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暗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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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日後。

  金陵,奉天殿。

  輔政大臣齊泰和黃子澄已經將六部的要害位置換上了自己人,只剩下那個油鹽不進的戶部尚書林默,還死死守著大明朝的太倉大門。

  所有人都知道,江南文官集團和林默之間,必有一場你死我活的血戰。

  只是沒人想到,這殺招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毒。

  朝會剛行完參拜大禮。

  「臣,有本要奏!」

  兵部尚書齊泰猛地從百官之首的位置上跨步出列。

  他沒有拿笏板。

  而是雙手高高舉著一封揉得有些發皺的暗黃色信箋。

  齊泰回頭盯著林默。

  「臣要彈劾戶部尚書林默!」

  齊泰的聲音驟然拔高。

  「林默身居正一品堂官之位,食朝廷俸祿,受太后隆恩!」

  「背地裡,卻私通外藩,泄露朝廷絕密,圖謀不軌!」

  轟!

  奉天殿裡瞬間炸了鍋。

  私通外藩?圖謀不軌?

  這可是誅滅九族的大罪!

  原本縮在隊列里打盹的林默,被這突如其來的咆哮聲震得一激靈。

  他抬起頭,看著猶如一頭髮狂老狗般的齊泰,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珠簾後。

  呂太后停下了手中撥弄的佛珠。

  「齊大人,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

  呂太后的聲音透著一股子威嚴。

  「林尚書乃是國之重臣,你彈劾他私通外藩,可有憑證?」

  「鐵證如山!」

  齊泰一把將手裡那封信箋展開,高高舉過頭頂。

  「這是錦衣衛在金陵城外,從一個前往開封府的暗探身上截獲的密信!」

  「這封信,正是林默親筆寫給開封周王朱橚的!」

  齊泰轉過身,面向滿朝文武,聲色俱厲地念出了信上的內容。

  「殿下敬啟:近日朝中局勢動盪,太后與輔政大臣似有削藩之意。

  殿下當早作準備,整頓護衛。

  臣在朝中,自當相機行事,為殿下周旋……」

  念完這段話,齊泰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淚俱下。。

  「太后!」

  「林默身為國庫大總管,竟然向藩王通風報信,挑唆周王對抗朝廷!」

  「這等吃裡扒外的亂臣賊子,若是不嚴懲,朝綱何在!大明江山何在!」

  黃子澄立刻從旁邊沖了出來,挨著齊泰並排跪下。

  「臣附議!」

  黃子澄把頭死死磕在地上,聲音悽厲。

  「林默此舉,分明是要勾結藩王,裡應外合顛覆朝堂!」

  「罪不容誅!懇請太后立刻下旨,將林默下詔獄,嚴刑拷問其同黨!」

  嘩啦啦!

  一大片江南籍的官員跟著跪了下去,齊聲高呼。

  「懇請太后嚴懲國賊!」

  這陣仗,分明是早就排練好的,根本不給林默任何喘息和辯解的機會。

  大殿中央。

  林默沒有驚慌失措,也沒有嚇得跪地求饒。

  他邁著方步,慢條斯理地從隊列里走了出來。

  他走到齊泰面前,彎下腰,將那封被砸在地上的信箋撿了起來。

  拿在手裡,抖了抖上面的灰塵。

  林默眯著眼睛,仔細端詳著信紙上的字跡。

  字寫得不錯,橫平豎直,甚至連他平時寫字時喜歡在捺筆上頓一下的習慣都模仿得七分像。

  再看落款。

  一方紅色的私章蓋得結結實實,上面刻著「林默之印」。

  「呵呵。」

  林默在心裡發出一聲冷笑。

  這幫人還真是黔驢技窮了。


  為了把戶部這塊肥肉搶過去,連這種下三濫的偽造信件都整出來了。

  他林默是什麼人?

  他苟了這麼多年,連在衙門裡喝口水都要自己洗杯子,怎麼可能給人留下把柄?

  更別提給那個遠在開封、天天搗鼓花花草草的周王寫什麼狗屁密信了!

