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太子的暗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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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默坐在那張太師椅上,正在核對湖廣布政司送來的春播補種清單。

  日子過得平淡如水,卻讓他感到一種久違的踏實。

  只要不惹事,這大明朝的天就塌不到他頭上。

  「林大人。」

  一聲略顯尖細的嗓音在值房門口響起。

  林默抬起頭,看到一名穿著東宮服飾的太監站在門檻外。

  那太監手裡拿著一塊雕著蟠龍的腰牌,面帶微笑。

  「太子殿下口諭,宣戶部清吏司郎中林默,即刻前往東宮文華殿覲見。」

  值房裡瞬間安靜下來。

  太子殿下要見他?

  朱標是誰?那是朱元璋最信任的人,是大明朝的常務副皇帝。

  老朱的刀雖然快,但都是明著砍,有跡可循。

  可這位東宮太子,常年協助理政,心思深沉,他找一個五品核帳郎中幹什麼?

  林默放下毛筆,站起身,規規矩矩地走到太監面前。

  「微臣接旨。」

  太監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林大人,請吧。殿下還在等著。」

  林默回到座位前收拾桌上的帳冊。

  陳珪不知道什麼時候摸了過來,胖臉上滿是掩飾不住的緊張。

  他一把拉住林默的袖子,壓低了聲音,連牙齒都在打架。

  「林兄,太子殿下找你,會不會是……空印案那會兒,咱們卡了哪位東宮屬官的帳?」

  陳珪越想越怕,綠豆眼瞪得溜圓。

  「我聽說東宮那邊的人,脾氣可都不怎麼好。」

  林默沒有看陳珪,伸手將袖子拽了回來。

  「不知道。」

  林默理了理胸前的鷺鷥補子,「去了再說。」

  走出戶部大門,坐上東宮派來的馬車。

  馬車在青石板路上顛簸,林默的心也跟著七上八下。

  他在腦海里瘋狂復盤這幾年經手的每一筆帳目,試圖找出可能得罪東宮的蛛絲馬跡。

  但無論怎麼想,他都沒有留下任何把柄。

  東宮

  林默跟著太監跨過門檻。

  一眼就看到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坐著一個穿著常服的年輕人。

  朱標的樣貌比實際年齡看起來要年輕一些,眉眼間透著一股溫潤的儒雅之氣,沒有老朱那種讓人膽寒的暴戾。

  但他坐在那裡,依然帶著一種天家獨有的威嚴。

  「微臣戶部清吏司郎中林默,叩見太子殿下。」

  林默雙膝跪地,額頭貼著金磚,行了一個大禮。

  朱標放下手裡的硃砂筆,抬起頭,目光落在林默的身上。

  他上下打量著這個傳聞中的大明奇人。

  削瘦,單薄,那身五品官服穿在他身上甚至顯得有些寬大。

  這就是那個頂著全天下的口水,把戶部爛帳擋在門外的活閻王?

  「林郎中,不必多禮。」

  朱標笑了笑,語氣隨和,「起來吧,賜座。」

  兩名太監搬來一張繡墩。

  林默謝過恩,小心翼翼地走到繡墩前。

  他沒有坐實,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

  腰杆挺得筆直,雙手平放在膝蓋上,整個人像是一張繃緊的弓。

  這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防禦姿態。

  朱標看著林默這副嚴陣以待的模樣,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揮了揮手,示意殿內的太監全部退下。

  大門關上。

  文華殿內只剩下他們兩人。

  「林郎中。」

  朱標端起茶盞,輕輕撇了撇浮沫。

  「你在戶部的那些帳冊,本宮看過了。」

  林默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沒有接話,只是把頭低了下去,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


  朱標放下茶盞,目光直視著林默。

  「從洪武四年你調入戶部算起,到如今的洪武十五年。」

  朱標的語速不緊不慢,卻字字千鈞。

  「整整十年的帳冊,無論是秋糧、夏麥,還是鹽課、茶引。

  經你手核算的卷宗,無一錯漏。」

  「沒有空印,沒有虛耗,所有的憑證嚴絲合縫。」

  朱標微微前傾身子,眼神中透出一絲毫不掩飾的好奇。

  「本宮很好奇,在這滿朝文武皆圖方便的十年裡,你是怎麼做到的?」

  林默沉默了。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怎麼做到的?

