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垂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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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醫院呈報的脈案一天比一天兇險。

  朱允炆已經昏迷整整三日了。

  奉天殿內,那張象徵著至高權力的龍椅空蕩蕩立在高台上。

  龍椅右側,不知何時垂下了一道明黃色的珠簾。

  珠簾後面,隱約坐著呂太后。

  她的懷裡,抱著那個年僅三歲、還在揉著眼睛的太子朱文奎。

  齊泰從袖中抽出一卷明黃色的絹帛,雙手舉起,緩慢展開。

  他的聲音洪亮,在空曠的大殿裡來回震盪。

  「太后懿旨:皇帝龍體欠安,需靜心調養。

  國不可一日無君,亦不可一日無主。

  著皇太子朱文奎監國,太后垂簾聽政。

  兵部尚書齊泰,太常寺卿黃子澄為輔政大臣,暫理一切軍國要務。欽此。」

  讀罷,齊泰雙膝彎曲,跪在金磚上。

  「臣等遵旨。」

  黃子澄緊隨其後,跟著叩拜。

  「臣等遵旨。」

  嘩啦啦的衣料摩擦聲接連響起,江南籍官員齊刷刷跪倒一大片。

  武將隊列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躊躇了片刻,也陸續跪了下去。

  韓克忠站在文臣隊列的中後方。

  他面容緊繃,牙關緊咬,雙腿筆直站著,沒有下跪。

  王恕站在他旁邊,急切伸出手拉扯他的袖子,把聲音壓得很低。

  「韓大人,別意氣用事。」

  韓克忠腮幫子上的肌肉不住抽動。

  他看了一眼龍椅旁那道明黃色的珠簾。

  珠簾後面,呂太后的身影隱沒在昏暗中,看不真切。

  他轉過頭,看著跪在最前面的齊泰和黃子澄。

  那兩個人雖然低著頭,但他能想像到他們臉上此時定然爬滿了得意的神色。

  他又看了一眼那張空無一人的龍椅。

  他終於彎下雙膝,重重砸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沒有開口說那句遵旨,只是將脊背繃得很直,沉默跪著。

