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拜會·暗棋入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金陵城的雪越下越大。

  可太常寺卿黃子澄的府邸門前,卻熱得燙手。

  整整一條街,全被各色華貴的馬車塞得水泄不通。

  那些穿著綾羅綢緞的江南士子,一個個凍得縮頭縮腦,卻依然死死抱著懷裡的拜帖和禮盒,在門房外頭排起了長龍。

  恩科要開了。

  這是改朝換代後的第一次大考,更是江南文官集團明目張胆「分豬肉」的盛宴。

  只要能拿到黃子澄手裡的一封保薦信。

  貢院的大門,就是為你家開的。

  姜衍穿著那件月白色的狐裘,站在風雪裡。

  他沒去排隊。

  而是讓老僕福伯直接越過人群,走到門房跟前,塞了一個分量極重的荷包,外加一張俗氣到了極點的大紅灑金拜帖。

  拜帖後頭,還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家丁,抬著一口扎眼、鑲金嵌玉的大紅漆木箱子。

  那門房顛了顛荷包的重量。

  又看了看那口俗不可耐的箱子。

  這年頭,自詡清流的讀書人送禮都講究個雅致,送字畫、送古籍。

  像這種明目張胆抬著大箱子來砸錢的土財主,反倒少見。

  「等著。」

  門房丟下兩個字,拿著拜帖進去了。

  沒過多久。

  門房快步走了出來,腰杆子明顯彎了三分,對著姜衍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公子,我家老爺書房有請。」

  周圍排隊的士子們看傻了眼,一個個嫉妒得眼珠子通紅。

  姜衍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

  他攏了攏狐裘的領口,踩著厚厚的積雪,大步跨進了黃府的大門。

  ……

  黃府,書房。

  黃子澄穿著一身寬鬆的常服,坐在紫檀木的書案後頭。

  最近這段日子,他春風得意。

  太后垂簾,他成了輔政大臣,大權在握。

  這幾天來送禮的士族豪紳,門檻都快踏破了。

  看著姜衍走進書房,又看著那口被家丁抬進來的大紅漆木箱。

  黃子澄眉頭微皺,端起茶蓋撇了撇浮葉,擺出一副清流的孤傲架勢。

  「荊州姜家?」

  黃子澄連頭都沒抬。

  「你父親姜老爺子的大名,老夫也略有耳聞,是荊楚一帶的豪商巨賈。」

  「不過。」

  黃子澄重重地放下茶碗,發出一聲脆響。

  「老夫這裡是朝廷重臣的府邸,不是你們商賈做買賣的牙行。」

  「你抬著這麼大一口箱子進來,莫不是以為,老夫這滿屋子的清風明月,能用黃白之物買下來?」

  這話說得大義凜然。

  姜衍卻在心裡快笑出聲了。

  裝。

  接著裝。

  你要是真那麼清高,剛才門房把拜帖遞進來的時候,你怎麼沒讓人把我趕出去?

  姜衍沒有反駁,而是恭敬地作了一個大揖。

  「黃大人誤會了。」

  姜衍直起身,走到那口大紅木箱前。

  「學生雖然出身商賈,但也知道黃大人是天下士林領袖,是兩朝帝師,品性高潔如天上皓月。」

  「這箱子裡裝的,絕非什麼俗不可耐的金銀財寶。」

  姜衍抬起手,乾脆地掀開了箱蓋。

  空空蕩蕩的大箱子裡。

  沒有金條,沒有銀錠。

  只有一卷用牛皮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羊皮長卷。

  黃子澄愣住了。

  他伸長了脖子看過去。

  「這是何物?」

  姜衍雙手將那捲羊皮捧起,走到書案前,猛地鋪開!

  一幅長達三尺的巨大地圖,赫然展現在黃子澄的眼前。


  「黃大人請看。」

  姜衍的手指在羊皮卷上快速點動。

  「這是《江南漕運要圖》。」

  「上面詳細標註了蘇州、松江、荊州三處大明糧道最核心的轉運樞紐!」

  「甚至連每個水閘的吞吐量、各州府秋糧入庫的實際損耗,都標得清清楚楚!」

  黃子澄起初只是隨意掃了一眼。

  但很快。

  他猛地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雙手死死按在桌沿上,眼睛瞪得渾圓。

  這地圖太精細了!

