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折骨,槐骨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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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

  大燕京城三十里郊外,荒草瘋長,枯樹嶙峋。

  四野寂靜,昏暗中似有黑影在緩緩蠕動,每一聲蟲鳴,都像是索命的音符。

  一陣邪風卷著腐葉,磷火點點漂游,像無數陰測測的眼。

  一輛馬車側翻在地。

  隨行的嬤嬤和車夫連忙爬起來,沖向車廂。

  「大小姐,大小姐!」

  柳嬤嬤焦急地喚著。

  馬車沉重,一時推不開門。

  車廂里,原來有斷斷續續的咳嗽聲。

  現在卻一片死寂。

  一個年輕女子靠在車廂里,臉色灰敗,已無一點生氣。

  血從嘴角溢出,一滴一滴地落在馬車木板上,順著木板的縫隙,滴落在地上。

  土地鬆軟。

  血慢慢滲了進去。

  車夫一邊用力拉著車門,一邊低聲牢騷。

  「好好的車怎麼說翻就翻了,夫人說大小姐不吉利,沒準是真的,我駕車多年,從沒翻過。」

  「別說這話。」柳嬤嬤也壓低聲音:「她也是可憐,明明是永安候府嫡出的大小姐,卻在莊戶院裡長大。夫人這次說是接大小姐回來嫁人……哎……能有什麼好人家?」

  車夫縮了縮脖子,聲音更低。

  「這地方也有點邪門,聽說三百年前,這裡是一片亂葬崗呢。」

  柳嬤嬤打了個寒戰。

  車夫一指不遠處,是一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槐樹。

  「那棵樹上,聽說掛滿了屍體,衣服被扒光了,都赤條條的,風一吹,噼里啪啦地撞著響。」

  柳嬤嬤臉都白了,哆哆嗦嗦的。

  不遠處,老槐樹抖了抖枝葉。

  土地之下,千萬條根系瘋狂地顫抖著。

  樹根之中,裹著一具一點兒血肉都不剩的白骨。

  泥土中鮮血的味道,如此美味。

  三百年了。

  這一點血,沾染上指尖。

  白骨化作絲絲縷縷的黑色,順著鮮血蔓延的方向,糾纏遊走。

  黑色霧氣從地下升騰而上,進入車廂,纏繞在已經停止心跳的女人身上。

  下一刻。

  已經閉上的雙眼重新睜開。

  安槐臉上的灰敗氣色慢慢消失,開始紅潤。

  她用一種很奇怪的姿勢坐起來,就像是老胳膊老腿許久沒動,僵硬得很,有些不適應一樣。

  安槐靜靜地坐了一會兒,伸手撫在胸口。

  砰!砰!砰!

  那是心臟鮮活跳動的聲音。

  恍若隔世,猶如天籟。

  三百年前,她被親生父母害死,拋屍在這亂葬崗里。

  吸收了無數冤魂陰氣才得以填補滋養不斷渙散的魂魄。

  有鬼死不瞑目,有鬼心如止水,有鬼執念不消,有鬼猙獰囂張。

  都成了她的養分。

  如今,她還需要吸收更多的冤魂,滋養這乾枯的骨架。

  費了半天的力氣,車門終於打開了。

  柳嬤嬤鬆了口氣:「大小姐,您沒事兒吧?」

  「沒事。」

  安槐扶著柳嬤嬤的手,下了馬車。

  視線掃過曠野,她近乎貪婪地看著月明星稀,聽著蟬鳴鳥叫。

  安槐伸出手,手指胳膊都有點僵硬。

  車夫檢查了一下車,為難道:「大小姐,車壞了,得修一會兒。今晚上,我們可能要在這裡過夜了。」

  「不要緊。」安槐很隨和:「有點冷,生個火吧。」

  火光很快亮了起來。

  安槐伸出手,幾乎貪婪地感受著溫暖和明亮。

  「大小姐。」柳嬤嬤小心地叮囑:「您坐遠些,別讓火燎著了。」

  「不礙事兒。」


  安槐的聲音冷冷清清的。

  「我喜歡……暖和的光。那裡……太冷了,太黑了,我受夠了。」

  她說著,看著自己被火光照亮的手指。

  白的幾乎透明,能看見血管里的血液在流淌。

  柳嬤嬤覺得這話怪怪的,卻琢磨一下,卻也說不出哪裡奇怪。

  她是去莊子上接安槐的。

  安槐在莊子上住的那屋子確實陰冷。

  哎,是個可憐姑娘。

  安槐烤了一夜的火,卻還沒感覺暖起來。

  馬車在第二日擦黑的時候,進了皇城。

  雖是傍晚,可城中熱鬧。

  安槐掀開窗簾。

  外面人來人往,看得她心動不已。

  「柳嬤嬤,我想下去走走。」

  柳嬤嬤一看,有些為難:「今晚夜市,人多,怕衝撞著大小姐。」

  「我小心些,衝撞不了。」

  柳嬤嬤無奈,只好讓馬車停下。

  安槐下了車,往人多的地方走。

  她喜歡活人熱鬧的氣息,沾染多些,會讓她記得,自己也曾經活過。

  只是剛走兩步,就見對面一個黑影迎面而來。

  那是個年輕女孩子,手中握著根柳枝,直衝沖的從她和柳嬤嬤中間穿了過去。

  還衝著柳嬤嬤腳下點了點。

  留下一串笑聲,消失在黑暗中。

  柳嬤嬤像是看不見那女孩一樣,只是突然打了個冷顫,抱住了胳膊。

  這才九月,怎麼突然冷了一下?

  ***********

  「死人了,死人了……」

  悽厲的尖叫聲劃破喧鬧的集市。

  月亮河穿城而過,河邊,有一排不知長了多少年的柳樹。

  月色中,一個人高高地掛在柳枝中。

  「咚!咚!咚!」

  風吹過,那人的身軀一下一下砸在樹幹上,像是在盪鞦韆,發出沉悶又沉重的聲音。

  仔細地看,被柳枝捆綁著的,是個男人。

  或者說,是具男屍。

  男屍的四肢以一種絕不可能屬於活人的姿態,反向彎折在身後。

  他的雙臂自肩肘處詭異擰轉,緊貼脊背,雙腿從膝蓋,腳踝處齊齊反折,腳尖朝上,如折枝一般崩成一道悽厲弧線。

  柳枝堅韌,如繩索一般纏繞脖頸,又死死捆住關節四肢,整具屍體如提線木偶一般,掛在柳條間。

  拉成一個扭曲如蝶,又恐怖至極的舞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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