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部長愛兵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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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議事堂那道軍令傳出去之後,花城像是忽然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了一下。

  街上原本還在往上拱的喊聲,只過了不到半刻鐘,便一層一層沉了下去。

  整座城,都開始變化。

  商貿部先封了對外往來,今日起,所有外售、外采、議價、交割,一律暫停。

  傭兵工會摘了牌子,外城委託全停,所有掛在榜上的任務一併壓下。

  政務廳的文書一封一封發出去,留守、運糧、守庫、巡街、點名、校場編組,條條分明。

  監察部的人散進街巷,盯的不是誰要逃,而是誰敢在這個時候趁亂生事。

  天工部那邊更是馬力全開,甲片、弓弦、箭矢、陣盤、靈石、藥箱,流水一般往校場送。

  一車。

  又一車。

  沉重的車輪從青石路上碾過去,壓得整座城咯吱直響。

  ……

  花城東區,有一間不大的小院。

  院門半開著,裡面亮著一盞昏黃的燈。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正低著頭,把護臂一扣一扣地繫緊。他的動作不算快,卻很穩。舊甲貼著他那副已經有些佝僂的身子,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門口,一個年輕婦人端著碗,忍了半天,還是沒忍住。

  「爹。」

  老人「嗯」了一聲,沒抬頭,繼續系腰帶。

  「您都這麼大年紀了,就別去了吧?」她走近兩步,聲音壓得很輕,「軍事部又沒強征,您又何必呢?」

  老人這才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笑了。

  「就是因為沒強征,我才更得去。」

  那年輕婦人一怔。

  老人低頭,把那柄陪了自己很多年的舊刀插回腰間,動作很慢,語氣卻很定。

  「花城不缺我這把老骨頭,可我若真縮在屋裡,往後再吃這城裡的米,穿這城裡的衣,我自己都要嫌自己沒出息。」

  他說到這裡,伸手在甲上輕輕拍了一下。

  「別看我年紀大,我也是花城的職業者!」

  「城主大人把我這把老骨頭從閻王爺手裡撈出來,現在他老人家要用人了,別說我現在已經是個職業者,哪怕我重病在床,我都得爬去!」

  年輕婦人看著他,張了張嘴,到底還是沒再勸。

  目送老人遠去,等到身影完全消失在視野中,她才莞爾一笑,搖了搖頭,

  「相公走了,娃也走了。」

  「這下,您也走了。」

  「所以做的這一大桌子菜,可讓誰來吃喲!」

  ……

  軍事部校場。

  大片大片的月光鋪下來,把整座校場照得發白。

  黑壓壓的人頭立在月下,一眼望不到頭。

  沒有人吵。

  沒有人喊。

  沒有人東張西望。

  只是一排一排地站著,莊嚴肅穆。

  甲葉貼在身上,刀槍背在背後,呼吸壓得很低。

  可那一雙雙眼睛,在夜色里卻亮得驚人,像是有火正悶在裡面燒。

  這一次,他們不是站在城裡看別人出戰。

  這一次,他們自己,就在陣中。

  校場前方,婉兒立在高階之上,袖口垂落,手裡一張張名冊分得極快。

  哪些人先動。

  哪些人後動。

  哪一隊跟軍糧。

  哪一隊護陣材。

  條條清晰,部署分明。

  她說話不急,聲音也不高,可每一條命令下去,底下的人便立刻轉開,沒有一處重複,沒有一處打結。

  王富貴則帶著商貿部的人在校場東側清點軍需。

  療傷藥一箱一箱抬過去,炒靈米、風乾獸肉、清水囊袋按隊分開。

  那雙平時只會撥算盤的手,今夜在箱籠之間摸來摸去,硬是把每一筆都按到了最細。


  鐵山臉上的灰還沒擦淨,正蹲在一輛陣材車旁,挨個敲陣盤,聽聲,驗紋,再一塊一塊遞給身後的學徒。

  商幼君沒有站高處。

  他就在隊列之間慢慢地走,黑色官袍在夜裡像一線影子。

  他不說話,只偶爾抬眼看一眼。

  那一眼過去,原本有人想往前擠半步,便會自己退回去。

  整座校場,人多到了這個地步,卻也分毫不亂。

  像一座已經咬合好的巨物,只等最後一聲令下。

  朱葛坐在輪椅上,停在校場最前。

