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偽造遺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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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煜披著一件單衣,坐在書案前,頭髮有些凌亂。

  他的腳邊,已經扔了二三十個揉成一團的廢紙簍子。

  兩天了。

  頭皮都要被撓破了。

  作為穿越者,他肚子裡雖然有點歷史墨水,但真要憑空捏造一份能糊弄天下文官的「先帝遺詔」,難度堪比登天。

  這玩意兒不能隨便寫。

  語氣、用詞、甚至行文的習慣,都得完美契合大行皇帝朱允炆那股子文縐縐卻又色厲內荏的性格。

  不僅要寫出皇帝臨終前的悲憤,還要自然地把齊泰、黃子澄這幫人釘在「奸臣」的恥辱柱上,最後順理成章地引出寧王朱權。

  「呼……」

  沈煜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放下手裡那支筆尖已經有些分叉的狼毫,端起手邊早已冷透的濃茶,仰頭灌了一大口。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將書案正中間那張寫滿字跡的宣紙拿了起來。

  仔細端詳。

  【朕膺昊天之眷,纘承祖宗之緒……

  奈何齊泰、黃子澄等輩,包藏禍心,蒙蔽聖聽,離間骨肉,致使皇室板蕩……

  朕今大漸,深恐神器有失,太祖高皇帝基業毀於奸佞之手。

  特命寧王權,率兵勤王,靖難清側,保衛宗廟。欽此。】

  字字泣血。

  大義凜然。

  連沈煜自己看了,都差點信了這是建文帝朱允炆在彌留之際,手寫的遺詔。

  「成了。」

  沈煜揉了揉酸脹的眼角,把宣紙折好,揣進寬大的袖子裡。

  ……

  寧王府內書房。

  朱權坐在紫檀木的書案後頭。

  這兩天,他同樣沒睡好。

  野心一旦被徹底挑破,就像是決堤的洪水,再也堵不住了。

  門外傳來輕微的敲門聲。

  「進。」

  沈煜推開門,反手將門閂插上。

  他走到書案前,什麼也沒說,只是從袖子裡掏出那份草稿,雙手遞了過去。

  朱權看著那張紙,眼皮劇烈地跳動了兩下。

  他伸出手,一把抓過草稿。

  書房裡安靜得可怕。

  只有紙張被翻動時發出的細微的摩擦聲。

  沈煜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耐心地等著。

  朱權看得很慢。

  逐字逐句。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從最初的緊張、疑慮,一點點變得熾熱,甚至開始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亮光。

  當他看到那句「特命寧王權」的時候。

  朱權的呼吸猛地粗重了起來,胸膛劇烈起伏,捏著宣紙的手指骨節泛白。

  大義!

  這就是名分!

  只要有這東西在手,他大寧城外的八萬鐵騎,就再也不是割據一方的軍閥,而是奉詔平叛的正義之師!

