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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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默沒有回府。

  這只在官場沉浮了三十多年的老狐狸,腳步卻比過去任何一天都要輕快。

  這種輕鬆,是發自骨髓的。

  終於不用再跟齊泰那幫狗東西在朝堂上演什麼君臣和睦,也不用防著呂太后那把藏在袖子裡的軟刀子。

  林默走到戶部衙門的後巷,敲響了那扇常年緊閉的角門。

  門開了一條縫。

  看門的老差役探出半個腦袋,剛想罵兩句哪個不長眼的,等看清來人的那張臉時,渾濁的眼珠子猛地瞪圓了。

  林大人怎麼穿成這樣?

  官服呢?官帽呢?

  那老差役也是個在衙門裡混成精的人物,半句話沒問,腦袋瞬間縮了回去,把門開到最大,腰彎得幾乎要貼到地磚上。

  林默也不廢話,雙手背在身後,大搖大擺地走進了這個他待了大半輩子的地方。

  一路走到值房,幾個正在廊下掃雪的文吏看到他這副模樣,嚇得手裡的掃帚都掉了。

  林默連眼皮都沒給他們一個,推門走進了算房。

  陳珪正坐在那把太師椅上發呆。

  桌上攤著一本江南秋糧的帳冊,但那頁紙已經半個時辰沒翻過了。

  聽到門軸轉動的聲音,陳珪下意識地抬起頭。

  當視線觸及到林默那身沒有任何補子的素白裡衣時,陳珪那張胖臉上的肥肉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眼眶瞬間就紅透了。

  「大人……」

  陳珪的聲音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淒涼和壓抑。

  他沒問為什麼。

  朝堂上發生的那點破事,這胖子心裡跟明鏡似的。

  陳珪站起身,也沒多話。

  他轉身走到靠牆的衣架前,取下一件半舊不新的青布棉大氅。

  這件大氅陳珪平時寶貝得很,也就逢年過節回鄉祭祖的時候才捨得穿出來顯擺顯擺。

  他把大氅在手裡抖了抖,將上面的褶皺撫平,然後走到林默身後。

  踮起腳尖,輕輕地將大氅披在林默單薄的肩膀上。

  動作熟練得就像是伺候了林默一輩子。

  林默沒有躲閃。

  他伸手攏了攏衣領。

  大氅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很暖和。

  林默坐回那張坐了三十多年的太師椅上,手指在掉漆的紫檀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篤,篤。」

  「老陳。」

  林默的聲音透著股說不出的愜意。

  「我走以後,你要小心點啊。」

  陳珪吸了吸鼻子,重重點頭:「下官明白。」

  「郭仁那個新來的翰林,是個紙上談兵的雛兒,他根本不懂戶部的彎彎繞繞。」

  林默端起桌上那碗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涼茶,抿了一口,苦澀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讓他忍不住咂了咂嘴。

  「他要是亂來,你該勸就勸。若是勸不動……」

  林默停住話頭,目光幽深了幾分。

  「你就閉嘴,千萬別把自己搭進去,不值當。」

  陳珪站在林默對面,欲言又止了好幾次,那張胖臉憋得通紅。

  林默靠在椅背上,斜著眼睛看他。

  「有屁就放,別在那憋出內傷來。」

  「大人……」

  陳珪胸膛劇烈地起伏了一下,他往前湊了半步,把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這一路向北,山高水長,大人上了年紀,切莫走得太急。」

  林默挑了挑眉。

  這胖子,開始關心人了?

  他站起身,伸手拍了拍陳珪那厚實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行了,別搞得跟生離死別似的。」

  林默收拾好東西,大咧咧地笑著,轉身準備往外走。

  「我就是換個地方算帳,等我在那邊安頓好了,指不定還能把你這胖子弄過去蹭頓飯。」


  陳珪沒有笑。

  他往後退開半步,雙手抱拳,身子深深地彎了下去,行了一個標準的下屬大禮。

  「大人保重。」

  陳珪的頭依然低著,聲音卻變得異常清晰,帶著一種讓人心驚肉跳的堅決。

  「但——該給的東西,一定要親手送到該收的人手裡。」

  轟!

  林默的手剛剛摸到門閂,整個人瞬間僵在了原地。

  那根木質的門閂冰冷刺骨,卻比不上他此刻心裡的寒意。

  他猛地轉過身,死死地盯著陳珪。

  這死胖子!

  他知道!

  林默的腦子裡像是有一群馬蜂在嗡嗡亂叫,炸成了一鍋粥。

  是建文帝?

  不!不可能!

  他們不可能有交集。

  那麼......只有......

  朱元璋!!!

  臥槽!!!

  wc你祖宗,朱元璋,你怎麼死了這還有眼線!