  「太后。」

  林默拿著那封信,直挺挺地站著,對著珠簾的方向拱了拱手。

  「臣不認這封信。」

  林默的聲音平穩,就像是在戶部核對一筆無關緊要的爛帳。

  「臣這輩子,只拿毛筆寫過帳本和奏摺,從未給開封的周王寫過半個字的私信。」

  「這封信,是偽造的。」

  齊泰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

  他指著林默手裡的信,滿臉猙獰。

  「偽造?」

  齊泰逼近林默,唾沫星子差點噴到林默的臉上。

  「林大人!字跡可以模仿,那信尾的私章呢!」

  「這方私章你日日在戶部批條子都在用,難道連印章也是偽造的嗎!」

  「鐵證就在眼前,你還敢當著太后的面狡辯!」

  林默嫌棄地往後退了半步,躲開齊泰的口水。

  「齊大人。」

  林默抖了抖手裡的信紙,發出嘩啦的聲響。

  「這金陵城裡,會刻蘿蔔章的工匠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你拿一張破紙,蓋個來路不明的私章,就想把通敵叛國的罪名往當朝一品大員的腦袋上扣?」

  林默臉色驟然轉冷,眼神猶如刀鋒般掃向齊泰。

  「齊大人若是真覺得臣有罪,那就讓三法司來會審!」

  「把那個所謂的暗探押上大殿!讓他當面對質!」

  「而不是拿一張你隨時可以在兵部後院偽造出來的廢紙,在這奉天殿上狂吠!」

  「你!」

  齊泰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林默的手指都在抽筋。

  他哪有什麼暗探!

  這信就是他昨晚連夜找人模仿林默的筆跡寫出來的!

  只要能定個「疑似」的罪名,強行把林默弄出戶部,他的目的就達到了!

  「好了!」

  珠簾後,呂太后重重地拍了一下鳳椅的扶手。

  大殿裡瞬間死寂。

  呂太后透過珠簾縫隙,冷冷地看著站在殿中央的林默。

  她當然知道是齊泰搞的鬼。

  但那又怎樣?

  林默卡著國庫的銀子,已經成了這朝堂上最礙眼的一塊石頭。

  齊泰既然遞上了這把刀,她自然要順水推舟。

  「林默。」

  呂太后的聲音透著一股子不容反駁的威壓。

  「這封信,雖然單憑字跡和印章,不能徹底坐實你通藩之罪。」

  「但你身為戶部尚書,國之重臣。」

  「這信箋既然出現在暗探身上,這便是有了瓜田李下之嫌!」

  呂太后頓了頓,語氣越發冰冷。

  「再者,太祖高皇帝駕崩時,周王入京奔喪,曾因封地錢糧之事,多次去戶部找你查帳。」

  「你與藩王私下往來過密,已是大大的不妥!」

  林默的眼皮狂跳了一下。

  草!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多少年的芝麻事了,現在拿出來說。

  周王那是奉了旨意來核對開封府的帳目,當時戶部幾十號人都在場,這也叫私下往來過密?

  「太后!」

  林默猛地抱拳,腰杆挺得筆直。

  「臣清清白白,從未寫過此信!若是太后僅憑莫須有的嫌疑就……」

  「閉嘴!」

  呂太后粗暴地打斷了林默的話。

  「信是真是假,三法司自會去查。」


  「但你如今背負通藩嫌疑,為免朝野非議,你不能再留在戶部了!」

  齊泰聽到這句話,嘴角死死繃著,眼底的狂喜幾乎要溢出來。

  成了!

  只要把這老泥鰍弄出戶部,這天下的錢袋子,就徹底歸江南文官管了!

  呂太后深吸了一口氣,直接下達了最後的裁決。

  「傳哀家懿旨!」

  「罷去林默戶部尚書之職!」

  「念其侍奉太祖與大行皇帝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免其死罪。」

  「貶為……北平布政使司左參議!」

  「即刻離京赴任!」

  這道懿旨一出。

  整個奉天殿裡的官員都屏住了呼吸。

  北平布政使司左參議?

  從正一品的戶部大員,一擼到底,直接發配到了燕王朱棣的眼皮子底下當個從四品的苦差事!

  這是要把林默往死里整啊!

  燕王是什麼脾氣?

  要是知道朝廷派了個曾是皇帝近臣的人去北平,還不隨便找個理由把林默給活剝了?

