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主公親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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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雍州城外,大唐中軍大營。

  風雪壓營。

  天地之間白茫茫一片,十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可就在這片混沌風雪裡,大唐中軍營盤卻在一點點後撤。

  李道宗端坐於戰馬上,暗金龍鱗重甲覆在身上,風雪落在甲葉之間,很快又被甲片上的寒光割碎。

  他腰間懸著天子劍。

  身後,那面黑底金線的中軍大纛在狂風中獵獵作響,像一柄插在雪原上的刀。

  李靖騎馬來到近前,聲音壓得很低。

  「主公,各部已按令準備妥當。前營、中營只知後撤,不知全局。知道此計者,不超過百人。」

  李道宗目光越過漫天風雪,看向第一關的方向。

  「知道的人越少,敗得越真。」

  李靖沉默一瞬,道:「主公親退,韓武未必不上鉤,但此舉太險。」

  李道宗的手按在天子劍上,聲音冷得沒有半分波瀾。

  「本王不退,韓武不會信。」

  一句話落下,周圍諸將盡皆低頭。

  是啊。

  普通偏師敗退,韓武未必會追。

  前營潰散,韓武也未必會動。

  可若是李道宗的中軍大纛後撤,若是象徵大唐之主的儀仗親自退向雍州,那就不一樣了。

  這不是破綻。

  這是把主帥本人擺在了刀口上。

  李道宗沒有再解釋,只冷冷吐出一個字。

  「退。」

  號角聲嗚咽響起。

  那面高達三丈、重達百斤的黑底金線中軍大纛,在數十名力士護衛下,開始緩緩向後移動。

  沒有遮掩。

  沒有偽裝。

  甚至連儀仗都沒有收。

  大纛每一次搖晃,車轍每一道壓痕,甲士每一步後撤,都清清楚楚地暴露在風雪之中。

  整個雪原上,再沒有比它更耀眼的目標。

  也再沒有比它更致命的誘餌。

  五里外,一處雪丘之後。

  三名大乾斥候整個人埋在雪窩子裡,凍得嘴唇發紫。

  為首的什長舉著千里鏡,眼睛死死盯著唐軍中軍方向。

  這幾日,他已經看到了太多異樣。

  唐軍營中的炊煙少了。

  前營士卒換防混亂了。

  昨夜還有幾車輜重被丟在雪溝里,無人回收。

  可他始終不敢斷定。

  李道宗太狠,李靖太穩,誰也不敢輕易說唐軍真敗了。

  直到此刻——

  那面黑底金線的中軍大纛,動了。

  什長的瞳孔猛地一縮,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一般,狠狠抖了一下。

  旁邊的斥候低聲問:「什長,怎麼了?」

  什長喉嚨發乾,握著千里鏡的手都在發顫。

  「退了……」

  「什麼退了?」

  「李道宗的中軍大纛退了!」什長猛地回頭,眼珠發紅,「連儀仗都在撤!這不是普通調營,這是主帥在跑!」

  另外兩名斥候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中軍大纛後撤。

  儀仗後撤。

  前營混亂。

  輜重丟棄。

  這些東西合在一起,已經不是一處破綻,而是一場真正的潰敗。

  什長一把抓住身旁斥候的衣領,聲音嘶啞。

  「快!把消息傳回第一關!」

  「告訴大帥,李道宗撐不住了!」

  「他要跑!」

  與此同時,大唐營盤之內。

  中軍大纛一退,最先炸開的不是大乾人,而是唐軍自己。

  李靖的軍令只下到高層將領,中下層士卒根本不知道這是一場誘敵之計。


  他們只知道,這幾日軍中糧草越來越緊,關於糧道斷絕的流言越來越多。

  他們只知道,今日風雪之中,主公的大纛真的在向後退。

  那一瞬間,恐懼像雪崩一樣砸了下來。

  「大纛退了!」

  「主公退了!」

  一名老兵端著破碗,呆呆看著遠去的大纛,手一松,破碗掉在雪地里,摔得粉碎。

  旁邊的新兵臉色煞白,死死抓著長槍。

  「是不是……是不是糧真的沒了?」

  「連主公都退了,咱們還守什麼?」

  「閉嘴!都閉嘴!」

  幾名校尉揮著馬鞭,聲嘶力竭地壓陣。

  「保持隊列!誰敢亂跑,軍法從事!」

  可人一旦真以為自己被拋棄,軍法能壓住腳,卻壓不住心。

  營盤開始散。

  有人扛著兵器往後擠。

  有人回頭找自己的什伍。

  還有人連掉在雪地里的輜重都顧不上,只顧著跟著中軍大纛的方向走。

  這份混亂太真了。

  真到連唐軍自己的士卒都信了。

  也正因為如此,遠處的大乾斥候才會信。

  程咬金騎在馬上,手裡提著宣花大斧,臉色黑得嚇人。

  他知道這是計。

  可看著那些跟自己出生入死的兵露出這種眼神,他胸口還是像堵了一團火。

  「直娘賊的……」

  程咬金咬著牙,握著斧柄的手背青筋暴起。

  副將滿頭大汗地擠過來,頭盔都歪了。

  「將軍!底下壓不住了!兄弟們都以為主公不要咱們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程咬金猛地瞪向他。

