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聖人也要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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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

  金陵城被頭頂那輪毒辣的太陽烤得像個巨大的蒸籠。

  樹上的知了扯著嗓子嘶鳴,吵得人心煩意亂。

  戶部算房。

  林默整個人四仰八叉地癱在太師椅上。

  旁邊擺著兩個內廷賞下來的冰盆,絲絲縷縷的涼氣剛飄出來,就被悶熱的空氣吞噬得一乾二淨。

  陳珪推開門,賊兮兮地湊了過來。

  「大人。」

  「剛傳來的消息,方老先生把那位胡狀元,請到翰林院喝茶去了。」

  林默眼皮都沒抬一下。

  「喝茶?」

  他嗤笑了一聲,手裡搖著一把破蒲扇。

  「切...喝個屁的茶。」

  角落裡,朱高熾停下手裡撥弄的算盤。

  這位胖世子抬起頭,那張熱得通紅的胖臉上堆著憨厚的笑。

  「林大人,這胡狀元可是皇上面前的紅人,方老先生更是文壇泰斗。」

  「這兩人坐在一起,定然是在商討什麼經天緯地的大策吧?」

  林默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世子爺,你要是嫌這屋裡不夠熱,就出去曬會兒太陽。」

  「一個滿腦子都是三代之治的榆木疙瘩,碰上個恨不得把算盤珠子撥出火星子的實幹家。」

  「這倆人要是能聊到一塊去,老子今天就把這戶部的大門給生啃了!」

  朱高熾慢吞吞地拿帕子抹了一把汗。

  「林大人這是覺得,胡狀元不會順著方老先生的意思?」

  林默冷哼了一聲,將蒲扇扔在桌上。

  「順著?」

  「那個胡靖要是能聽方孝孺忽悠去搞什麼周禮,我林默兩個字倒過來寫。」

  「這金陵城裡,真是一天比一天熱鬧了。」

  ……

  翰林院,偏院茶室。

  竹簾半掩,一縷穿堂風勉強帶來一絲涼意。

  紫砂泥爐上的水壺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方孝孺端坐在茶案後,手裡拿著一把竹製的小茶夾,動作一絲不苟地洗著茶杯。

  即便是在這酷暑天氣,他那一身常服依然穿得整整齊齊,連領口的扣子都沒解開一顆,透著一股近乎偏執的古板。

  胡靖坐在對面。

  他看著這位名滿天下的大儒,脊背挺得很直。

  「胡大人。」

  方孝孺將一杯剛沏好的君山銀針推到胡靖面前。

  「嘗嘗。」

  「這是去年老夫一個門生從岳州送來的。」

  胡靖雙手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茶湯清澈,回甘悠長。」

  胡靖放下茶盞,語氣恭敬到了極點。

  「方先生不僅文章蓋世,這茶道也是一絕,下官受教了。」

  方孝孺沒有接這句奉承話。

  他拿起一塊潔白的棉帕,擦了擦手上的水漬。

  「胡大人。」

  方孝孺抬起頭。

  「你是個聰明人。」

  「你在朝堂上提的那三條新政,條條都切中了時弊,連皇上都對你讚賞有加。

  你這等後起之秀,前途不可限量啊。」

  胡靖微微低頭,姿態謙卑。

  「都是皇上聖明,下官不過是盡了臣子的本分罷了。」

  「但...」

  方孝孺的話鋒陡然一轉。

  「你那些手段,終究只是術,而不是道!」

  「你的建議雖然務實,但缺少禮法的根基。」

  「治國應以禮為先!」

  「若無禮法作為根基,一味地追求實效、追求錢糧,長此以往,大明必定會淪為一個只知言利、不知禮義的虎狼之國!」

  胡靖垂著眼帘。


  他看著茶杯里漂浮的那根茶葉,心裡忍不住想笑。

  果然來了。

  這幫古代的頂級大儒,總是喜歡把道德和經濟強行對立起來。

  好像只要朝廷開始算帳,天下老百姓就會全部變成男盜女娼的敗類一樣。

  「方先生教訓得是。」

  胡靖依然保持著完美無缺的恭順姿態。

  「只是下官愚鈍,不知方先生所言的『禮法根基』,究竟該如何落地?」

  方孝孺的眼睛瞬間亮了。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一把推開茶具,從旁邊的書案上抽出了一大卷早已準備好的羊皮圖紙,在胡靖面前「嘩啦」一下展開。

