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瞞天過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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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紹文二年,七月。

  燕王回到了北平。

  堂內,氣氛沉悶得能擰出水來。

  案頭。

  幾份蓋著火漆的加急軍報散落著。

  上面刺眼的紅字,讓在場的人都沉默了。

  【曹國公李景隆,統兵五十萬,已過徐州,正向德州逼近。】

  五十萬!

  這個數字,壓在每一個人的胸口,喘不過氣。

  朱能雙手撐在巨大的沙盤邊緣。

  「殿下!」

  「五十萬大軍一旦到了河間,咱們北平外圍的防線就徹底成了紙糊的!」

  朱能死死盯著沙盤上的德州。

  「末將請命!」

  「帶一萬精銳,去河間府層層布防,用人命去填,拖也能拖他兩三個月!」

  丘福猛地一拍大腿。

  「防個屁!」

  「五十萬人排開,你拿一萬人去塞牙縫?咱們乾脆收縮兵力,死守北平城!」

  「城頭架滿大炮,他來多少咱們轟多少,實在不行,放他們進城打巷戰!」

  將領們吵成一團。

  朱棣端坐在主位上。

  一言不發。

  他剛剛帶著主力從真定撤回來。

  那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感。

  打耿炳文的十三萬新兵,他還能靠著燕山鐵騎的悍勇去碾壓。

  可現在,是五十萬。

  「殿下。」

  一個不咸不淡的聲音,突然打斷了節堂里的爭吵。

  林默從角落的陰影里走了出來。

  他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帳冊。

  「啪」的一聲。

  帳冊被他扔在了沙盤上。

  林默伸出手指,在帳冊上重重地點了兩下。

  「戶房昨晚剛盤完的底帳。」

  「北平各大糧倉的存糧,加上城防軍和民夫的口糧,滿打滿算,撐死夠吃三個月。」

  「生鐵儲量已經見底了,城南的兵工廠連打箭頭的鐵料都要靠回爐廢兵器!」

  林默直視著一眾悍將。

  「死守北平?」

  「李景隆都不用攻城,他只要帶著五十萬人把北平四面一圍,截斷糧道。」

  「等不到冬天下雪,城裡的十幾萬人就得開始易子而食!」

  林默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們最後的一絲幻想。

  「困在北平,就是個死。」

  節堂里鴉雀無聲。

  朱能憋紅了臉,卻半天憋不出一句話。

  打仗打的是錢糧,這道理他們比誰都懂。

  一直坐在旁邊閉目養神的道衍和尚,突然停下了轉動佛珠的手。

  老僧緩緩睜開那雙倒三角眼。

  「林大人算得通透。」

  道衍慢慢站起身,走到沙盤前。

  「不過。」

  「諸位將軍,似乎忽略了一個關鍵的地方。」

  道衍伸出乾枯的手指,點在徐州和德州之間的官道上。

  「探子回報,李景隆的五十萬大軍過徐州之後。」

  「每天,只走二十里。」

  道衍抬起頭,透著一種看穿一切的詭異笑容。

  「五十萬人,就算後勤再臃腫。」

  「一天只走二十里。」

  「這哪裡是行軍?」

  朱棣猛地抬起頭。

  那雙原本黯淡的眼睛裡,瞬間爆射出一股駭人的精光!

  他半輩子都在馬背上打滾。

  戰術的嗅覺,在那一刻被這「二十里」徹底點燃了!

  「將帥不和!」

  朱棣一巴掌拍在帥案上。


  「李景隆這是在磨洋工!」

  「他帶的兵太多,朝廷內部肯定有人掣肘,或者他自己根本就不想這麼快跟咱們決戰!」

  朱棣大步走到沙盤前。

  死局?

  只要李景隆給出了這個「時間差」,這盤死棋就徹底活了!

  「留在北平,是等死。」

  朱棣的手指在沙盤上猛地一划。

  從德州,徑直劃到了東北方向的塞外!