  真話已經到了嘴邊,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說。

  這場敗,必須敗得連自己人都信。

  程咬金一斧柄砸在雪地里,濺起大片冰渣。

  「問個鳥!」

  「主公往哪走,咱們就往哪走!」

  「讓兄弟們收攏隊伍,跟緊大纛!誰敢散陣,老子先劈了他!誰敢踩傷自家兄弟,老子剝他的皮!」

  副將被罵得一激靈,立刻抱拳。

  「末將遵命!」

  風雪之中。

  李道宗聽見身後越來越亂的喧囂,目光微沉,卻始終沒有回頭。

  這一退,要的就是真亂。

  不疼,韓武不信。

  不真,韓武不出。

  第一關咽喉,厚重城牆之上。

  護國大將軍韓武大馬金刀坐在帥椅中,手邊的茶盞早已冰冷。

  「報——!」

  一名斥候百將連滾帶爬衝上城頭,重重跪倒在韓武面前。

  「大帥!三路斥候同報,唐軍中軍大纛後撤,李道宗儀仗隨行!」

  「唐軍前營大亂,士卒互相踐踏,輜重丟棄,已現潰敗之勢!」

  城頭瞬間炸開。

  「大帥!李道宗跑了!」

  「六十萬唐軍斷糧多日,撐不住了!」

  「若能生擒李道宗,西北一戰可定!」

  「大帥,這是天賜良機啊!」

  一眾大乾將領和幕僚激動得滿臉通紅。

  有人甚至按住刀柄,恨不得立刻衝下城頭。

  韓武沒有說話。

  他緩緩起身,走到城牆邊緣,望向風雪深處。

  第一反應,不是喜。

  而是冷。

  李道宗不是蠢人。

  李靖更不是蠢人。

  他們敢把中軍大纛露出來,就一定有風險。

  韓武聲音低沉:「唐軍後營如何?」


  斥候百將立刻道:「營火滅了三成,車轍向雍州方向延伸。前營軍法隊正在彈壓,但壓不住。大纛後撤時沒有半點遮掩,像是真的來不及了。」

  韓武的手指扣在冰冷城磚上,指節一點點發白。

  若是誘餌,這餌太大。

  可若是真敗,他不追,便是放虎歸山。

  一旦李道宗退回雍州,憑涼、雍兩州之地,憑李靖、薛仁貴、程咬金那些人,只要緩過這一口氣,關中仍舊不得安寧。

  錯過今日,也許就再沒有第二次生擒李道宗的機會。

  城頭上的風雪越來越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著韓武一句話。

  足足半炷香後。

  韓武猛地轉身,一掌拍在帥案上。

  「傳本帥將令!」

  聲音如洪鐘,震徹城頭。

  「中央軍主力,全軍出擊!」

  「騎軍咬住李道宗中軍大纛,步軍壓住兩翼,後軍護住糧道!」

  「今日,本帥要生擒大唐之主!」

  「大帥威武!」

  眾將齊聲怒吼,聲震風雪。

  沉重的號角聲從第一關內沖天而起。

  「嘎吱——」

  塵封半個多月的巨大關門,在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緩緩打開。

  韓武身披重甲,一馬當先。

  在他身後,數十萬大乾中央軍精銳如同決堤洪水,帶著壓抑已久的殺意,從三關之內傾瀉而出。

  黑色鐵甲洪流鋪開在雪原之上。

  馬蹄聲、腳步聲、甲葉碰撞聲匯成滾滾驚雷,震得大地都在顫抖。

  遠處,一座不起眼的山頭上。

  兩名唐軍斥候趴在雪地里,幾乎與風雪融成一體。

  年輕斥候舉著千里鏡,手抖得厲害。

  他不是害怕。

  他是興奮得快要瘋了。

  「出來了……」

  「全出來了!」

  老斥候咧開乾裂的嘴唇,露出一個猙獰的笑。

  「老王八終於把家底掏出來了。」

  他一把搶過火把,點燃身旁的引線。

  「五箭。」

  「敵主力盡出。」

  下一刻。

  「嗖!嗖!嗖!嗖!嗖!」

  五支耀眼的紅色信號火箭接連升空,撕開風雪交加的蒼穹。

  在慘白天幕之上,炸開五朵刺目的血色紅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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