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遺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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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

  文華殿內只有一盞孤燈亮著。

  朱允炆躺在龍榻上,臉色蠟黃。

  他昏迷了整整四天。

  太醫們束手無策,只能用百年老參熬成湯藥。

  他們用玉匙撬開皇帝的牙關,一點一點餵進去,勉強吊著這最後一口微弱的氣息。

  所有人都在等。

  等他自己醒來,或者等他咽氣。

  他的手指細微動了一下。

  守在榻前的胡靖立刻撲上前去。

  「陛下,陛下您醒了?」

  朱允炆的眼皮顫動幾下,雙眼緩慢張開。

  他的目光渙散無神。

  過了好一會兒,他的視線才逐漸聚焦,看清了胡靖那張憔悴的臉。

  「胡靖。」

  朱允炆的聲音微弱,只剩下一絲氣音。

  「臣在!」

  朱允炆艱難轉動脖頸,看了看空蕩蕩的暖閣。

  「齊泰,動手了嗎?」

  胡靖猶豫片刻,低頭將實情稟報。

  「陛下昏迷後,太后垂簾,太子監國,齊泰、黃子澄為輔政大臣。

  六部,已經在調整了。」

  朱允炆閉上眼睛,陷入漫長的沉默。

  再張開眼時,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沉的懊悔。

  「朕錯了。」

  朱允炆的聲音很輕,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

  「陛下保重龍體,您....」

  胡靖剛想開口勸慰,就被朱允炆抬手制止。

  「當初,燕王三子歸藩的時候。」

  朱允炆喘了一口氣,胸膛微弱起伏。

  「朕應該把詔書交給他們,讓他們帶回北平。」

  他的眼底閃過一抹苦澀。

  「那時,朕以為自己還能撐得住。」

  他歇息片刻。

  「可朕沒想到,自己連這幾個月都撐不過去。」

  胡靖跪在地上,不敢出聲。

  「朕還是太自負了。」

  朱允炆輕笑一聲,笑聲中滿是淒涼。

  「現在好了,朕困在這張床上,動彈不得。

  朕明明有更穩妥的法子,卻偏偏選了最冒險的。」

  「胡靖,你是不是在怪朕,要是當初朕聽你的,以雷霆手段鎮壓,是不是就不會有這麼多事了。」

  胡靖聞言,嘆了一口氣。

  「陛下,臣當時也是一時激動,沒想明白其中的彎彎繞繞。」

  「後來臣明白了,即便殺了齊泰,也會有王泰,李泰。」

  「他們根基還在,就不會斷絕。」

  朱允炆深吸一口氣。

  他像是要用盡身體裡最後的一點力氣。

  「紙,筆。」

  胡靖抬頭相勸。

  「陛下,您的身子受不住啊。」

  「朕沒多少時間了。」

  朱允炆的聲音平靜極了。

  「拿紙筆來,朕要寫遺詔。」

  胡靖不敢再勸。

  他趕緊從書案上取來筆墨紙硯,跪在榻邊。

  朱允炆靠在隱囊上。

  咬著牙拿起筆。

  「朕,大明建文皇帝,朱允炆。

  今齊泰、黃子澄等奸臣弄權,架空朝堂,圖謀不軌。

  朕命燕王朱棣,即刻率兵進京,清君側,肅奸佞,護大明社稷。欽此。」

  接著他又單獨寫了一封信,是他給的四叔朱棣的。

  然後又將遺詔和信,又抄兩封。

  三封遺詔,三封信。


  朱允炆讓胡靖把三份遺詔和信並排放在榻邊。

  他看了一眼,微微頷首。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著第一份。

  「這一份,交給高昂。」

  胡靖將聖旨收攏捲起,放在一邊。

  朱允炆指著第二份。

  「這一份,你收著。」

  胡靖雙手接過,貼身收進衣襟內。

  朱允炆指著第三份,沉默了片刻。

  「這一份,交給林默。」

  胡靖面露不解。

  「陛下,林默是戶部尚書,他……」

  「朕知道。」

  朱允炆打斷了他的話。

  「但,這滿朝文武,朕還能信幾人?

