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升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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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吏司的大值房裡依然冷清。

  林默坐在一堆新造的黃冊中間,手裡握著那支禿底毛筆,機械地核對著各地重新上報的秋糧帳目。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院子裡的沉悶。

  一名穿著從六品官服的吏部主事,雙手捧著一份蓋著鮮紅大印的文書,大步流星地跨進了戶部大門。

  他身後還跟著兩名捧著官服和印綬的小吏。

  吏部主事徑直走到清吏司值房門前,站定,目光在屋內掃視了一圈。

  「林默接令!」

  吏部主事的聲音洪亮,在空曠的大院裡迴蕩。

  林默放下毛筆,從書案後繞出來。

  他走到值房正中央,雙膝一彎,規規矩矩地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周圍幾個正在幹活的小吏和倖存的官員也紛紛停下動作,屏住呼吸看向這邊。

  吏部主事展開文書,朗聲宣讀:

  「奉吏部天官令!」

  「戶部清吏司照磨林默,行事謹嚴,恪守規制。」

  「在空印案中,查驗帳目清晰,拒簽非法文書,無一錯漏,實乃剛正不阿之臣。」

  「茲擢升為戶部清吏司郎中,正五品。即刻上任!」

  宣讀完畢,吏部主事將文書合攏,雙手遞到林默面前。

  「林大人,接令吧。」

  林默抬起雙手,去接那份文書。

  他的雙手在劇烈地發抖。

  紙張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旁人看在眼裡,只當他是因為從天而降的巨大恩寵而激動得不能自已。

  一個正八品的底層照磨,沒有經過任何科舉恩科,也沒有熬資歷。

  直接越過了七品、六品的層層門檻,一步登天,坐上了正五品清吏司郎中的實權寶座。

  這在大明開國以來的官場上,簡直是聞所未聞的奇蹟。

  但只有林默自己知道,他根本不是激動。

  他是恐懼。

  發自內心的極度恐懼。

  大明朝的規矩森嚴,官員升遷有著嚴格的法度。

  這種完全不講道理的破格提拔,絕對不是吏部天官能做出的主。

  這是老朱的意思。

  朱元璋親自下旨,把他強行按在了清吏司主官的位子上。

  郎中。

  那可是要統管十三個省錢糧核算的一把手。

  上一任郎中周德安,僅僅是因為失察就被扔進了詔獄,扒了一層皮才保住命。

  站得越高,死得越快。

  老朱這是嫌他這把刀不夠鋒利,硬生生給他加了一層淬火,要拿他去砍更硬的骨頭了。

  「下官……謝恩。」

  林默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艱難地吐出四個字。

  接過文書和正五品的青色官服。

  吏部主事拱了拱手,轉身離去。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不到半個時辰就傳遍了整個戶部,甚至傳到了隔壁的六部九卿。

  朝野震動。

  所有人都在打聽,這個林默到底是誰?

  究竟是有什麼通天的背景,能讓皇上越級提拔?

  清吏司值房內。

  陳珪像個木頭樁子一樣站在林默的旁邊,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死死盯著林默手裡那套嶄新的五品官服,張大了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林……林兄。」陳珪結結巴巴地開口,「你正五品了?」

  林默抱著官服,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嗯。」

  陳珪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們同年入職戶部。我到現在還是個不入流的八品檢校,你這就成了郎中大人了?」

  林默將官服平放在書案上,語氣乾巴巴的。

  「我也不想的。」

  陳珪被這句話噎得差點翻白眼。

  「你不想升官?」

  「不想。」林默回答得斬釘截鐵。

  陳珪像看怪物一樣看著他,忍不住伸手去摸林默的額頭。

  「你是不是有病?這天底下還有當官不想往上爬的?」

  林默微微偏頭,躲開陳珪的手。

  他看著陳珪,眼神前所未有的認真。

  「我沒病,我只是.....哎...你不懂。」

  陳珪愣住了,滿臉不解。

  「怕死?升官怎麼會死?

  當了郎中,俸祿翻倍,手裡有了實權,這可是光宗耀祖的好事。」

  林默嘆了口氣,指了指頭頂的房梁。

  「升得越高,摔得越慘。

  八品照磨算錯帳,最多流放。

  五品郎中算錯帳,是要剝皮實草的。」

  陳珪順著林默的手指看了看房梁,又想起了前任那些主事和郎中的慘狀。

  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你說得好像有道理。」

  「我從不說沒道理的話。」林默轉過身,開始整理桌面上散亂的卷宗。

  沒過多久,幾個在空印案中僥倖活下來的小官紛紛湊了過來。

  他們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但眼神里卻藏不住那股濃濃的羨慕和嫉妒。

  「恭喜林大人高升!」

  一名主事拱著手,笑得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起,「林大人如今執掌清吏司,日後還請多多照拂下官啊。」

  「是啊,林大人這般受皇上器重,將來封侯拜相也未可知啊。」另一名書辦也趕緊跟著拍馬屁。

  林默停下手裡的動作。

  他轉過身,對著這些昔日嘲笑過他的同僚,一一拱手回禮。

  他的表情依然木訥,沒有任何升官後的志得意滿。

  「在下惶恐。」

  林默的語氣平淡得像是一碗放涼的白開水,「全靠皇上恩典。在下才疏學淺,日後還得仰仗諸位大人鼎力相助。」

  幾句客套話打發走了這些來道賀的人。

  等人都散去後。

  陳珪端著紫砂壺,溜達回林默身邊。

  他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

  「林兄,你知不知道,剛才那幾個人轉過身,就在背後說你壞話。」

  林默沒有停下整理卷宗的手。

  「說我什麼?」

  「他們說你是個不知變通的榆木疙瘩,能升官全是因為走了狗屎運。」陳珪一邊說,一邊觀察林默的臉色。

  林默將幾本黃冊對齊,淡淡地回了一句。

  「他們說得很對。」

  陳珪差點被茶水嗆到。

  「你不生氣?人家罵你走狗屎運啊!」

  林默將黃冊放進書架。

  「不生氣。」林默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狗屎運也是運,總比倒霉運強。」

  陳珪徹底無語了。

  他覺得自己這輩子都無法理解這個怪人的想法。

  搖了搖頭,陳珪端著茶壺回了自己的位置,再也不想跟這個毫無勝負欲的木頭人說話了。

  傍晚時分。

  下衙的梆子聲在戶部大院外敲響。

  值房裡的人陸陸續續離開。

  林默最後一個留下來。

  他走到書案後方那個鏽跡斑斑的鐵櫃前。

  從腰間摸出那把黃銅鑰匙,插入鎖孔。

  「咔噠」一聲,鐵門打開。

  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他這兩年來暗中抄錄的問題帳本副本。

  林默從懷裡掏出那份吏部送來的任命文書。

  他看著上面蓋著的鮮紅大印,眼神中透著一種深深的疲憊。

  「又多了一道保命符?」

  他搖了搖頭,將任命文書扔進鐵櫃的最深處,和那些催命的帳冊壓在一起。

  「是又多了一道催命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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