  林默僵在原地。

  他張開嘴,剛想不管不顧地把齊泰這幫老王八蛋罵個狗血淋頭。

  可是。

  就在他聽到「北平」這兩個字的時候。

  林默腦子裡那根緊繃的弦,突然「嘎嘣」一下,斷了。

  啥玩意兒?

  北平?

  等等!

  去北平?!

  林默整個人都傻了,猶如一尊泥塑木雕般立在大殿中央。

  他這幾天正愁得頭髮都要掉光了!

  建文帝死了,這破朝廷被一幫瘋狗一樣的江南文官把持著。

  年號的爭奪也輸了。

  燕王朱棣那邊隨時準備掀桌子造反。

  他林默懷裡還揣著兩份要命的遺詔!

  他都在想要棄官回家養老了。

  結果現在。

  齊泰和太后聯手,竟然直接一道聖旨,名正言順地把他「公費發配」到北平去了?!

  臥槽!

  你們早說啊!

  早說要把我貶去北平,我還跟你們在這奉天殿上廢什麼話,浪費什麼口水!

  我連夜就捲鋪蓋買船票走人了好嗎!

  林默的心裡在瘋狂地咆哮,在放聲狂笑。

  那種絕處逢生、天上掉餡餅的狂喜,猶如海嘯一般瘋狂衝擊著他的理智!

  穩住!

  必須穩住!

  絕不能笑出聲來!

  林默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後槽牙,強行把上翹的嘴角給壓了下去。

  他用力地眨了兩下眼睛,把眼眶生生憋出了一片紅血絲。

  隨後。

  林默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那種顫抖,在外人看來,是極度的絕望,是信仰崩塌後的悲憤交加!

  「太后……」

  林默的聲音發著顫,喉嚨里仿佛卡著一團血肉。

  他抬起雙手,顫顫巍巍地摘下了頭頂那頂代表著一品大員的烏紗帽。

  「臣……沒有通藩。」

  他看著手裡的烏紗帽,眼神淒涼到了極點。

  緊接著。

  林默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解開了腰間的玉帶。

  將那件華貴的正一品仙鶴補服,緩緩脫了下來,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在冰冷的金磚上。

  他穿著一身素白的裡衣。

  雙膝重重地砸在地上。

  那一聲悶響,聽得連旁邊的御史都忍不住撇過臉去。

  「臣……」

  林默把頭死死貼在金磚上,聲音哽咽,透著一股心灰意冷的死寂。


  「領旨謝恩。」

  齊泰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只穿著裡衣、猶如喪家之犬般跪在地上的林默。

  齊泰的嘴角終於抑制不住地瘋狂上揚。

  他贏了。

  這塊又臭又硬的石頭,終於被他一腳踢出了金陵城!

  滾去北平的冰天雪地里自生自滅吧!

  「既如此,戶部不可一日無主。」

  珠簾後,呂太后的聲音不急不緩,「傳哀家懿旨——」

  殿中太監立刻尖聲唱道:

  「太后懿旨:翰林院侍讀學士-郭仁,勤勉恭謹,堪當大任。

  著升任戶部左侍郎,暫署戶部一切錢糧事務。欽此。」

  齊泰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猛地轉頭看向珠簾,黃子澄也愣住了,兩人對視一眼,眼底全是錯愕。

  昨天在慈寧宮密談,太后從頭到尾沒提過「郭仁」這個名字,更沒有說要另派人接管戶部。

  「太后……」齊泰下意識想開口。

  「怎麼?」

  呂太后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多了一絲冷意,

  「齊大人有異議?」

  齊泰喉結滾動,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臣,遵旨。」

  「退朝!」

  太監尖銳的嗓音響徹大殿。

  百官紛紛散去,看向林默的眼神中,有憐憫,有嘲諷,更多的是避之不及。

  林默從地上慢慢爬起來。

  他沒有去看地上的官服和烏紗帽。

  轉身,光著腳,踩著冰冷的地磚,一步一步朝著奉天殿外走去。

  外頭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身上。

  那樣子,仇人看見都釋懷了。

  林默低著頭。

  在沒人能看見的陰影里,他那張看似悲痛欲絕的臉上。

  正咧著嘴,笑得像一朵怒放的老菊花。

  「走咯!」

  「北平!永樂大帝!我來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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