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逆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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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鬼眼氣得鬍子都快飄起來了。

  他一個幾百年的老鬼,自認在卜算一道上早已登峰造極,收的這唯一一個徒弟,腦子就像被糊了水泥。

  「我教你的東西,哪一樣不是千金難買的真本事!」

  周鬼眼指著安槐的鼻子,唾沫星子橫飛:「天道如織,命運如線,你只看得到每個人身上纏繞的線是什麼顏色,卻看不見那隻織布的手是怎麼動的!」

  他恨鐵不成鋼,繞著安槐走了兩圈,乾瘦的手指幾乎要戳到她額頭上。

  「你算他走運,沒錯,他的命格里,此刻正有一顆吉星高照。」

  「可你不想想,為何吉星照臨,他卻屢屢逢災?」

  「那是因為,有另一股更強的力量,生生將他的運勢壓了下去!」

  「就像一艘順風順水的大船,卻被水下的暗流死死拽住!你光看帆吃滿了風,卻不去看水下的漩渦,有個屁用!」

  周鬼眼一番話說得是氣貫長虹,引得亂葬崗里幾縷遊魂都悄悄探出了腦袋。

  安槐垂著眼帘,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一副洗耳恭聽、虛心受教的模樣。

  她認真地點了點頭。

  周鬼眼看她這副樣子,心裡的火氣稍稍降了些,捋了捋不存在的鬍鬚,緩和了語氣:「所以,你現在可知,該當如何了?」

  安槐抬起頭,那雙清冷如寒潭的眸子一片澄澈,也一片茫然。

  她很誠懇地問:「師父,您方才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聽懂了。可它們湊在一起,我就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了。」

  空氣,瞬間凝固了。

  亂葬崗的夜風仿佛都停滯了一秒。

  周鬼眼臉上的表情,從「孺子可教」瞬間切換到「火山噴發」,中間連個過渡都沒有。

  「好你個安槐!你耍我!」

  老鬼怒喝一聲,身形一閃,不知從哪個墳頭後面抄起一根手臂粗的枯樹枝,掄圓了就朝安槐身上抽去。

  「我今天非得把你這榆木腦袋敲開竅不可!」

  安槐哪裡會傻站著挨打,見勢不妙,拔腿就跑。

  她身形靈動得像一條滑不溜丟的泥鰍,在林立的墓碑和荒草叢中穿梭自如,帶起一陣陣陰風。

  「師父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她一邊跑,一邊毫無誠意地大聲求饒。

  「你還敢有下次!」

  周鬼眼在後面緊追不捨,手裡的棍子虎虎生風,好幾次都險險擦著安槐的衣角過去。

  這一追一逃,頓時讓寂靜的亂葬崗熱鬧了起來。

  東邊的墳頭飄起一個吊死鬼,長長的舌頭垂到胸口,含糊不清地給周鬼眼加油:「老周,加把勁兒!左邊,她往左邊去了!」

  西邊的老光棍鬼從自己的墓里探出半個身子,嗑著虛無的瓜子,看得津津有味:「嘖嘖,這丫頭這身法,是越來越利索了,老周這把老骨頭怕是追不上嘍。」

  樹梢上還倒掛著幾個小鬼,像一群看戲的猴兒,樂得吱哇亂叫。

  「打起來!打起來!」

  這師徒倆經常全武行,已經成了三石坡亂葬崗所有鬼魂的固定娛樂項目,比聽城裡說書先生講故事還有意思。

  安槐在亂葬崗里繞了三大圈,把周鬼眼累得直喘粗氣。

  她眼看就要跑到亂葬崗中心那棵參天的老槐樹下,只要進了槐樹的庇護範圍,師父就拿她沒轍了。

  說時遲那時快,周鬼眼一個箭步衝上前,眼看棍子就要落在安槐背上。

  就在此時,異變突生。

  周鬼眼的身形猛地一頓,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後面死死拽住了。他奮力向前,卻動彈不得,仿佛後衣領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

  他錯愕地回頭一看,只見一根粗壯的槐樹枝椏,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垂了下來,勾著他的後襟。

  那力道不大,卻讓他無法再前進分毫。

  老槐樹的樹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像是在無奈地嘆息。

  安槐見狀,立刻停下腳步,跑到安全距離外,扶著一旁的墓碑,笑得花枝亂顫,一邊笑還一邊上氣不接下氣地拍著胸口。

  「哎喲……可跑死我了……」


  周鬼眼氣哼哼地扯了扯自己的衣服,那枝椏卻勾得更緊了。

  他知道,這是老槐樹在給自己的寶貝「閨女」說情。

  他沒好氣地把手裡的棍子往地上一丟,衝著槐樹方向拱了拱手,算是給了個面子。

  那枝椏這才鬆開了他,緩緩縮了回去。

  安槐見風波平息,這才嬉皮笑臉地湊了過去,殷勤地給周鬼眼捶著背,嘴裡跟抹了蜜似的。

  「師父,您別生氣嘛。氣大傷身,您這魂體本就凝練不易,氣散了可就虧大發了。」

  「滾蛋!」周鬼眼一把推開她:「少來這套!」

  安槐也不惱,扶著自己笑得發酸的腰,神秘兮兮地湊到他耳邊:「師父,您幫我這一回。事成之後,城裡『醉仙樓』的『三日醉』,『福滿堂』的燒雞,『百味齋』的醬肘子……管夠!」

  周鬼眼喉頭動了動,吸溜了一下不存在的口水,但臉上依舊一副不為所動的孤高模樣:「哼,區區口腹之慾,豈能動搖老夫?」

  安槐話鋒一轉:「師父,時代變了。我現在可是堂堂三皇子妃,有權有勢,還有錢。您跟我出去轉轉,看看這人間新氣象。不管碰上什麼事,有我給您兜著,誰敢動您一根汗毛,我讓他全家都去亂葬崗陪您!」

  這番話,說得是霸氣側漏。

  周鬼眼怔住了。

  他不是被葬在三石坡的。

  幾百年前,他也是個四處遊蕩的孤魂野鬼,看過太多人世間的爾虞我詐,人心險惡。最後心灰意冷,覺得這三石坡雖然陰冷,但鬼與鬼之間反而簡單,便留了下來,一留就是數百年。

  他像一隻把自己關在殼裡的蝸牛,對外面的世界充滿了悲觀和抗拒。

  他不是地縛靈,卻活得比地縛靈還固執,一步也不願離開這片他早已熟悉的荒蕪之地。

  「人間……有什麼好看的。」

  他興趣缺缺地擺了擺手:「幾百年了,換湯不換藥,還是那些爭權奪利、鉤心斗角的破事,看著就讓人心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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