  陳珪還保持著彎腰的姿勢,一動不動。

  良久。

  他直起身。

  那張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但那雙平時總是眯縫著的眼睛裡,此刻很卻平靜。

  「下官什麼都不知道。」

  「下官只是覺得,大人這次去北平,路遠坑深,千萬別落下了什麼要緊的東西。」

  林默看著他,看了足足有半盞茶的時間。

  然後,林默笑了。

  那笑容里有震驚後的釋然,有對這個跟了自己大半輩子的胖子的無奈,也有一種無法言說的複雜情緒。

  「你這個死胖子……」

  林默沒有再追問。

  因為他知道,有些話不需要說破。

  陳珪既然能在這個時候說出這句話,就說明這胖子早就選好了陣營,而且這輩子都不會背叛。

  林默一把拉開算房的門。

  外頭的風雪更大了。

  他裹緊了身上的棉大氅,頭也不回地大步走進了風雪之中。

  ……

  林府。

  正房的炕燒得熱乎乎的。

  蘇婉寧正坐在炕頭上做針線,手裡正給林默縫著一隻護膝。

  外頭的風雪聲太大,她沒聽見院門響。

  直到門帘被人一把掀開,一股帶著冰渣子的寒風猛地灌了進來。

  蘇婉寧抬起頭。

  當看清走進來的林默時,她手裡的針線筐「啪」地一聲掉在了炕席上,剪刀和線團滾落了一地。

  林默身上只有一身素白的裡衣,外面披著件明顯不合身、甚至帶著點陳舊氣息的舊大氅。

  蘇婉寧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連鞋都顧不上穿,光著腳就從木炕上跳了下來,不顧冰冷的地面,像瘋了一樣撲到了林默面前。

  「夫君!出什麼事了?」

  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

  「你的官服呢?是不是齊泰那幫人……」

  看著蘇婉寧那副驚慌失措的模樣,林默心裡那點最後的心酸也沒了。

  他突然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心疼。

  林默伸出雙手,一把將這個跟了自己吃盡苦頭的女人摟進懷裡。

  「別瞎想。」

  林默拍了拍她單薄的後背。

  「齊泰那幫人陷害我,說我私通藩王。」

  蘇婉寧的眼睛瞬間瞪大,呼吸都停滯了。

  通藩?那可是死罪啊!

  「不過沒殺我。」

  林默拉著她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語氣平淡得就像是在說今天晚上吃什麼。

  「把我貶了。」

  「貶去哪?」蘇婉寧死死抓著林默的袖子。


  「北平。」

  林默看著蘇婉寧的眼睛,非常認真地問。

  「夫人,咱們以後要去北平生活了。

  那邊苦,風沙大,冬天比金陵冷得多。」

  「你願不願意,跟我去?」

  蘇婉寧愣住了。

  她原本以為自己會聽到滿門抄斬的噩耗,甚至已經在心裡做好了和林默一起共赴黃泉的準備。

  結果卻是去北平?

  眼淚毫無徵兆地斷了線般滾落下來,打濕了林默胸前的衣襟。

  她沒有去擦,只是定定地看著林默那張略顯滄桑的臉。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

  蘇婉寧的聲音雖然還在發顫,但眼神卻變得無比堅定。

  「夫君去哪,妾身就去哪。」

  「哪怕是刀山火海,生死相隨。」

  林默的鼻子猛地一酸。

  他緊緊地握住蘇婉寧那雙冰涼的手,握得生疼。

  「好。」

  「那咱們就去北平。」

  「去給咱們自己,掙個新天地。」

  ……

  當夜,林府上下閉門鎖戶。

  林默和蘇婉寧兩個人,在這間冰冷的屋子裡,默默地收拾著細軟。

  其實也沒什麼東西好收拾的。

  林默當了這麼多年的一品大員,家裡最值錢的,竟然還是蘇婉寧陪嫁帶來的首飾。

  林默將那兩份用黃綢包得嚴嚴實實的密旨,貼身塞進了最裡面的衣兜里,用帶子死死勒緊。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了桌子上那個供了幾十年的木盤子。

  盤子裡,放著一塊早就硬得能砸死人的燒餅。

  那是當年太祖高皇帝朱元璋,親手賜給他的「保命符」。

  林默走過去,將那塊發黑的燒餅拿起來,小心翼翼地用一塊黃綢子包好,塞進了裝衣服的包袱最底層。

  蘇婉寧看著他的動作,滿眼不解。

  「夫君,這餅都放壞成這樣了,咱們帶這個幹什麼?」

  「壓箱底。」

  林默系上包袱的繩子,臉上露出一抹深沉的笑意。

  「這玩意兒,保命用的。」

  蘇婉寧沒有再問,只是默默地幫著他把幾件換洗的衣服疊好。

  夜深了。

  收拾完一切的林默,獨自一人坐在書房的窗前。

  窗外的夜色深沉如墨,風雪聲猶如鬼哭狼嚎,拍打著糊著高麗紙的窗戶。

  他手裡端著一杯熱茶,透過窗戶的縫隙,看著這座困了他大半輩子的金陵城。

  「金陵。」

  林默在心裡默默地念著這兩個字。

  「老子走了。」

  「等老子再回來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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