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朵顏三衛·收買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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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寧城外,西北角的獨立大營。

  這裡的空氣,常年瀰漫著一股濃烈的馬糞味、烤羊肉的膻=氣

  沒有寧王朱權的軍令,任何大明衛所的將士,只要敢踏進這片營區半步,下場只有一個——被亂箭射成刺蝟。

  這裡是朵顏三衛的駐地。

  兀良哈、泰寧、福余。

  大明朝戰力最恐怖的重裝突騎,一群認錢不認人、在草原上把殺戮當成喝水一樣平常的塞外惡狼。

  大寧城頭。

  朱權雙手按著女牆,狂風捲起他暗紅色的蟒袍。

  沈煜落後半步,安靜地站在他身側。

  「遺詔的絹帛已經做舊了。」

  朱權突然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蘿蔔章刻得也天衣無縫,那個江南來的囚犯,昨天夜裡已經自己『失足』掉進了後山的枯井裡。」

  朱權轉過頭。

  「名分有了。」

  「但本王現在,還不能把這層窗戶紙捅破。」

  沈煜看著他。

  這位年輕的藩王,在下定造反的決心後,腦子反而變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殿下是在忌憚朵顏三衛?」

  沈煜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城外的黑營。

  「四哥要南下,他那點家底,就算把北平周邊的衛所全抽乾了,也不夠跟李景隆的五十萬大軍死磕的。」

  朱權冷笑了一聲,手指在粗糙的城磚上重重地敲擊著。

  「四哥最眼饞的,就是大寧這三衛的騎兵。」

  「本王若是現在舉起遺詔的大旗,第一個坐不住的就是他朱老四!」

  朱權猛地轉過身,大步朝著城樓下走去。

  「他一定會來打本王的主意,甚至可能親自帶著燕山鐵騎來大寧『借』兵!」

  「所以。」

  朱權一邊走,一邊咬著後槽牙。

  「在本王亮出旗號之前,必須先把朵顏三衛,徹徹底底地綁在本王的戰車上!」

  沈煜緊緊跟在後面。

  「殿下打算怎麼做?」

  朱權的腳步猛地停住。

  他回過頭,臉上的表情透著一種粗暴的直接。

  「砸錢。」

  ……

  半個時辰後。

  寧王府,內庫。

  兩扇重達千斤的包銅大門被八個魁梧的力士嘿咻嘿咻地推開。

  哪怕是在大白天的日光下,內庫里依然昏暗。

  但隨著火把一一點亮。

  整個庫房裡,瞬間爆發出一種能把人眼睛刺瞎的璀璨光芒。

  「搬。」

  朱權站在門口,連看都沒多看一眼那些堆積如山的財富。

  「把那三個最大的紫檀木大箱子,給本王抬到白虎堂去!」

  「再去地窖,搬十罈子最烈的燒刀子!」

  沈煜站在一旁。

  看著十幾名親衛光著膀子,憋紅了臉,邁著沉重的步子,將巨大木箱,一步步挪出庫房。

  粗獷,野蠻,卻又有效。

  朱權比誰都懂那幫草原漢子的軟肋。

  跟他們談大義,談什麼奉天靖難,純粹是對牛彈琴。

  這些狼,只認兩樣東西。

  刀把子,和錢袋子。

  寧王府,白虎堂。

  這地方平時是朱權點卯議事的地方。

  今天,卻擺上了一張巨大的長條烤肉桌。

  半隻剝洗乾淨、烤得滋滋冒油的肥羊架在炭火上。

  三名膀大腰圓、梳著金錢鼠尾辮的塞外大漢,大喇喇地坐在客座上。

  兀良哈衛的首領阿扎失里。

  泰寧衛的頭人塔賓帖木兒。

  福余衛的悍將海撒男答奚。


  這三人身上都穿著油膩膩的皮甲,毫不掩飾地散發著濃烈的體味。

  他們手裡抓著粗瓷大碗,一口肉,一口烈酒。

  看似吃得豪放。

  但那三雙隱藏在雜亂眉毛下的眼睛,卻時不時地往坐在主位上的朱權身上瞟。

  燕王造反的消息,早就插著翅膀飛遍了北疆。

  他們今天被單獨叫進王府,心裡多少都有點數。

  「殿下這酒,夠勁!」

  阿扎失里打了個響亮的酒嗝,隨手把碗一扔。

  他抬起袖子抹了一把嘴上的油。

  「不過,咱們草原上的漢子是個直腸子。」

  「殿下今天把我們哥仨叫來,好吃好喝地供著,是不是南方……」

  阿扎失里的大拇指往後挑了挑,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

  「有大活兒了?」

  朱權手裡把玩著一把精緻的匕首。

  聽到這話,他手裡的匕首「篤」的一聲,死死扎進了面前的桌案里。

  「是有大活。」

  朱權抬起頭,沒有任何鋪墊,直奔主題。

  「本王,要起兵。」

  哪怕早有心理準備,這三個首領聽到這句話時,抓著羊骨頭的手還是不約而同地頓了一下。

  白虎堂里的咀嚼聲,瞬間消失了。

  靜得能聽到炭火爆裂的劈啪聲。

  塔賓帖木兒眯起眼睛。

  「殿下,這可不是小事。」

  他放下手裡的酒碗,語氣變得油滑起來。

  「燕王殿下在真定打得頭破血流,聽說朝廷馬上就要派五十萬大軍過來。」

  「這渾水,不好趟啊。」

  「弟兄們跟著殿下討生活,圖的是個安穩富貴,真要去跟朝廷的百萬大軍死磕,咱們三衛這幾萬口子人,怕是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推脫。

  這是在坐地起價。

  沈煜站在朱權側後方的屏風陰影里,冷眼看著這三個貪得無厭的僱傭軍頭子。

  朱權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突然拍了拍手。

  「啪!啪!」

  白虎堂的後門被推開。

  十二名虎背熊腰的親衛,抬著那三口沉重無比的紫檀木大箱子,步伐沉重地走了進來。

  「咚!」

  「咚!」

  「咚!」

  三聲悶響。

  巨大的箱子被重重地砸在三個首領面前的地磚上。

  甚至把鋪地的青磚都砸出了幾道裂紋。

  「開。」

  朱權靠在椅背上,懶洋洋地吐出一個字。

  親衛上前,一把掀開了三口大箱子的蓋子!

