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龜速」北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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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州以北的官道上,黃土漫天。

  五十萬大軍,就像是一條半死不活的百里長蛇,在毒辣的日頭下蠕動著。

  士卒們身上的胖襖早就被汗水浸透了,餿臭味混著騾馬的糞便味,在官道上熏得人幾欲作嘔。

  長槍被當成了拐棍,盾牌被扔在輜重車上。

  每天只走三十里,多一步都不肯邁。

  中軍大帳。

  李景隆手裡,沒有拿著一本厚厚的戶部糧草調撥帳冊。

  「嘩啦。」

  李景隆翻過一頁帳單。

  那雙狹長的桃花眼裡,閃過一絲極度隱秘的精光。

  五十萬人。

  一天人吃馬嚼,就是一座小山一樣的糧食!

  齊泰那個老匹夫,在金陵城裡只怕已經急得要把戶部的門檻都給踏平了吧?

  嘿嘿嘿!

  拖。

  就硬拖!

  李景隆的指尖在帳冊上輕輕敲擊著。

  他手裡的這五十萬大軍,多在這官道上磨洋工一天,齊泰的運糧隊就得多跑一百里。

  而北平城裡的燕軍,就能多喘一口氣。

  「砰!」

  大帳的門帘被人一把粗暴地掀開。

  一股滾燙的熱浪瞬間倒灌了進來,把帳子裡的涼氣沖得七零八落。

  「大帥!」

  監軍陳暉滿頭大汗地大步跨了進來。

  這位兵部尚書齊泰派來的心腹,此刻連文人的體面都顧不上了,官帽歪在腦袋上,氣急敗壞地指著帳外的驕陽。

  「今日才申時!大軍怎麼就安營紮寨了!」

  陳暉衝到李景隆的書案前,雙手死死撐著桌沿,胸膛劇烈起伏。

  「今天滿打滿算,才走了二十五里!」

  「大帥!咱們這是去平叛,不是去遊山玩水!」

  「朝廷五十萬人的軍餉糧草,每天耗費巨萬!

  再這麼拖下去,還不等咱們走到真定,國庫就被吃空了!」

  李景隆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慢條斯理地將手裡的帳冊合上,隨手擱在一旁。

  「陳監軍。」

  「兵法有雲,步步為營。」

  「這天時酷熱,士卒們疲憊不堪。

  若是強行軍,不用燕王來打,半道上就得譁變。」

  「本帥愛惜將士們的性命,穩紮穩打,何錯之有?」

  陳暉聞言,眼睛瞪得溜圓。

  「放屁!」

  「什麼步步為營!」

  「燕軍在真定城下耀武揚威,耿老侯爺帶著殘兵苦苦支撐!」

  「咱們五十萬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燕王那點家底給淹了!」

  「你在這兒磨磨蹭蹭,天天就走這么二三十里,你到底安的什麼心!」

  李景隆看著陳暉那副要吃人的架勢。

  他臉上的表情終於收斂了幾分。

  但他還是沒動怒。

  「 陳監軍。」

  李景隆抬起頭,目光漸冷。

  「本帥才是這五十萬大軍的主將。」

  「何時行軍,何時紮營,本帥自有決斷。」

  「你若是不服,大可寫摺子彈劾本帥,但在這軍營里,軍法無情!」

  陳暉氣得渾身發抖。

  「大帥息怒。」

  原四川都指揮使瞿能、都督平安、武定侯-郭英,一同進了大營。

  瞿能看向李景隆,抱拳行了一個軍禮。

  「大帥。」

  「將士們連日緩行,士氣確實有些低落。」

  「末將以為,哪怕天氣炎熱,每日行軍也該在五十里上下,方能保住軍心可用。」

  李景隆緊緊盯著瞿能不說話。


  氣氛僵硬了下來。

  這時,一旁的郭英咳嗽了一聲,說道。

  「咳咳...急什麼。」

  老侯爺的聲音透著一股子老狐狸的油滑。

  「曹國公既然說了穩紮穩打,那自然有他的道理。」

  郭英抬起頭,意味深長地掃了李景隆一眼。

  「年輕人掛帥,謹慎些,總比一頭扎進燕王的包圍圈裡強。」

  陳暉見連郭英都幫著李景隆說話,氣得臉都綠了。

  「你們……你們這是在貽誤戰機!」

  陳暉指著滿帳的將領,手指哆嗦著。

  就在他準備搬出齊泰的招牌來壓人的時候。

  「報——!」

  一陣悽厲的嘶吼聲,猛地從大帳外傳來!

  緊接著。

  一名滿身泥水、後背插著兩面紅色認旗的急遞信使,連滾帶爬地撲進了大帳!