  他手裡羽扇輕輕搖著,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遠處城門的方向。

  「部長。」

  雷烈站在他身側,一身黑甲,劍還沒出鞘。

  聽到這一聲,他偏了偏頭。

  「時間差不多了。」

  雷烈聞言,抬起手,緩緩把腰間那柄劍抽了出來。

  劍身出鞘時,沒有多少尖銳的響。

  冷白的月光貼著劍脊滑過去。

  下一刻,他把劍往前一揮。

  前方營門,轟然洞開。

  沒有喊殺。

  沒有戰鼓。

  只有一道一道壓得極低的腳步聲,像暗潮一樣,從校場邊緣無聲涌了出去。

  職業者洪流在夜色里分成數股,出了校場,自不同街口匯向城門,再從城門處匯成更大的一股,靜靜地流出花城。

  整整齊齊。

  井然有序。

  隊與隊之間隔著固定的距離,士兵、軍需、工匠,各走各的線,各守各的位置。

  兵器碰不到一起,輜重也卡不到半步。

  站在高處往下看,像是一條條早就畫好的墨線,此刻終於一筆筆落在了地上。

  隨著朱葛的羽扇輕輕揮動。

  一層極淡的灰霧,迅速升起。

  全軍隱匿!

  灰霧不厚,貼著地漫開,把甲上的微光、腳下的動靜,連同那十幾萬人呼出的熱氣,一併吞了進去。

  緊接著,羽扇再揮,第二層青色陣紋順著地面疾掠而去。

  全軍速進!

  原本已經不慢的軍陣,行軍速度驟然快了一截。

  ……

  一天後……整支軍隊只剩下了十五萬人。

  相較於出城時候的十六萬,少了一萬。

  少的這一萬,散在了來路上。

  每過一段山隘,每過一處河口,每經過一片足夠隱蔽、又足夠穩的地勢,便會有一隊人無聲脫離大軍。

  有人埋陣盤。

  有人釘陣旗。

  有人推下覆土。

  也有人留下守節點。

  一處。

  又一處。

  花城來時的路,被一點一點釘成了一條只屬於花城自己的路。

  第二日深夜,軍陣穿過一片長坡。

  坡下是林,林外是野。

  雷烈回頭看了一眼,暗暗點頭。

  兩日急行,大軍沒有一絲亂象。

  該快的時候快,該停的時候停,整整十幾萬人,從頭到尾像是一口氣。

  他心中欽佩的同時又羨慕不已。

  他知道,這都是朱葛治軍的功勞。

  而此時的朱葛,就在他身旁。

  他的輪椅早已被固定在特製的行軍板車上,車輪壓著地,幾乎不出聲。

  羽扇在他掌中一下一下搖著,連風都搖得很輕。

  「按這個速度。」

  朱葛望著前方黑沉沉的夜色,慢條斯理地開了口。

  「至多再有半日,我們便能摸到十城邊上。」

  「到時候,部長打算怎麼打?」

  雷烈想都沒想。


  「趁夜突入,一擊克城!」

  朱葛聽完,笑了。

  「部長高見。」

  雷烈先是一揚下巴,隨即便覺出不對來。

  他偏過頭,眯著眼看向朱葛。

  「軍師。」

  朱葛羽扇輕搖,神色無辜。

  「嗯?」

  雷烈哼了一聲。

  「你這是怕我一上頭,要帶人狠狠干一場,所以故意試我呢吧?」

  朱葛笑意更深,卻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

  「怎麼會?」

  「部長愛兵如子。」

  「在下一向放心。」

  雷烈瞪了他一眼,鼻子裡重重出了口氣。

  「少給我戴高帽。」

  「雖然城主大人說了,阻攔者可殺。」

  「可殺人不是目的,奪城才是。」

  「這一點,我拎得清。」

  ……

  第二日午後,十四萬大軍來到了十城邊界。

  相比於昨天,又少了一萬。

  日頭懸在林梢上,把十城外圍那一片起伏的地勢照得明明白白。

  遠處城牆的輪廓已經能望見,再遠些,還能看見城外零零碎碎的田地和巡路的人影。

  可花城這十四萬人,硬是沒有露出半點痕跡。

  朱葛抬手,羽扇往下一壓。

  整支軍陣便像水一樣,悄無聲息地沒進了密林。

  有人伏在樹後。

  有人隱進草深處。

  有人連甲上的扣帶都重新纏了一道,生怕夜裡反一點光。

  沒有人生火。

  沒有人說話。

  連喝水,都是壓著喉嚨咽下去的。

  林子裡只剩風聲。

  既然決定了夜間突襲,那麼白天自然要隱藏行蹤。

  ……

  日頭一點一點往西斜。

  光從樹縫間慢慢移過去,把那些黑沉沉的人影拖得很長,又一寸一寸縮了回來。

  雷烈半蹲在一棵老樹後頭,抬眼望了一下天邊那輪將落未落的日頭,手掌慢慢按上了劍柄。

  朱葛就在不遠處。

  他沒有催。

  他只是抬頭,看著那片越來越暗的天色,羽扇輕輕搖了一下。

  十四萬花城職業者,伏在十城之外的密林里,一聲不響。

  他們沒有急著動。

  他們只是在等。

  等夜色下來。

  .............