  轟!

  幾乎是在蓋子掀開的瞬間。

  三道粗重的倒吸氣聲,在白虎堂里清晰地響了起來!

  阿扎失里的眼珠子瞬間瞪得像銅鈴一樣大!

  塔賓帖木兒甚至半張著嘴巴,連掉在鬍子上的油滴都顧不上擦。

  金子!

  銀子!

  滿滿當當的三大箱!

  三個首領的喉結瘋狂地上下滾動著,吞咽口水的聲音在安靜的白虎堂里此起彼伏。

  「三位將軍。」

  朱權欣賞著他們這副被貪婪吞噬的醜態,嘴角的冷笑越發濃烈。

  他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箱子前。

  伸手抓起一把金瓜子,然後在指縫間鬆開。

  「嘩啦啦——」

  金瓜子砸在金條上,發出這世上最美妙的金屬碰撞聲。

  「這三箱。」

  朱權的聲音在此時充滿了魔力。

  「只是本王給三衛弟兄的定錢。」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眼睛猶如盯住獵物的鷹隼。

  「你們若是願意跟著本王干,這三箱金銀,今天你們就抬回大營,分給底下的弟兄們!」

  阿扎失里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死死盯著那箱金條,呼吸急促得像是一頭正在拉車的發情公牛。

  「殿下……」

  阿扎失里的嗓音都劈叉了。

  「這……這活兒,幹了!」

  草原人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

  誰給錢,誰就是再生父母!

  「別急。」

  朱權突然抬起手,打斷了他。

  他一腳踩在中間那口裝滿金條的箱子邊緣。

  身體前傾,帶著一股極具壓迫感的上位者氣息。

  「金銀,只是小頭。」

  朱權一字一頓,拋出了今天真正的絕殺。

  「事成之後。」

  「大寧以北的肥沃草場,還有那片直通遼東的土地。」

  「本王。」

  「分一半給你們!」

  轟隆!

  這下子,連一直沒吭聲的海撒男答奚都坐不住了!

  一半的土地!

  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們這群居無定所、只能靠給大明朝當僱傭軍賺口飯吃的草原部落,將徹底擁有自己廣袤的領地!

  意味著他們的牛羊將有吃不完的草料,他們的子孫將永遠擺脫朝不保夕的日子!

  這誘惑。

  比那三箱金銀還要致命一萬倍!

  「噗通!」

  阿扎失里沒有絲毫猶豫,龐大的身軀猛地單膝跪倒在青磚上。

  鐵甲碰撞,發出沉悶的巨響。

  「兀良哈衛,願為寧王殿下效死!殿下的馬鞭指到哪裡,我們的彎刀就砍向哪裡!」

  「噗通!」

  「噗通!」

  另外兩名首領也瞬間反應過來,爭先恐後地跪倒在地,生怕慢了一步這天大的富貴就插翅飛了。

  「泰寧衛,願為殿下效死!」

  「福余衛,誓死追隨殿下!」

  三個塞外最兇悍的頭狼,此刻在三口大箱子和土地的承諾面前,徹底變成了朱權腳下最忠誠的惡犬。

  朱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他沒有去攙扶,只是傲然地點了點頭。

  「把東西抬走。」

  朱權拔出桌上的匕首,隨意地擦了擦。

  「回營後,讓弟兄們把刀磨快點。」

  「用不了幾天,咱們就要見血了。」

  三名首領千恩萬謝,帶著那十二名抬箱子的親衛,急吼吼地退出了白虎堂。

  生怕朱權反悔似的,跑得比兔子還快。

  白虎堂里重新安靜了下來。

  沈煜從屏風的陰影里慢慢走了出來。

  他看著那扇還在微微晃動的後門,心底翻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巨大波瀾。

  成了。

  沈煜死死攥著袖子裡的拳頭。

  在他的歷史記憶中。

  朱老四就是靠著空手套白狼,跑到大寧城,拉著朱權哭訴,然後暗中用金錢和土地收買了這朵顏三衛。

  憑藉著這支無敵的重裝騎兵,朱棣才在後來的靖難之役中無往不利,甚至在白溝河之戰中絕地反擊,最終奪取了天下。

  可是現在。

  截胡了!

  歷史這條狂奔的野狗,被他沈煜硬生生地拽住了脖子上的鐵鏈,強行扯到了另一條道上!

  朱老四那張最致命的王牌。

  那個原本屬於永樂大帝的絕殺。

  現在。

  被朱權提前攥在了手裡!

  「明遠。」

  朱權轉過身,隨手端起一碗已經涼透的殘酒。

  他那張年輕的臉上,洋溢著一種掌控一切的極度自信。

  「刀子已經握住了。」

  朱權將碗裡的酒一飲而盡。

  「接下來。」

  「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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