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上面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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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對勁,完全不對勁。」

  林默雙手籠在袖子裡,目光毫無焦距地盯著帳冊上的墨跡。

  他將這幾年的所有事情串聯起來,開始進行瘋狂的復盤。

  周德安原本是想把他踢到雲南布政司去當照磨,那份平調文書已經遞交給了吏部。

  一個正五品的郎中,要平調一個九品升八品的底層小官去煙瘴之地,吏部天官衙門根本連看都不會多看一眼,只會順水推舟地批紅。

  但那份調令卻被駁回了。

  吏部不僅駁回了調令,還特意用了一句「另有任用」,直接把他按在了戶部本衙這個處於風暴中心的火坑上。

  是誰在干預吏部的銓選?

  周德安沒這個面子,戶部尚書也不會閒得發慌去管一個九品贊禮郎的去留。

  在這應天府里,能讓吏部乖乖聽話,並且精確干預一個底層官員去向的,只有一個人。

  那個坐在奉天殿龍椅上的大明開國皇帝!

  朱元璋!

  老朱!!!

  林默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氣。

  太常寺外的茶攤老翁、城西雜市那個虎口長滿老繭的賣布貨郎、大雪天停在角門外的賣炭板車。

  他恍然大悟。

  撤走?

  那些藏在暗處的眼睛,從來就沒有撤走過!

  他天真地以為,王景那個蠢貨被砍頭之後,自己沒有受到牽連,老朱的暗探就會把注意力轉移到別處。

  他大錯特錯!

  他在太常寺里裝了將近三年的木頭人,他在先農壇大祭上的那句救場唱詞,他退回那五錢試探碎銀的舉動。

  這一切的一切,老朱全都知道!

  皇帝老子正饒有興致地看著他這塊毫無破綻的「石頭」,然後親手拿著這塊石頭,砸進了戶部這個深不見底的糞坑裡。

  「我以為我在苟命,結果我一直在被全頻道直播!」

  林默在心裡發出了絕望的慘叫。

  他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被調來當照磨了。

  老朱需要一把刀。

  一把不結黨、不貪財、只認死理、專門用來核查爛帳的刀。

  而他林默,就是老朱千挑萬選出來的那個完美的工具。

  這種無處不在的監視感,讓林默瞬間患上了極度嚴重的被害妄想症。

  林默緩緩抬起頭,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清吏司的值房裡來回掃視。

  每一個人的每一個動作,此刻在他的眼裡都變得極度可疑。

  值房門口。

  那個端著破木盆給大家倒熱水的雜役老王,平日裡看著憨厚老實。

  但此時在林默眼裡,老王提著那個裝滿滾水的巨大銅壺,手腕竟然穩健得沒有一絲晃動。

  那倒水的姿勢,那下盤的紮實程度,簡直就像是在反手握著一把飲血的繡春刀!

  門外院子裡。

  那個拿著掃帚掃落葉的老李頭,每一次揮舞掃帚,地上的灰塵都沒有揚起多高。

  這絕對是練過下盤功夫的高手,那掃帚分明就是一桿偽裝的長槍,隨時準備刺穿亂臣賊子的咽喉!

  林默咽了一口唾沫,視線越過窗欞,落在了戶部大院中間的那座石獅子上。

  石獅子威武雄壯,張牙舞爪。

  但在林默充滿血絲的眼睛裡,他剛才分明看到,那石獅子的眼珠子似乎輕微地轉動了一下!

  「林兄……你沒事吧?」

  旁邊的陳珪端著紫砂茶壺湊了過來,看著林默那副如同見鬼般的驚恐模樣,壓低了聲音問道。

  林默轉過頭,直勾勾地盯著陳珪。

  陳珪被他看得心裡直發毛,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林兄,你怎麼老盯著那石獅子看?眼神怪滲人的。」

