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被威脅調去雲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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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默「愛查爛帳」的名聲,像是插了翅膀一樣傳遍了十三個清吏司。

  他如今走在遊廊上,那些平日裡眼高於頂的主事們,看到他都跟見了瘟神一樣,老遠就繞著走。

  林默對此毫不在意,甚至樂在其中。

  沒人打擾,正好可以安安穩穩地待在角落裡當他的木頭人。

  但他安穩了,他的頂頭上司周德安卻快要瘋了。

  這日下午,林默正坐在那張緊挨著茅廁的書案前,核對一份兩浙都轉運鹽使司的鹽課帳目。

  「林兄,出大事了。」

  陳珪端著他的紫砂茶壺,貓著腰湊了過來,臉上滿是幸災樂禍的表情。

  「我方才去後堂送文書,你猜我聽見了什麼?」

  陳珪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

  「江西司、湖廣司、還有福建司的幾個主事,全都堵在周郎中的值房裡,拍著桌子讓周郎中給你挪個位置呢!」

  林默撥弄算盤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們說,清吏司要是再留著你這尊專門捅婁子的大佛,大家年底的帳都沒法做了。」

  陳珪嘖嘖稱奇,「林兄,你可真是個人才,憑一己之力,把半個戶部的同僚都給得罪光了。」

  林默心裡卻已經樂開了花。

  得罪光了好啊!

  最好是所有人都容不下他,把他從戶部這個火坑裡一腳踢出去。

  他甚至已經開始盤算,要是被革職了,是回江南老家買幾畝薄田,還是去哪個沒人認識的州府隱姓埋名。

  「林贊禮,周大人讓你過去一趟。」

  一名書辦在門口喊了一聲。

  林默放下算盤,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官服,邁著四平八穩的步子,走向周德安的值房。

  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周德安壓抑著怒火的咆哮。

  「……你們這是在逼本官!」

  林默在門口站定,規規矩矩地敲了敲門。

  「進來!」周德安的聲音仿佛淬了冰。

  林默推門進去,只見周德安正鐵青著臉坐在太師椅上,面前的茶盞里,茶葉梗都立了起來。

  「下官林默,見過周大人。」

  周德安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林默,看了足足有半分鐘。

  看得林默心裡都有些發毛了,周德安才緩緩開了口。

  「林謹之啊林謹之。」

  周德安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疲憊和惱火,

  「你太能幹了,我這小小的清吏司,怕是容不下你了。」

  林默心頭一跳,趕緊低下頭,擺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

  「大人謬讚,下官愚鈍,不敢稱能幹。」

  「哼,不敢?」

  周德安冷笑一聲,

  「你是不敢,還是不想?

  你把江西司的帳本捅出那麼大一個窟窿,害得本官被戶部尚書叫去罵了半個時辰!

  現在又有六七個司的主事聯起手來逼宮,要我把你調走。

  你說,你是不是很能幹?」

  林默把頭埋得更低了,一言不發。

  周德安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死樣子,氣不打一處來。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書,扔在桌子上。

  「本官給你找了個好去處。」

  周德安靠在椅背上,眼中閃過一絲快意,

  「雲南布政司,如今正缺一個核算軍屯錢糧的照磨。

  我已經向吏部遞了舉薦,讓你平調過去,官職還是正八品。」

  雲南!

  林默的腦子裡「嗡」的一聲,仿佛有無數個煙花在同時炸開。

  雲南布政司?

  那可是真正天高皇帝遠的地方!

  別說老朱的屠刀,就是親軍都尉府的暗探,都懶得往那種煙瘴之地多跑幾趟。

  只要去了雲南,自己就等於跳出了應天府這個巨大的絞肉機,徹底獲得了自由!


  完美!太完美了!這簡直是完美的苟命聖地!