  「老夫有一策!」

  方孝孺的聲音因為極度的亢奮而微微發抖。

  「恢復井田制!」

  「天下大亂的根源是什麼?是土地兼併!是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

  方孝孺指著圖紙上那一個個畫得整整齊齊的方塊,眼神狂熱。

  「只要朝廷下令,將天下土地重新規劃。」

  「八家為一井,同養公田。」

  「如此一來,就可以徹底抑制兼併,使天下百姓都有田可耕,人人皆知禮讓!」

  「這才是真正的聖人之道!」

  茶室里安靜極了。

  胡靖看著那張畫得像棋盤一樣的羊皮卷。

  他強忍著掀桌子的衝動,慢慢地抬起了頭。

  「方先生。」

  胡靖的聲音很平靜。

  「井田制是周朝的事。」

  「那已經是幾千年前的老黃曆了。」

  「您覺得,這套制度,能在咱們大明朝的江南水田裡推行下去嗎?」

  方孝孺臉色一沉,滿臉的理所當然。

  「有何不可?」

  「只要朝廷下令,皇上發一道聖旨推行天下,沒有不能推行的!」

  胡靖突然笑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在那張羊皮卷上。

  「方先生,您去過江南的鄉下嗎?」

  「江南的地形,水網密布,丘陵起伏。」

  胡靖的手指在圖紙上用力划過,將那些方方正正的線條割裂開來。

  「那裡的田塊大小不一,形狀各異。」

  「您非要把這些地,強行畫成一個個規整的方塊?」

  胡靖盯著方孝孺的眼睛。

  「好,就算地形的問題朝廷可以強行填河移山。」

  「可是方先生,江南那些已經開墾了幾百年的良田,您怎麼重新分配?」

  胡靖猛地坐直了身子。

  「那些地都在地主、士紳,乃至朝廷命官的家族手裡!」

  胡靖的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直刺要害。

  「您想把他們的地收回來,重新分給窮人?」

  「您覺得,他們會乖乖把田契交出來嗎?」

  方孝孺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杯叮噹作響。

  「他們敢!」

  方孝孺的老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朝廷政令一下,抗旨不尊者,死罪!」

  「死罪?」

  胡靖毫不退讓地迎著方孝孺的怒火。

  「真到了那一步,阻力根本不在民間。」

  「阻力就是你們江南官員自己!」

  轟!

  這句話,簡直是直接扒了江南文官集團的底褲!

  這朝堂上誰不知道,方孝孺背後的那些支持者,齊泰、黃子澄,乃至滿朝的江南文臣。

  他們的老家,全都是腰纏萬貫的大地主!

  你方孝孺要去均田,等於是在親手割你盟友的肉!


  方孝孺的身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他指著胡靖,手指抖得像篩糠一樣。

  「你……你……」

  方孝孺氣得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你這是商賈之見!」

  「你滿口都是利弊得失,全無半點道統大義!」

  「聖人之道,豈能用利弊來衡量!」

  胡靖冷眼看著這位氣急敗壞的大儒。

  他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撫平了官袍上的褶皺。

  「方先生。」

  「聖人之道,也是要吃飯的。」

  「百姓若是連飯都吃不上,聖人之道就是一句空談。」

  「這天下,不是靠幾張圖紙和幾句微言大義就能治好的。」

  說完,胡靖毫不猶豫地轉身,大步朝著茶室的門外走去。

  看著胡靖絕情離去的背影,方孝孺只覺得胸口一陣氣血翻湧。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地砸在地上。

  「豎子!」

  碎瓷片混著茶水飛濺一地。

  【第六卷火勾已經梳理完了,之後的故事更精彩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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