總揣著一罐溫好的可樂,怕他淋了雨鬧脾氣,總笑著揉他的頭說:「喝口甜的,就不冷了,咱們回家喝薑湯。」

  那時候的雨再大,他也從來沒怕過,因為母親的傘下,永遠是最暖的地方。可現在,輪到他給母親撐傘了,他卻差點連握住傘柄的力氣都沒有。

  他靠著冰涼的公交站牌,眼神漫無目的地掃過路邊,最終落在了站台旁的電線桿上。

  那上面貼了張列印的GG,邊角被雨泡得起了皺,大半張都濕了,唯獨最上面的幾個大字,用加粗的黑體印著,哪怕隔著雨絲也看得清清楚楚:重金求子,事成酬謝50萬。

  下面是一行小字,寫著丈夫富商意外致殘,無法生育,願尋健康品行端正男士圓母親夢,全程保密,事成一次性結清50萬酬勞,末尾留了一串手機號。

  林默的目光定在了那串數字上,還有那個刺目的「50萬」上。

  二十五萬的手術費。有了這五十萬,不僅夠給母親做手術,還能給她找最好的護工,用最好的術後藥,讓她不用再受一點苦,不用再看著繳費單偷偷掉眼淚。

  這個念頭像被雨澆過的野草,瞬間就在心裡瘋長起來。他的手指猛地收緊,可樂罐被捏得微微變形,冰涼的液體沾到手上,他都沒察覺到。

  「咋了?看傻了?」老周的聲音拉回了他的神。老周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嗤笑了一聲,彈了彈菸灰,「這玩意兒滿大街都是,專騙你們這些急用錢的愣頭青。先讓你交保證金,再讓你交誠意金,一步步把你兜里的錢套乾淨,到最後連人影子都見不著,沒一個真的。」

  林默回過神,連忙移開目光,把煙湊到嘴邊吸了一口,低聲應道:「我知道,就是隨便看看。」

  可他的目光,還是忍不住又往那串手機號上飄了飄。

  老周看著他發白的臉,還有藏不住的慌亂,臉上的笑慢慢收了。他跟林默認識快一年,這小子什麼性子他最清楚,要強,能扛事,嘴笨不愛說話,什麼事都自己憋著,要不是真被逼到絕路上,絕不會對著這種騙人的小GG出神。

  他往前湊了湊,厚重的手掌拍了拍林默的肩膀,糙是糙,卻帶著實打實的暖意:「你媽那手術,還差多少?別跟你周哥藏著掖著。」

  林默的睫毛顫了顫,避開了他的目光,聲音低得快被雨聲蓋過去:「……沒事,周哥,我自己再想想辦法,總能湊上的。」

  「你能想什麼辦法?你一個還沒畢業的學生,除了沒日沒夜跑外賣,還能有什麼來錢的路子?」老周的語氣重了點,卻沒半點責備的意思,只有急在心裡的擔憂,「我這陣子攢了點錢,本來是給娃攢的下學期學費,先給你拿來應應急,不夠我再跟幾個相熟的哥們湊湊,多多少少能幫你補點窟窿。你小子給我記著,天塌下來有個子高的頂著,別他媽盯著這些歪門邪道,更別為了錢犯傻,聽見沒?」

  林默的鼻子猛地一酸。他太知道老周不容易了,嫂子身體不好,常年吃藥,家裡還有個上初中的娃,一家老小全靠老周跑外賣養活,那錢是他風裡來雨里去,一分一分摳出來的血汗錢。


  他連忙搖頭,把煙摁滅在站台的垃圾桶上,聲音都帶著點抖:「不行周哥,那是給孩子攢的學費,我不能拿。孩子上學是大事,我這邊真的能想辦法,絕對不能動這個錢。你的心意我領了,真的謝謝你,周哥。」

  「跟我扯這些幹什麼?」老周皺著眉,「孩子學費晚一點沒事,你媽的手術能等嗎?人命關天的事,你跟我分這麼清?」

  林默沒再說話,只是固執地搖了搖頭,眼眶卻紅了。

  兩人都沒再開口,只有雨砸在鐵皮頂上的聲響,混著菸捲燃燒的細微動靜,還有偶爾喝可樂時氣泡破裂的輕響。

  沒過多久,雨勢漸漸小了,從瓢潑的大雨,變成了淅淅瀝瀝的雨絲。老周的手機響了,是新訂單的提示音,他掐了煙,又拍了拍他的胳膊。

  「行了,雨小了,我得走了,這單遠,超時要扣錢。」老周跨上電動車,擰了擰電門,回頭又認認真真地叮囑了一句,「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別自己一個人硬扛著,記住了,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碰都別碰,有難處先跟我說,聽見沒?」

  「哎,我知道了周哥,路上慢點。」林默應了一聲,站在站台里,看著老周擰動電門,電動車衝進淅淅瀝瀝的雨幕里,很快就變成了一個模糊的黑點,消失在路的盡頭。

  公交站台里,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風裹著雨絲鑽進來,打在臉上,涼得刺骨。

  他仰頭喝完罐里最後一口可樂,指尖死死攥住空罐,指節繃得泛白。胸口翻湧的無助與憋屈瞬間炸開——母親的手術費、醫生字字戳心的叮囑、老周推過來的滾燙心意,層層疊疊壓得他喘不過氣。他猛地發力,鋁罐在掌心被狠狠捏扁,發出刺耳的褶皺聲,手臂下意識揚到半空,恨不能將這滿肚子的煩悶狠狠砸向旁邊的電線桿。可動作終究僵在原地,最後只是頹然垂落,彎腰掀開電動車前的儲物盒,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個攢下的空飲料瓶。他把捏扁的可樂罐輕輕放進去,慢慢合上了盒蓋。

  做完這一切,他抬眼,目光又不受控制地落回了那根電線桿上,落回了那串手機號,還有那個刺目的「50萬」上。

  老周的叮囑還在耳邊響著,他比誰都清楚這是騙局,知道天上不會掉餡餅,可醫院裡躺在病床上的母親,醫生那句「再拖下去就沒機會了」,還有那座壓得他喘不過氣的二十五萬的大山,一遍遍在他腦子裡轉,碾得他心口生疼。

  他左右看了看,路上的車很少,站台里空無一人,避雨的路人早就走光了。

  他再次掏出了懷裡的手機,屏幕上還停留在和母親的聊天界面,母親剛剛回了一個笑臉,還有一句「好,媽等你回來」。

  手指凍得發僵,抖得厲害,他對著電線桿上的GG,一個數字一個數字,把那串手機號輸進了撥號界面。

  屏幕的光映著他發白的臉,雨絲落在屏幕上,暈開了小小的水花。

  他盯著那串數字,沉默了三秒,然後,按下了撥號鍵。

  聽筒里傳來「嘟——」的一聲長音,在淅淅瀝瀝的雨聲里,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像一顆石頭,砸進了他為了母親,甘願賭上一切的人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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