  林默的內心在瘋狂咆哮,狂喜幾乎要從他的毛孔里噴涌而出。

  但他強行壓制住那快要咧到耳根的嘴角,猛地抬起頭,臉上瞬間切換成一副驚恐萬狀、如喪考妣的表情。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大人!萬萬不可啊!」

  林默抱住周德安的桌腿,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

  「下官自幼身子骨弱,這應天府的秋風都能讓我病上半個月。

  那雲南……下官聽說那邊到處都是瘴氣,毒蟲遍地,下官怕是水土不服,去了不出三日就要一命嗚呼啊!」

  周德安看著抱著自己桌腿、哭得像個三百斤孩子的林默,厭惡地皺起了眉頭。

  「鬆手!」

  周德安一腳踹開林默的手,

  「哭哭啼啼,成何體統!」

  他冷眼看著跪在地上的林默,語氣里沒有半分同情。

  「瘴氣死不了人,但你若繼續留在戶部,本官保證,你活不過明年開春。」

  林默止住「哭聲」,抬起那張掛著淚痕的臉,可憐巴巴地看著周德安。

  「那……那下官……」

  「就這麼定了!」

  周德安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調令已經遞上去了,這兩日吏部就會有批覆。

  你現在就滾回去收拾你的東西,別在這兒礙眼!」

  「是……下官遵命……」

  林默抽泣著,一步三回頭地走出了值房。

  在關上門的那一刻,他臉上的悲痛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不住的狂喜。

  林默幾乎是飄回了自己那個角落。

  他二話不說,直接從桌子底下拖出自己那個破舊的灰色包袱,攤在地上,開始瘋狂地收拾東西。

  那把缺了齒的木梳,那兩支禿了毛的筆,還有那半塊沒捨得吃的干餅。

  他把這些破爛寶貝一樣一樣地塞進包袱里,動作麻利得像個準備連夜跑路的小偷。

  「林兄,你這是……」

  旁邊的陳珪看傻了眼,

  「這才剛過午時,你怎麼就收拾東西準備散衙了?」

  林默抬起頭,臉上又換回了那副悲痛欲絕的表情。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聲音里充滿了絕望。

  「陳兄,你我兄弟一場,怕是以後沒機會再見了。」

  「怎麼說?」陳珪心裡一驚。

  「我……我可能要去雲南了。」林默的聲音低沉,仿佛死了爹娘。

  「雲南?」

  陳珪他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林默,

  「林兄,你是不是犯了什麼滔天大罪?那雲南可是發配充軍的地方啊!

  山高路遠,瘴氣橫行,去了就別想活著回來了!」

  「下官也不想去啊。」

  林默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淚水,

  「可這是周大人的安排,下官一個八品小官,能有什麼辦法?」

  林默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已經開始規划起了自己在雲南的「退休生活」。

  等到了雲南,立刻申請去最偏僻、最沒人管的縣城。

  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買上幾十畝地,蓋個小院子。

  白天種種地,養養雞,晚上看看星星,喝點小酒。

  再也不用擔心老朱的屠刀,再也不用算那些要命的爛帳。

  那不是發配,那是提前三十年邁入天堂!

  林默越想越美,打包裹的動作都輕快了幾分。

  然而,三天後。

  就在林默連去雲南的路上要準備幾雙草鞋都盤算好時。

  一名書辦再次將他叫到了周德安的值房。

  林默推門進去,只見周德安的臉色比鍋底還要黑。


  「大人,您找下官?」林默小心翼翼地問。

  周德安抬起頭,那眼神像是要活吃了林默一樣。

  「你那去雲南的調令,被上面駁回了。」周德安咬著牙說道。

  林默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為……為何?」

  「我他娘的怎麼知道為何!」

  周德安猛地一拍桌子,

  「吏部那邊只傳回一句話,說你這人『另有任用』!

  但你別高興,這不是什麼好事!」

  林默的內心在滴血。

  我的雲南!我的田地!我的雞!

  全沒了!

  「下官……下官沒有高興。」

  林默努力控制著自己那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周德安死死盯著林默,突然眯起了眼睛。

  「你……是不是在笑?」

  周德安看到林默的嘴角正在以一種極為詭異的頻率瘋狂抽搐。

  「沒有!」

  林默趕緊低下頭,用手捂住嘴,聲音從指縫裡含糊不清地傳出來。

  「下官聽聞噩耗,悲痛欲絕,只是在……咬牙切齒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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