  朝會草草結束,大殿內只剩下太監尖細的嗓音。

  「退朝。」

  百官陸續起身,如潮水般魚貫而出。

  林默站起來,伸手拍了拍膝蓋上沾染的灰塵,順著人流往殿外走。

  他低著頭,目光平視前方,沒有和任何人搭話。

  散朝後。

  齊泰,黃子澄,方孝孺三人並未離宮,而是徑直改道去了慈寧宮。

  呂太后換下那身繁複沉重的朝服,穿上一件素淨常服,端坐在鳳榻上。

  齊泰走到太后跟前,雙膝跪地,雙手伏在地毯上。

  「太后,臣有一事相求。」

  呂太后手裡撥弄著圓潤的佛珠,抬眼看他。

  「講。」

  齊泰抬起頭,語速平穩而篤定。

  「朝堂六部,關係大明國本。

  如今陛下龍體欠安,太后垂簾,臣等輔政大臣若不能掌控六部,政令不通,朝局必亂。

  臣懇請太后,對六部進行必要的人事調整,以安社稷。」

  黃子澄上前一步,接過話頭。

  「太后,吏部掌管天下官員升遷,乃是重中之重,當由可靠之人執掌。」

  呂太后撥弄佛珠的手指停下。

  「誰可靠?」

  黃子澄深深作揖,語氣十分鄭重。

  「臣保舉翰林院侍講方孝孺,出任吏部侍郎。」

  方孝孺在一旁,低垂著頭,一言不發。

  呂太后掃了方孝孺一眼,微微頷首。

  「准。」

  齊泰接著進言。

  「兵部,刑部,工部,禮部,也都需要換血。

  江南籍官員飽讀詩書,對朝廷忠心耿耿,當委以重任,替太后分憂。」


  呂太后重新轉動起手中的佛珠。

  「摺子擬好,呈上來。哀家批。」

  方孝孺一直保持著沉默。

  整個密談的過程中,他只是安靜跪在那。

  只有齊泰出言詢問他的時候,他才開口附和兩句。

  他心裡像明鏡一樣清楚,齊泰要提拔的這些人里,有一大半是他的門生故吏。

  他也清楚,齊泰這是在借著輔政的名義,堂而皇之把整個朝堂變成江南文官的私產。

  但他沒有開口反駁。

  他已經退無可退,只能隨波逐流。

  入夜。

  戶部值房內燈火通明。

  林默坐在寬大的太師椅上,手指在算盤上不停撥弄。

  木質算盤珠子相互撞擊,發出清脆的噼啪聲。

  陳珪推開房門,小心溜進來,反手掩上木門,湊到桌案前。

  「大人,外頭有人求見。」

  林默頭也沒抬,目光還在帳本上遊走。

  「誰?」

  陳珪壓低聲音。

  「韓克忠韓大人,還有王恕王大人。」

  林默撥弄算盤的手指停頓了一息,接著又繼續撥動起來。

  「讓他們進來。」

  陳珪面露猶豫之色。

  「大人,這個時候見他們,只怕惹人非議啊。」

  林默的聲音十分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起伏。

  「讓他們進來。」

  陳珪不敢多言,只得轉身出去領人。

  韓克忠和王恕推開房門,大步邁入值房。

  兩人的面色都不太好看,眼底布滿了細密的血絲,顯然是連日焦慮所致。

  韓克忠是北方進士,被皇上提拔起來的北榜狀元,對江南文官集團向來沒有好臉色。

  他站定腳步,開門見山。

  「林大人,今天朝堂上的事,您都看到了。」

  林默停下算盤,抬眼看向他。

  「看到了。」

  韓克忠深吸一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急躁與不甘。

  「太后垂簾,齊泰輔政。

  六部馬上就要大換血,換上去的全是他們江南人。

  林大人,您是戶部尚書。

  您不能就這麼看著。」

  林默放下手裡的毛筆,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

  「韓大人想讓我怎麼做?」

  韓克忠上前一步,雙手壓在書案邊緣,身體微微前傾。

  「您是戶部尚書,掌握著大明天下的錢糧。

  只要您卡住戶部,不給他們撥款,他們的政令就出不了金陵城。」

  林默安靜看著他,沒有答話。

  王恕跟著湊上前來,語氣十分懇切。

  「林大人,您是太祖皇帝欽點的純臣,皇上對您也極為信任。

  眼下這個局面,只有您能站出來,跟齊泰他們抗衡。」

  值房裡安靜下來。

  林默端起桌上的茶碗,輕輕撇開水面的茶葉。

  「韓大人,王大人,你們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韓克忠面露不解。

  「什麼事?」

  林默抿了一口茶水,將茶碗緩慢放下。

  「齊泰現在是輔政大臣,手裡握著太后懿旨。

  他要調兵,我卡他的糧草,他要發政令,我卡他的銀子。

  然後呢?」

  韓克忠張了張嘴,一時語塞。

  林默將身體坐直,語氣緩和了些。

  「然後他會去太后面前告我的狀。

  太后會問我,戶部為什麼不配合,我該怎麼回答?

  我說因為我不想讓齊泰掌權?


  韓大人,那樣做叫結黨,更是謀逆。」

  韓克忠的臉色逐漸發白。

  林默雙手交疊在一起,平放在腿上。

  「我不是不幫。」

  「我是幫不了。」

  韓克忠的嘴唇顫抖了幾下,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悲憤的質問。

  「那我們就這麼幹看著?

  看著他們把朝堂變成江南人的私產?

  看著他們把大明的江山一點點掏空?」

  林默看著韓克忠那張通紅的臉,發出一聲嘆息。

  「韓大人。」

  「你是不是忘了,皇上還沒死。」

  這句話如同一盆冷水,當頭澆在韓克忠的身上。

  他愣在原地,許久未能回神。

  皇上只是昏迷,並未駕崩。

  只要皇上醒了,齊泰的輔政大臣名頭就是個擺設。

  韓克忠的喉結滾了滾,聲音變得很輕。

  「皇上,還能醒嗎?」

  林默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不知道,也不能妄下定論。

  林默站起身,緩慢整理官服的袖口。

  「回去吧。

  把你們手裡的事做好。

  該上朝上朝,該辦公辦公。

  在這個節骨眼上,別給別人留下攻萁的把柄。」

  韓克忠站在原地,目光停留在林默身上。

  他看到的不是一個能扛起大旗力挽狂瀾的領袖,而是一個明哲保身的官僚。

  失望的情緒在心頭飛速蔓延。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

  韓克忠退後兩步,對著林默拱手行禮。

  「打擾了,林大人。」

  他轉過身,大步走了出去。

  王恕看了看林默,又看了看韓克忠離去的方向,長長嘆了一口氣。

  他也跟著退出了值房,順手將門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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