  有些數據,甚至比戶部庫房裡存著的那些陳年黃冊還要準確!

  黃子澄的目光順著地圖往下看。

  突然,他指著地圖空白處畫著的幾條彎彎曲曲、猶如蚯蚓一般的線條,滿臉驚愕。

  「這……這又是什麼?」

  黃子澄這輩子讀的全是四書五經,根本看不懂這種現代經濟學的圖表。

  「回黃大人。」

  姜衍往前湊了小半步。

  「這是運河結冰期對糧價影響的波動曲線。」

  「哪個月份河道封凍,哪個州府的糧價會漲幾成,哪裡的私糧會大量囤積。」

  「只要看一眼這條線,了如指掌!」

  黃子澄呼吸急促起來,雙手都在微微發顫。

  這是一把能卡住大明朝經濟咽喉的利器!

  有了這張圖,他這個太常寺卿在朝堂上談論錢糧時,就能把那些六部的堂官懟得啞口無言!

  「賢侄!」

  黃子澄連稱呼都變了,那雙老眼裡滿是火熱。

  「你從何處得來這等絕世奇圖!」

  姜衍微微低頭,語氣平靜。

  「家父行商三十載,足跡踏遍大江南北。」

  「這是家祖當年親筆所繪的底稿,晚輩不才,結合這幾年的市價,不過是添了幾處註解罷了。」

  天才!

  這絕對是治國理財的天才!

  黃子澄看向姜衍的眼神徹底變了。

  江南文官現在最缺的是什麼?

  是像林默那種能實實在在管好錢袋子的人!

  齊泰只懂練兵殺人,方孝孺只懂空談周禮,他們急需一個能用實務撐起場面的自己人!

  「好!好!好!」

  黃子澄連說了三個好字。

  他立刻揮手。

  「來人!上茶!」

  「上最好的武夷山君山銀針!」

  黃子澄親自繞出書案,拉著姜衍的手臂,將他按在旁邊的客座上。

  熱茶端了上來。

  書房裡的氣氛瞬間變得猶如春風拂面般融洽。

  兩人寒暄了幾句客套話。

  姜衍端起茶碗,輕輕吹了吹浮葉。

  他知道,火候到了,該拋出真正的誘餌了。

  「黃大人。」

  姜衍放下茶碗,仿佛是不經意間提起。

  「學生進京這幾日,聽說朝廷恩科採用了保薦制。」

  「這是黃大人為朝廷選拔良才的曠世善政啊。」

  黃子澄摸了摸鬍鬚,滿臉自得。

  「為了大明江山,老夫也是操碎了心啊。」

  姜衍笑了笑。

  他從寬大的袖筒里,摸出了一本薄薄的藍皮冊子。

  雙手遞了過去。

  「學生不才,在荊州、松江一帶求學時,結交了不少青年才俊。」

  「他們皆是家境殷實、飽讀詩書的士族子弟。」

  「若是黃大人不棄,這本同窗名冊,或許能幫黃大人分一分這拔擢天下良才的憂愁。」

  黃子澄接過冊子。

  翻開第一頁。

  那雙老辣的眼睛瞬間爆射出一陣精光!


  這上面密密麻麻寫的,全都是荊楚和兩浙一帶實力雄厚、卻又一直游離在朝廷權力核心之外的豪紳子弟名字!

  姜衍這是在幹什麼?

  他這是借著「推薦同窗」的名義,要把整個荊州和松江的龐大財力、物力和士族人脈,打包送給他黃子澄當門生!

  只要黃子澄在保薦信上籤個字。

  這批人一旦考中入朝。

  那他黃子澄的勢力,將瞬間暴漲,甚至能直接壓過齊泰那個整天把持兵權的武夫!