  信使甚至來不及站穩,直接一頭磕在厚厚的地毯上。

  「八百里加急!大寧急報!」

  信使的嗓子完全啞了,帶著濃濃的血腥味。

  「寧王朱權……在大寧起兵反了!」

  「打出旗號——奉先帝遺詔,靖難!」

  嗡!

  整個中軍大帳,在這一瞬間死寂得可怕。

  陳暉的眼珠子猛地凸了出來。

  「什麼?!」

  陳暉失聲尖叫,整個人猛地往前撲了一步,死死揪住信使的衣領。

  「你胡說什麼!」

  平安詫異。

  瞿能臉色凝重。

  就連一直穩坐釣魚台的郭英,也摸不著頭腦。

  李景隆聞言也不敢相信。

  寧王起兵?

  奉先帝遺詔?!

  李景隆只覺得後脖頸子嗖嗖地往上冒涼風。

  他坐直了身子。

  「把密報呈上來!」

  李景隆的語速極快。

  信使顫抖著雙手,將懷裡那份蓋著火漆的羊皮紙高高舉起。

  李景隆一把抓過羊皮紙。

  目光在上面瘋狂掃視。

  一字一句。

  看完之後。

  李景隆的臉色變了又變。

  他抬起頭,環視了一圈帳內震驚無比的眾將。

  「都退下。」

  李景隆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違逆的統帥威嚴。

  「此事關係重大,嚴密封鎖消息!」

  「誰敢在軍中走漏半點風聲,引起譁變,本帥立斬不饒!」

  李景隆指著帳門。

  「回你們各自的營盤!安撫士卒!等本帥軍令!」

  平安還想說話。

  郭英卻一把拉住了他。

  老侯爺深深地看了一眼李景隆。

  「走吧。」

  郭英壓低聲音。

  「天塌下來,有大帥頂著。」

  眾將懷著滿肚子的驚濤駭浪,快步退出了大帳。

  陳暉也被李景隆的親衛半請半推地弄了出去。

  大帳的門帘重重落下。

  厚重的牛皮帳篷里,只剩下李景隆一個人。

  他足足盯著這份密報半盞茶,最後笑了。

  「呵……」

  「燕王有一份遺詔。」

  「本帥這裡有一份遺詔。」

  「現在特娘的連遠在塞外的寧王,手裡也冒出來一份遺詔!」

  李景隆一巴掌拍在腦門上。

  「大行皇帝駕崩前,到底是留了多少份遺詔?」

  他知道,燕王手裡的遺詔,大概率是真的,或者是打了個信息差的死無對證。


  但他敢用項上人頭擔保。

  寧王朱權手裡那份,絕對是狗屁不通的蘿蔔章!

  朱允炆就算病得神志不清,也絕不可能給朱權這個手握朵顏三衛的實權藩王下遺詔!

  可是!

  李景隆的雙手死死攥緊。

  問題的關鍵根本不在於寧王的遺詔是真是假!

  萬一呢?

  萬一朱允炆真的腦子抽了,留了不止一份呢?

  萬一除了他李景隆、燕王、寧王之外,這天下還有其他人也捏著同樣的底牌呢?

  李景隆的腦子在瘋狂運轉。

  但,很快,他的眼神徹底清明了。

  管他幾份遺詔!

  在這天下人眼裡,燕王朱棣,是太祖高皇帝如今在世最年長的嫡子!宗室之首!

  是血統,法統上最純正的正根!

  寧王朱權算個什麼東西?一個排在第十七的老么!

  燕王的遺詔,哪怕是假的,它也必須是真的!

  寧王的遺詔,哪怕是真的,它也只能是假的!

  想通了這一層。

  李景隆突然站起身。

  他看著那份大寧的急報,眼底不僅沒有了剛才的慌亂,反而湧起了一股難以抑制的狂喜。

  「好啊!」

  李景隆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差點笑出聲來。

  「老子正愁這行軍速度太快,找不到藉口繼續拖!」

  「這真是剛打瞌睡,就有人送枕頭!」

  李景隆將自己的密詔貼身藏好。

  他一把抓起那份大寧急報。

  「寧王反了!兩路藩王夾擊!」

  李景隆走到大帳門口,猛地掀開帘子。

  刺眼的陽光照射在他那張滿是正義凜然的臉上。

  「來人!」

  李景隆聲若洪鐘。

  「傳本帥軍令!」

  「局勢有變,北疆兩王齊反,兇險萬分!」

  「大軍為求穩妥,絕不可孤軍深入!」

  李景隆大手一揮,理直氣壯地下達了讓全軍吐血的命令。

  「從明日起!」

  「行軍速度,減至每日二十里!」

  「多派出探馬,給我死死盯住大寧方向的動靜!」

  李景隆迎著毒辣的太陽,咧開嘴笑了。

  打?

  打個屁!

  五十萬人,咱們就在這官道上,慢慢耗!

  他很清楚,錦上添花和雪中送炭的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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