  足足過了一盞茶的時間。

  朱權終於把整篇遺詔看完了。

  但他沒有說話。

  他把草稿平攤在桌面上,定定地看了一會兒。

  突然。

  朱權伸手抓起案頭的一支硃砂御筆。

  「明遠,你這文章寫得極好。」

  「但有兩個詞,本王覺得不太妥當。」

  沈煜微微弓下腰。

  「請殿下示下。」

  朱權握著筆,指著「率兵勤王」四個字。

  「勤王,是被動。」

  「是皇帝喊本王去,本王才去。」

  朱權抬起頭,眼神狠戾如狼。

  「四哥打的旗號是靖難,本王若只喊勤王,在這天下士族眼裡,氣勢上就弱了他燕王一頭!」

  「把『勤王』抹了。」


  朱權手腕發力,在旁邊硬生生寫下兩個力透紙背的字。

  「改作『靖難』!」

  「四哥能靖難,本王憑什麼不能!」

  沈煜看著那兩個字,眼底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作深深的嘆服。

  這位寧王殿下,領悟得比他想像的還要快。

  朱權的筆尖沒停。

  順勢往後滑,點在了「保衛宗廟」四個字上。

  「宗廟,那是死人住的地方。」

  朱權冷笑了一聲,語氣里透出毫不掩飾的磅礴野心。

  「本王手握八萬重兵,揮師入關,難道就為了去金陵城裡給列祖列宗磕個頭嗎?」

  「改成——」

  硃砂筆重重落下。

  「匡扶社稷!」

  筆走龍蛇,帶著一股子不加掩飾的殺伐之氣。

  沈煜在心裡猛地叫了一聲好。

  保衛宗廟,那是守成之主的乾巴巴口號。

  匡扶社稷,這可是再造乾坤的帝王格局!

  朱權的胃口,已經被徹底撐大了!

  「殿下英明!」

  沈煜自然地拍了一記馬屁,順勢彎下腰。

  「這兩處一改,這遺詔的氣象,瞬間就從一州一府,拔高到了天下九州!」

  朱權把硃砂筆隨意地扔在桌上。

  他身子往後一靠,太師椅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聲。

  「就按這個定。」

  朱權伸手在草稿上點了點。

  「去找人謄抄。」

  「記住,必須用先帝御用的那種明黃色雙龍戲珠紋絹帛!」

  「寫好之後,用火漆封緘,做舊一點,要看起來像是在死人堆里滾過一樣,別特娘的讓人一眼就看出來是新寫的!」

  沈煜上前一步,雙手小心翼翼地將那份改好的草稿收進袖子裡。

  「臣明白。」

  沈煜答應得很痛快,但卻沒有立刻轉身離開。

  他抬起頭,看著朱權,拋出了這齣造假大戲裡最致命的一個問題。

  「殿下,字可以模仿,絹帛王府庫房裡也有。」

  沈煜壓低了嗓音。

  「可是……」

  「先帝的傳國玉璽,還有皇帝行寶的印信。」

  「咱們去哪兒弄?」

  遺詔寫得再好,沒有印章,那就是一張廢紙。

  朱權聽到這個問題,非但沒有發愁,反而咧開嘴,露出了一個讓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這就不用你操心了。」

  朱權站起身,走到書房旁邊的兵器架前。

  伸手撫摸著那把沉甸甸的精鋼馬刀。

  「大寧城的大牢里,關著幾個秋後問斬的死囚。」

  「其中有一個,原來是蘇杭那邊最有名的私刻金石匠人,因為造假帳被流放過來的。」

  朱權轉過頭,看著沈煜。

  「本王已經讓人把他提出來了,單獨關在地窖里。」

  「讓他對著宮裡發出來的舊聖旨,一比一地刻。」

  「金陵的蘿蔔,和大寧的蘿蔔,刻出來的印子,天下人誰能分得清?」

  沈煜心頭一凜。

  「那刻完之後……」

  「刻完之後?」

  朱權輕描淡寫地接了一句。

  「一個死囚。」

  「越獄逃走,跌入山崖,摔得屍骨無存。」

  朱權收刀回鞘,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噠」聲。

  「多正常的事。」

  狠!

  這才是真正的皇室子弟!

  平日裡看著再怎麼桀驁不馴,一旦觸碰到權力的核心,殺起人來連眼皮都不會眨一下。

  沈煜深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這事徹底成了。

  那層阻礙朱權造反的最後窗戶紙,已經被他親手捅了個稀巴爛。

  「殿下。」

  沈煜最後確認了一遍,語氣鄭重。

  「您決定了?」

  一旦遺詔公之於眾,這大寧城就會立刻成為全天下的焦點,再也沒有退路可言。

  朱權沒有看他。

  他大步走到書房的窗前。

  一把推開厚重的木窗。

  朱權雙手撐在窗欞上。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野心的火焰終於燒穿了理智的牢籠。

  「四哥能做的。」

  朱權的聲音混在風裡,卻帶著一股子砸碎一切的狂傲。

  「本王也能做。」

  他猛地轉過身,死死盯著沈煜。

  「他敢賭那把椅子!」

  「本王,也敢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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