  夜色,終於落了下來。

  最後一抹天光被地平線吞下去的時候,伏在密林里的十四萬花城職業者,幾乎同時抬起了頭。

  林子裡還是沒有聲音。

  只有風從樹梢上擦過去,帶起極輕極輕的一陣沙響。

  雷烈半蹲在樹後,手掌一直壓在劍柄上。等到那點殘光徹底滅盡,他才偏頭看了朱葛一眼。

  「軍師。」

  朱葛坐在輪椅上,羽扇輕輕搖著,目光落在遠處那座陷在夜色里的城池輪廓上。

  「嗯。」

  雷烈壓低了聲音。

  「現在是時候了嗎?」

  朱葛沒有立刻答,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城頭那幾盞還亮著的燈。

  過了兩息,他才緩緩開口。

  「白天破城,太過顯眼。」

  「部長選擇晚上破城,是因為夜色之下,對方防範更少,我們的行動相對會隱蔽很多,目的,是一舉克城。」

  羽扇輕輕一合。

  「既然如此,就更要等一個最佳時機。否則,豈能對得起部長的一番苦心?」

  雷烈咧了下嘴。


  「也對。」

  「都等了那麼久了,也不在乎這一時半刻。」

  就這樣,又過了半個時辰。

  雷烈和朱葛仿佛有默契一般,互相對視了一眼,然後點了點頭。

  緊接著,雷烈抬手往前一壓。

  伏在林中的第一路人馬,像一層無聲的潮水,悄悄從樹影里漫了出去。

  ……

  雷烈和朱葛這次率領的軍隊並非全部,僅僅是總兵力的十分之一。

  朱葛早在白日藏軍的時候,就把十路人馬切開了。

  每一路,都是一套完整的破城班底。

  為的,就是十路並進,一鼓作氣!

  破城戰略也早在趕路的時候就交代下去了。

  刺客先上。

  射手、法師隨後。

  戰士攀城。

  騎士、牧師、召喚師壓後。

  哪一路先得手,哪一路就立刻變成下一刀的支點。

  ……

  城頭上的守軍,還不知道夜裡已經摸來了什麼。

  風有些涼。

  一個守夜的兵縮了縮脖子,把手往袖子裡塞深了一點,另一隻手還拎著酒囊。

  他剛喝了一口,就聽見城牆外像是有什麼東西輕輕擦了一下磚面。

  太輕了。

  輕得像一隻野貓從牆根下掠過去。

  那兵皺了皺眉,往下探頭。

  城牆下頭黑沉沉一片,什麼都看不清。

  他正想再往外探一寸,脖子後頭忽然一涼。

  一隻手,穩穩捂住了他的嘴。

  下一刻,刀鋒自耳後抹過。

  溫熱的血才剛剛冒出來,那人整具身子已經被拖進了女牆陰影里。

  沒發出一點響。

  另一邊,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黑影,也幾乎在同一時間貼上了城頭。

  他們沒有說話。

  也沒有彼此示意。

  只是像早就排練過無數遍一樣,一落地,便各自撲向自己的目標。

  吹號的。

  舉火的。

  巡夜的。

  還有城門樓上那個靠著柱子打瞌睡的值守頭目。

  刀光在夜色里只亮了一瞬,又很快沒了下去。

  一名守軍似乎覺出了不對,猛地睜大眼,張口便要喊。

  那一聲「敵」才擠出半個音。

  一支箭已經從下頭破空而來,精準地釘進了他的喉嚨。

  箭尾輕輕一顫。

  人向後仰倒,砸在城磚上。

  聲音剛要起來,一團暗青色的法光已經悄無聲息地罩了過去,把那點悶響壓得幾不可聞。

  城下,花城射手和法師已經就位。

  他們不射燈火。

  也不亂轟城牆。

  他們只盯著所有「可能把聲音送出去」的地方。

  哪裡有人影一動,哪裡就先被壓住。

  一波箭雨,快得像風。

  數道法術,輕得像霧。

  這不是正面拼殺。

  這是把整座城的「嘴」先給捂死。

  城頭有兩個守軍聽見身邊同伴倒地,終於慌了,轉身便往鐘樓方向撲。

  他們剛邁出兩步。

  一道火線自黑暗中斜斜掠來,直接將兩人腳下的磚面炸裂。

  碎石飛起,那兩人一頭栽倒,甚至都沒來得及爬起來,陰影里已經撲出兩道身影,刀鋒一壓,便把人死死按在了地上。

  幾息之間,第一波城頭,已經被摸空了大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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