  陳珪順著林默剛才的視線往外瞥了一眼,什麼都沒發現。

  林默沒有回頭,他湊近陳珪,語氣極度認真且低沉。

  「陳兄,我在想,那石獅子……是不是人扮的?」


  陳珪手裡的茶碗猛地一抖,滾燙的茶水險些灑在桌面上。

  他像看一個徹底瘋掉的精神病人一樣看著林默,嘴角劇烈地抽搐著。

  「林兄,那石獅子在戶部院子裡蹲了五年了,風吹雨打的。你見過誰能扮五年石獅子不拉屎不撒尿的?」

  陳珪深吸了一口氣,覺得這新來的同僚不僅是個木頭,腦子也大有毛病。

  「你是不是魔怔了?」

  「我……我就是有點疑心病。」

  林默收回目光,雙手用力搓了搓僵硬的臉頰,「最近晚上總做噩夢,沒睡好,陳兄見笑了。」

  陳珪搖了搖頭,端著茶壺離林默更遠了一些。

  在這戶部里當差本來就壓力大,要是再被傳染上失心瘋,那可真沒法活了。

  一陣尿意襲來。

  林默站起身,走向緊挨著值房的茅廁。

  推開破舊的木門,那股令人窒息的惡臭撲面而來。

  若是以前,林默會在這個絕對私密的空間裡,長長地嘆一口氣,甚至會壓低聲音用現代詞彙痛罵一頓這萬惡的封建官場。

  但現在,林默連呼吸都刻意控制著音量。

  他站在糞坑前,眼睛死死地盯著角落裡那個用來舀糞的長柄木勺。

  他極度懷疑那個木勺的空心長柄里,可能藏著一個用來傳遞聲音的銅管。

  或者那坑底下的暗溝裡,正潛伏著一個戴著面罩的檢校,正拿著炭筆記錄他解手的時間和嘆氣的頻率。

  解決完生理需求,林默洗了手,木著臉走回座位。

  絕對不能慌。

  既然是全頻道直播,那就把這齣「孤臣」的戲演到極致。

  林默在心裡暗自告誡自己。

  老朱需要的是一把不通人情世故、只看帳本數字的核帳刀。

  只要他繼續保持這種六親不認、得罪全戶部的工作狀態,不跟任何利益集團沾邊,老朱就不會殺他。

  相反,老朱會成為他最大的護身符。

  想通了這一層,林默拿起算盤,開始埋頭核對面前的帳冊。

  不該看的絕對不看,不該問的絕對不問。

  下衙的梆子聲敲響。

  林默沒有像其他官員那樣立刻衝出大門,而是仔細地把桌上所有的帳冊碼放整齊,用鎮紙壓好。

  這才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走出了戶部大院。

  回到城南偏僻的出租小院。

  林默插上頂門棍,點燃了桌上那盞昏暗的油燈。

  他從床底下的一個破木箱裡,翻出了一本被布條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舊帳底稿。

  這是他這半個月來,在核對各司爛帳時,憑藉過目不忘的記憶力,偷偷抄錄下來的一些關鍵數據。

  就著跳動的燈光,林默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上快速掃過。

  洪武四年。

  這在歷史上是一個特殊的年份。

  林默的大腦飛速調動著前世關於明史的記憶。

  現在的朝堂上,雖然朱元璋依然是絕對的主宰,但在文官集團中,有一個人的權勢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膨脹。

  那個人現在雖無丞相之名,卻已經掌控了丞相之實。

  甚至很多六部送上去的奏事,都要先經過那個人的篩選,才能擺上御案。

  林默翻看著手裡抄錄的舊帳。

  山東司、浙江司、湖廣司……這些地方上報的秋糧耗損、鹽課虧空,看似是地方官和戶部主事們在上下其手。

  但林默把這幾十本帳的虧空方向匯總在一起,卻發現了一個令人膽寒的規律。

  這些本該入國庫的錢糧,很大一部分在經過複雜的調撥和虛報後,最終的流向,都隱隱指向了中書省的方向。

  戶部的那些官員,敢在老朱的眼皮子底下把帳做得這麼猖狂。

  除了他們自己貪,更重要的是,他們背後有一把大傘罩著。

  那把傘到底有多大,林默現在連想都不敢想。

  「留在戶部,當這個專門找茬的照磨,意味著我卡住的,不僅僅是幾個地方官的油水。」

  林默盯著跳動的燈火,只覺得渾身發冷。

  「我卡住的,是整個龐大貪腐利益集團的錢袋子。」

  前有老朱全天候無死角的暗探監視,拿他當釣魚的餌。

  後有那個權傾朝野的龐然大物,隨時準備將他這塊擋路的石頭碾成粉末。

  這已經不是走鋼絲了,這是在鍘刀下面跳舞。

  林默深吸了一口氣,將那本抄錄的底稿湊近油燈的火苗。

  「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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