  如果他真的有問題,哎...就只能怪我朱家識人不明。」

  朱允炆喘了一口氣,閉目養神。

  「再拿紙來,朕要給他寫一封信。」

  胡靖趕緊鋪開一張新紙。

  朱允炆掙扎伸手提筆。

  「林默,朕請求你保管此詔,非其時不可示人。

  若高昂、胡靖皆不能達,此詔便是朕最後的託付。

  朕知你一心只想守戶部,保平安。

  但如今社稷將傾,朕別無他信。

  皇爺爺信你,朕也信你。

  望你莫負。」

  寫完最後一個字。

  朱允炆的手垂了下去。

  他大口大口喘著氣,臉色白得像一張紙。

  朱允炆緩了一口氣,讓胡靖去叫高昂。

  高昂一身飛魚服,腰間掛著繡春刀,快步走進文華殿。

  他單膝跪在榻前,抱拳行禮。

  「陛下。」

  朱允炆看著他,看了許久。

  這個在詔獄裡殺人不眨眼的錦衣衛指揮使,此刻眼眶微紅。

  「高昂。」

  朱允炆的聲音極弱。

  「朕交給你兩份東西,一份遺詔,一封給燕王的親筆信。」

  高昂重重磕了一個頭。

  「臣,萬死不辭。」

  朱允炆看著高昂。

  「你和胡靖,一起走。」

  「你扮作商隊,走水路,去北平。

  朕的四叔見到遺詔,自然會起兵。」

  高昂抱拳領命。

  「臣明白。」

  朱允炆看向胡靖。

  「若是路上出了事,高昂,你要護住胡靖。

  遺詔可以丟,人不能死。

  只要人活著,內容就還在。」

  高昂咬緊牙關,重重叩首。

  「臣明白,只要臣還有一口氣,胡大人就不會有事。」

  「還有一件事。」

  朱允炆看向高昂。

  「林默那份遺詔,你親自去送。」

  朱允炆讓胡靖把第三份遺詔和那封信放進一個黑漆木匣里。

  「今夜,你去戶部,親手交給林默。」

  朱允炆對高昂囑咐。

  「記住,不要讓人看見。」

  高昂雙手接過木匣,揣進懷裡。

  「去吧。」

  朱允炆閉上眼睛,不再看他們。

  「連夜出發,趁齊泰還沒反應過來,儘快離開金陵。」

  「那陛下您...」

  朱允炆眼中閃過落寞。

  「朕要在這應天,落下最後一顆棋。」

  高昂和胡靖對視一眼,同時磕了三個頭。

  「臣等,遵旨!」

  兩人站起身,倒退著退出文華殿。


  朱允炆看著兩人離去的身影,口中喃喃道。

  「四叔,這就是天命嗎?」

  夜深。

  金陵城的街道上空無一人。

  高昂沒有穿飛魚服,換了一身黑色夜行衣,腰間藏著短刀。

  他沿著小巷繞到戶部衙門的後牆。

  戶部大院裡一片漆黑。

  唯獨尚書值房還亮著燈。

  高昂助跑幾步,借著牆邊的槐樹翻上牆頭。

  他腳步輕盈,落在青磚上沒有發出聲響,像一隻夜貓。

  值房的窗戶半掩著,透出昏黃的燈光。

  他彎著腰,快步走到窗下。

  林默正坐在太師椅上核帳。

  算盤珠子劈里啪啦響個不停。

  「林大人。」

  一聲低沉的呼喚從窗外傳來。

  林默的手停住。

  他抬起頭,看到一個黑色身影從半掩的窗戶翻進來。

  那人穩穩落在書案前。

  是高昂。

  高昂兜帽壓得很低,遮住半張臉。

  他從懷裡摸出那個黑漆木匣。

  他雙手捧著木匣,遞到林默面前。

  「林大人,陛下醒了。」

  「什麼?」

  「陛下醒了,親手寫了遺詔,這是給您的。」

  林默滿臉疑惑,看著那個木匣,沒有伸手去接。

  「給我幹嘛?」

  高昂看著林默。

  「陛下寫了三份。

  我一份,胡靖一份,你一份。

  今夜我就和胡靖前往北平。」

  林默接過木匣,將蓋子打開。

  裡面是一卷明黃色的聖旨,和一張摺疊得方方正正的信紙。

  他展開聖旨,看到那行字。

  「朕命燕王朱棣,即刻率兵進京,清君側,肅奸佞,護大明社稷。」

  他放下聖旨,展開信紙。

  紙上是朱允炆那顫抖的筆跡。

  「林默,朕請求你保管此詔,非其時不可示人。

  皇爺爺信你,朕也信你。

  望你莫負。」

  林默的手劇烈顫抖著,險些拿不住那張薄薄的紙。

  高昂看著林默,一字一頓開口。

  「陛下說了,您是最後一道保險。

  如果我們都死了,這份遺詔,就只能由您來送了。」

  林默抬起頭,看著高昂那張憔悴的臉。

  「你們……」

  「林大人,不必多言。」

  高昂打斷了他的話。

  「我是錦衣衛,吃的是皇糧,辦的是皇差,這是我的命。」

  他退後一步,雙手抱拳。

  對著林默深深鞠了一躬。

  「保重。」

  高昂轉身走到窗邊。

  他翻窗而出,身形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林默站在窗前,看著那個黑影翻過後牆,融入沉沉的黑夜。

  林默關好窗戶,把木匣放在書案上。

  他盯著那個木匣,看了許久。

  兩份了。

  他看著面前的密旨,搖頭苦笑。

  「老朱一份,你一份,你們爺孫倆,是存心要把老子架在火上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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