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虛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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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禮部最近呈上來的摺子,越來越不成體統了。」

  朱允炆的聲音不急不緩,卻透著一股子不容反駁的威壓。

  「秋祭在即,規格、流程、儀仗,寫得一塌糊塗。」

  底下禮部的幾個官員嚇得面如土色,撲通一聲齊刷刷跪了一地,連磕頭求饒的話都哆嗦得說不利索。

  朱允炆沒有理會他們,目光越過人群,徑直落在了站在文臣前列的黃子澄身上。

  「黃大人。」

  黃子澄渾身一僵。

  他趕緊跨步出列,雙手捧著笏板,腰彎得極低。

  「老臣在。」

  朱允炆看著這位曾經在東宮對自己言聽計從、如今卻處處在這朝堂上絆腳的老學究,眼底閃過冷意。

  「黃大人學究天人,通曉古今禮法。」

  「這宗廟祭祀,乃是國之大典,容不得半點馬虎。

  交給底下那些毛躁的官員去辦,朕實在是不放心。」

  朱允炆頓了頓,語氣變得不容置喙。

  「傳朕的旨意。」

  「黃子澄調任禮部侍郎,仍兼太常寺卿,自今日起,專管皇家祭祀禮儀之大事!」

  這句話一出,黃子澄雙腿猛地一軟,險些一頭栽倒在金磚上。

  禮部侍郎?

  太常寺卿?

  這兩個官職聽起來顯赫,品級也不低。

  可是!

  在大明朝的官場體系里,這兩個職位疊在一起,那就只剩下一個意思——清水衙門裡的木雕泥塑!

  專管祭祀禮儀?

  這就是徹底剝奪了他參政議政的權力!

  從此以後,這大明朝的稅收、兵權、人事任免,甚至是如何對付藩王,全特麼跟他黃子澄沒有半個銅板的關係了!

  他被這位自己親手扶上皇位的年輕皇帝,乾脆利落地一腳踢出了大明的核心決策圈!

  「黃大人?」

  朱允炆居高臨下地看著呆若木雞的黃子澄,聲音轉冷。

  「怎麼?覺得朕委屈你了?」

  黃子澄猛地回過神來。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的冷汗瞬間匯聚成豆大的水珠,順著臉頰瘋狂往下滾。