  因為怕死,因為知道老朱的屠刀隨時會落下,所以把每一筆帳都做成了保命符。

  但這話能說嗎?當然不能。

  大約過了三個呼吸的時間。

  林默抬起頭,眼神中透著一種清澈的愚蠢。

  「回殿下。」

  「微臣只是……按規矩辦事。」

  「按規矩辦事?」

  朱標笑了。

  他站起身,從書案後走出來,雙手背在身後,緩步走到林默的面前。

  「大明朝定下律法,百官皆稱按規矩辦事。」

  朱標居高臨下地看著林默,語氣中帶著幾分帝王家的銳利。

  「可戶部幾百號人,同樣都在按規矩辦事。

  怎麼查到最後,只有你林謹之一人的帳冊是乾淨的?」

  林默繼續沉默。

  他把頭埋得更低了,看著朱標腳下的皂靴,一言不發。

  他不接話,也不辯解。

  這是苟命法則里的「不妄言」。

  面對上位者的誅心之問,裝啞巴永遠比強行解釋更安全。

  朱標看著眼前這個仿佛鋸了嘴的葫蘆,不僅沒有生氣,反而在心裡暗自點了點頭。

  不居功,不自傲,不攀咬同僚。

  這不僅是個純臣,還是個有著極深城府和定力的真國士。

  朱標收回了逼視的目光。

  他轉過身,走回書案前。

  「你不願意說,本宮也不逼你。」

  朱標坐回太師椅上,語氣重新變得溫和起來。

  「本宮今日找你來,並非為了那些陳年舊帳。

  而是有一件私事,想請林郎中幫忙。」

  私事?

  林默心裡咯噔一下。

  太子殿下的私事,那絕對不是什麼好差事。

  「微臣才疏學淺,恐難當重任。」林默下意識地就開始推脫。

  朱標擺了擺手,打斷了林默的客套。

  他伸手從案頭最隱秘的角落裡,抽出了兩本用黃絹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厚重帳冊。

  「這是本宮名下,東宮幾處皇莊莊田的帳目。」

  朱標將帳冊推到書案邊緣,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這幾年,皇莊的進項和開支,一直是一筆糊塗帳。

  底下的管事太監和莊頭呈上來的數字,年年都在虧空。」

  朱標嘆了口氣。

  「皇莊的帳,不歸戶部管,本宮也不好大張旗鼓地派人去查。」

  「林郎中算帳的本事,本宮信得過。

  你把這幾本帳拿回去,不用張揚。

  閒暇時幫本宮核對一下,看看裡面的窟窿到底出在哪裡。」

  林默看著那兩本黃絹包裹的帳冊,覺得那簡直就是兩塊燒紅的烙鐵。

  查皇莊的帳。

  這就意味著要得罪東宮的屬官,得罪那些在皇莊裡撈油水的管事太監。

  最要命的是,接下這本帳,就等於在政治上徹底打上了「太子黨」的烙印。

  老朱最恨結黨,但如果你是「太子黨」又不一樣了。


  太子親自開口,以一種近乎託付腹心的姿態把皇莊私帳交給他。

  他敢說一個「不」字嗎?

  林默站起身,雙手垂在身側。

  「微臣遵旨。」

  林默走到書案前,雙手捧起那兩本帳冊,重新退回原位。

  「去吧。」

  朱標滿意地點了點頭,「查出什麼,直接來文華殿見本宮,不用經過通政司。」

  「微臣告退。」

  林默抱著帳冊,倒退著出了文華殿。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文華殿大門。

  他在心裡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皇上的刀是明的,看誰不順眼直接砍。

  可太子的刀卻是暗的。

  朱標用這種近乎拉攏的溫和方式,硬生生把他綁上了東宮的戰車。

  甚至連拒絕的餘地都沒有給他留。

  「大明朝最頂尖的兩個男人,真是一個比一個難對付。」

  林默抱著那兩本燙手的皇莊帳冊,邁著有些僵硬的步子,走向停在宮門外的馬車。

  回到戶部。

  林默剛跨進清吏司值房的門檻。

  陳珪就從旁邊的一根紅木柱子後面閃了出來。

  他搓著手,胖臉上寫滿了緊張和八卦。

  「林兄!」

  陳珪壓低聲音,綠豆眼在林默身上來回掃視了好幾圈。

  確認林默沒少胳膊沒少腿,也沒有戴著錦衣衛的枷鎖,這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怎麼樣?太子殿下找你到底什麼事?」

  林默走到書案前,將那兩本黃絹包裹的帳冊塞進鐵櫃的最底層,落上鎖。

  他拔出黃銅鑰匙,回過頭看著滿臉期待的陳珪。

  「沒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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