  「賢侄啊!」

  黃子澄激動得鬍鬚都在劇烈抖動。

  他一把將冊子死死按在胸口上,看著姜衍的眼神,簡直像是在看一塊絕世珍寶。

  「你這般憂國憂民,老夫甚慰!」

  黃子澄猛地一拍大腿,直接給出了天大的承諾。

  「你放心!」

  「待此次恩科過後,老夫定向太后力薦!」

  「以你的大才,至少也該入職翰林院,做一個清貴修撰,日後入閣拜相也未可知啊!」

  姜衍立刻站起身,深深一揖。

  「學生,多謝恩師栽培!」

  一聲恩師,直接把兩人的關係綁死。

  黃子澄哈哈大笑,笑得連眼角的淚花都出來了。

  笑聲過後。

  黃子澄突然收斂了笑容。

  他端起茶碗,用茶蓋輕輕刮著杯沿,眼神變得深邃而探究。

  「賢侄。」

  黃子澄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老狐狸特有的試探。

  「這恩科的主事,是兵部尚書齊大人。」

  「你手裡捏著這麼重的一份名冊,為何不去找他?」

  「齊大人的府門,可比老夫這裡好進得多啊。」

  姜衍心裡冷笑一聲。

  齊泰和黃子澄,這兩個臥龍鳳雛,雖然表面上沆瀣一氣對付建文帝。

  但權力這塊大蛋糕就那麼大。

  文臣相輕,兩人私底下的爭權奪利,早就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姜衍重新坐下,身子微微前傾。

  「恩師明鑑。」

  姜衍的語氣里透著一種精妙的推心置腹。

  「齊大人掌管兵權,殺伐氣重,滿朝文武如今確實是畏懼齊大人的威勢。」

  「可是。」

  姜衍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帶著濃濃的尊崇。

  「天下讀書人,不認兵權!」

  「咱們士子只認道統,只認這大明朝的正統帝師!」

  「在學生心裡,在這名冊上所有士族子弟的心裡。」

  姜衍直視著黃子澄的眼睛。

  「您,黃大人。」

  「才是這大明文官的定海神針!」

  「學生這塊璞玉,只有在恩師的手裡,才能雕琢成器。

  若是交給齊大人去當一把砍人的刀,那才是辱沒了斯文!」

  舒坦!

  太特麼舒坦了!

  黃子澄聽著這番話,只覺得全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透著無法言喻的舒爽!

  他這陣子被齊泰壓在頭上,連定個規矩都要看齊泰的臉色,心裡早就憋著一團火。

  姜衍這番捧殺,簡直是直接戳中了他最隱秘的癢處。

  「好!好一個只認道統!」

  黃子澄激動得滿面紅光,親自起身將姜衍送到了書房門口。

  「賢侄回去好生準備。」

  「這幾日若是有什麼為難的事,儘管派人來找老夫!」

  ……

  半個時辰後。

  一輛寬大的馬車駛離了黃府,碾壓著積雪,朝著秦淮河畔的客棧駛去。

  車廂里,碳爐燒得很暖。

  姜衍靠在軟墊上。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有些嫌棄地互相搓了搓。

  剛才在書房裡演的那出戲,真是讓他覺得噁心。

  大明朝的這幫頂級文官,格局簡直小得可憐。

  只要稍微給點權力欲上的滿足感,順著他們的清高毛擼兩把,這幫老骨頭就能心甘情願地鑽進你的套子裡。

  「黃子澄啊黃子澄。」

  姜衍冷笑著搖了搖頭。

  你真以為這名冊是白送給你的門生?

  回到客棧。

  姜衍快步走進天字一號房。

  他來到書案前,一把推開那些沒用的四書五經。

  鋪開一張上好的宣紙,提起紫毫筆。

  蘸滿濃墨。

  筆尖在紙上快速遊走,寫下了一封寄往荊州老家的簡短家書。

  信上的內容尋常,全都是一些問候父母身體安康的廢話。

  但。

  在信件的末尾,姜衍卻用隨意的筆觸,加了一句看似閒扯的話:

  「今年金陵的河冰,結得比往年都要早些。」

  「家裡往北販糧的船,宜早備錨。」

  寫完最後那個「錨」字。

  姜衍將筆重重地擱在筆架上。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被大雪覆蓋的秦淮河。

  河冰早結。

  早備錨。

  這句暗語只要傳回荊州,姜家那龐大的商號網絡就會瞬間啟動!

  朝廷里的水已經被攪渾了。

  齊泰和黃子澄的裂痕越來越大。

  遠在北平的燕王估計也快按捺不住了。

  「風起了啊。」

  姜衍看著漫天的飛雪,眼神變得猶如深淵般危險。

  「朱老四,我在這金陵城裡把網給你鋪好了。」

  「你可千萬別死在半路上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