  「跳出去!」

  朱棣指著那個地方。

  「大寧!」

  朱能和丘福同時愣住了。

  「大寧?」

  朱能有些遲疑。

  「殿下,寧王朱權剛剛拿出遺詔,正做著匡扶社稷的千秋大夢呢。」

  「他手裡捏著八萬鐵騎,還有朵顏三衛,咱們現在去招惹他……」

  「這不就是腹背受敵嗎!」

  朱棣冷笑了一聲。

  「老十七現在膨脹得很。」

  「他以為躲在塞外就能坐山觀虎鬥?」

  朱棣雙手撐著沙盤的邊緣。

  「本王偏不讓他如願!」

  「咱們的兵不夠,馬不夠。」

  「可老十七那裡有啊!」

  「只要一口吞了寧王,那八萬鐵騎和朵顏三衛,就是咱們的!」

  朱棣的目光猶如餓狼。

  「拿了大寧的家底,咱們再回頭,跟李景隆打上一波!」

  太瘋狂了。

  大堂內的將領們頭皮一陣發麻。

  放著南方五十萬大軍壓境不管,主力傾巢而出,跑去塞外掏親弟弟的家底。

  這簡直就是在刀尖上跳舞!

  但朱棣根本不給他們反駁的機會。

  「高熾!」

  朱棣猛地轉頭。

  「兒臣在!」

  朱高熾趕緊從人群後面擠了出來,滿頭大汗。

  「從明天起!」

  朱棣死死盯著自己的長子。

  「徵調北平城所有的民夫,大張旗鼓地加固城牆!」

  「多造聲勢,怎麼熱鬧怎麼來!」

  朱棣轉過頭,看向朱能。

  「你帶三千輕騎,多帶旌旗。」

  「去德州以北的平原上,每天在馬尾巴上綁上樹枝,給我來回地跑!」

  「把煙塵揚得越高越好!」

  朱棣一字一頓。

  「給本王做出燕軍主力要在華北平原決戰的架勢。」

  「死死吸住李景隆的眼睛!」

  「哪怕他走到北平城下了,也得讓他以為,本王還在城裡等著他!」

  朱能抱拳領命。

  「末將明白!」

  大方向定下,朱棣的眉頭卻依然緊鎖。

  老十七可不是省油的燈。

  朱權狂妄,但同樣多疑。

  若是帶著三萬主力浩浩蕩蕩地壓過去,朵顏三衛肯定會殊死反撲。

  硬碰硬,燕軍討不到好。

  得騙。

  朱棣在沙盤前踱了兩步。

  「丘福。」

  朱棣突然開口。

  「去營里,挑五千最精銳的燕山輕騎。」

  「不帶重甲,不帶火炮,連長槍都給老子扔了。」

  丘福愣了一下。

  「殿下,這去大寧……」

  「全軍換上最殘破的甲冑。」

  朱棣的語氣里透著一種令人膽寒的狠辣。

  「給戰馬抹上泥漿,殺幾頭羊,把獸血往弟兄們身上多塗點!」

  丘福瞬間明白了朱棣的用意,頭皮一陣發麻。

  「殿下的意思是……」

  「老十七不是覺得老子快被李景隆打死了嗎?」

  朱棣咧開嘴,笑得極度殘忍。

  「老子就去大寧城下,給他好好哭一場!」

  「就說南方吃了大敗仗,走投無路,帶著這幾千殘兵敗將,去投奔他寧王殿下!」

  苦肉計。

  拿大明藩王的尊嚴,去賭大寧城的城門!

  夜幕降臨。

  節堂內的人散得乾乾淨淨。

  只剩下林默和朱棣兩人。

  朱棣走到林默面前。

  「本王今夜就走。」

  朱棣看著林默的眼睛。

  「北平,又交給你和高熾了。」

  「這次不一樣。」

  朱棣的聲音壓得很低。

  「李景隆就算走得再慢,也是五十萬人。」

  「一旦他識破了本王的計策,兵臨城下。」

  朱棣拍了拍林默的肩膀,力道極重。

  「就算北平城裡只剩下一座空營。」

  「你也要給本王硬生生唱一出空城計!」

  林默沒說話。

  他只是慢吞吞地把帳冊收進袖子裡。

  「殿下只管去借兵。」

  林默彈了彈袍子上的灰塵。

  「李景隆就算真到了城下。」

  「臣也能讓他乖乖地在外面喝西北風。」

  朱棣定定地看了他一會。

  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轉身大步走出了節堂。

  深夜。

  北平城的北門悄然打開了一條縫隙。

  幾千騎兵人銜枚,馬裹蹄,猶如幽靈一般,沒入塞外的狂風與黑暗之中。

  一場豪賭。

  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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