  「臣……」

  黃子澄喉結劇烈地滾動著,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

  「臣,叩謝陛下天恩!」

  隊列末尾。

  林默縮在袖子裡的雙手百無聊賴地搓了搓。

  他偷偷撩起眼皮,看了一眼跪在地上面若死灰的黃子澄,心裡忍不住嘖嘖稱奇。

  「殺人不見血啊。」

  林默在心底瘋狂吐槽。

  「不降級,不罰俸,直接給你一個德高望重的虛職把你高高供起來。」

  「這小皇帝玩起過河拆橋這一套,簡直是深得老朱家的真傳!」

  ……

  半個時辰後,散朝。

  百官們像躲瘟神一樣,刻意避開失魂落魄的黃子澄,快步走出奉天門。

  黃子澄沒有出宮。

  他拖著沉重的步伐,像一具行屍走肉般,徑直來到了文華殿外。

  日頭毒辣。

  黃子澄掀起官服的下擺,直挺挺地跪在了被曬得滾燙的青石板上。

  「臣黃子澄,叩請陛下召見!」

  殿外值守的太監們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敢上去搭腔,只是默默地進去通稟。

  足足過了一炷香的時間。

  就在黃子澄被曬得兩眼發黑、幾欲暈厥的時候。

  殿門終於開了一條縫。

  「黃大人,皇上宣您覲見。」

  黃子澄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

  他踉踉蹌蹌地走進文華殿。

  暖閣里,朱允炆正提著硃砂筆,在胡靖剛剛呈上來的一份摺子上快速批覆。


  「陛下!」

  黃子澄一進門,就撲通一聲重重跪倒。

  他再也顧不上什麼大儒的體面,眼淚混合著汗水糊了滿臉,嚎啕大哭起來。

  「臣在東宮服侍陛下多年,不敢說有定鼎之功,但也是殫精竭慮,不敢有絲毫懈怠啊!」

  黃子澄膝行上前兩步,腦袋在金磚上磕得砰砰作響。

  「臣懇請陛下,讓臣留在文華殿!」

  「哪怕是讓臣替陛下整理幾份雜亂的奏摺,臣也願意!」

  「求陛下不要趕臣去太常寺養老,臣還能替陛下分憂啊!」

  朱允炆沒有抬頭。

  他手中的硃砂筆行雲流水地在摺子上勾勒著,筆尖摩擦紙面的沙沙聲,在死寂的暖閣里顯得格外刺耳。

  直到將最後一行批覆寫完。

  朱允炆才慢條斯理地將筆擱在筆架上。

  「黃大人。」

  朱允炆拿起一塊帕子擦了擦手,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

  「禮部更需要你。」

  「祭祀禮儀,乃是溝通天地祖宗的大事,關乎大明的國體,怎麼能說是養老呢?」

  黃子澄拼命搖頭。

  「陛下!」

  他仰起那張老淚縱橫的臉,眼神里透著極度的不甘。

  「朝堂現在離不開老臣啊!」

  「燕王在北平狼子野心,新政推行又阻力重重。」

  「臣那是一片赤膽忠心,天地可鑑!」

  「忠心?」

  朱允炆突然笑了。

  那是冷漠、帶著濃濃譏諷的笑意。

  他站起身,走到黃子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隻曾經對著自己狂吠,現在卻只能搖尾乞憐的老狗。

  「黃大人,朕知道你的忠心。」

  朱允炆的聲音陡然轉冷。

  「但朕現在需要的,不是只會把『忠心』兩個字掛在嘴邊的泥菩薩。」

  「朕需要的,是能替朕把國庫填滿、把兵練好、實實在在去辦事的人!」

  朱允炆俯下身子。

  「你在江南減稅的事上,只會跟朕說國本動搖,你拿出過一個對策嗎?」

  「朕辦官學、裁冗官,你除了帶著那幫江南文官在奉天殿上哭喪,你還幹過什麼?」

  字字誅心!

  猶如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地捅進了黃子澄最虛偽的那層皮肉里。

  黃子澄張著嘴,嗓子裡發出「咯咯」的怪聲,卻半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你在禮部,好好辦你的祭祀大典。」

  朱允炆直起腰,大袖一揮,直接轉過身背對著他。

  「退下吧。」

  沒有挽留。

  沒有安撫。

  甚至連一句多餘的場面話都懶得施捨。

  黃子澄癱坐在地上,整個人像是被瞬間抽乾了三魂七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文華殿的。

  ……

  入夜。

  兵部尚書齊泰的府邸深處。

  書房的門被推開。

  黃子澄渾身濕透,像是一隻落湯雞般闖了進來。

  他的烏紗帽不知丟在了哪裡,整個頭髮亂糟糟的,顯得極為狼狽。

  齊泰正坐在油燈前。

  這位曾經意氣風發的兵部大佬,因為前陣子被皇帝強行發配去京營修牆吃沙子,整個人瘦得皮包骨頭,眼眶深陷。

  看到黃子澄這副模樣,齊泰並沒有顯得驚訝。

  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齊泰的聲音很沉。

  黃子澄跌進椅子裡。

  「齊大人……」

  黃子澄抬起頭,那雙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皇上他……」

  黃子澄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油燈的火苗劇烈搖晃。

  「他把我打發去了禮部專管祭祀!

  他寧可重用那個靠幾張破圖紙蠱惑人心的胡靖,也不願意再聽我一句逆耳忠言!」

  齊泰拿起桌上的挑線簽,輕輕撥弄了一下油燈的燈芯。

  「他是覺得我們礙事了。」

  「他想要獨斷專行,咱們這些在他眼裡只會指手畫腳的『絆腳石』,自然是要被一腳踢開的。」

  黃子澄劇烈地喘息著。

  「那我們怎麼辦?」

  黃子澄死死地盯著齊泰。

  「難道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重用胡靖,看著他一步步把咱們趕盡殺絕嗎!」

  齊泰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

  「黃大人。」

  「陛下皇位已定,該立太子了。」

  黃子澄聞言,瞳孔放大。

  「你……你瘋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齊泰依然坐在那裡,連眼皮都沒有多眨一下。

  他端起桌上的冷茶,輕輕抿了一口。

  「我沒瘋。」

  齊泰放下茶盞,語氣平靜得讓人害怕。

  「咱們在東宮熬了那麼多年,不是為了今天被他當成破抹布一樣扔掉的。」

  「我只是在想……」

  齊泰轉過頭,看著窗外那黑壓壓、仿佛要將整座金陵城吞噬的雨幕。

  「我們,得從新找一條路了。」

  黃子澄顫聲問道。

  「什……什麼路?」

  齊泰沒有回答。

  只是靜靜地看著那盞搖曳的油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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