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東海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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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鳥帶來的紙條被壓在御案上,黑色細管還沾著潮濕的海腥氣。

  周澈盯著那句話看了許久,忽然伸手把紙條放到燭火上。火苗沿紙角捲起,長樂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你燒它做什麼?」

  「記住了,留著只會讓人拿它做文章。」周澈看著紙灰落進銅盆,「他們既然敢指定第一塊真船牌,就不會只派一條船在東海等著。明州港里還有他們的眼線,長安這邊也未必乾淨。」

  李世民沉聲道:「那便不給。」

  「要給。」周澈抬頭,「船牌在他們手裡,最多能蒙人;崔芸和武媚在他們手裡,隨時會沒命。可這塊牌不能白送。」

  裴行簡立即明白:「你想以牌釣人。」

  周澈點頭,走到海圖前,手指按住黑潮口:「假貢船離明州後沒有直奔外海,說明他們還要接應。東海能藏大船、又方便轉去新羅和倭海的地方,只有這幾處礁群。」

  魏徵皺眉:「對方既然點名要你,必有埋伏。你不能去。」

  「我不露面,他們不會放人。」周澈語氣平靜,「何況他們以為抓的是兩個人,實際上給了我們一條線。孫魁、陸昌、假貢船、黑潮口,終於能串起來了。」

  長樂一直沒說話。等殿中眾人商議完畢,她才將周澈拉到廊下,替他理了理被攥皺的衣袖。

  「你去可以。」她說,「但你答應我,不許把自己換進去。」

  周澈看著她發白的指尖,低聲道:「我答應。」

  長樂瞪他:「別只答應得好聽。崔芸會罵你,武媚也會罵你,我更不會放過你。」

  周澈想笑,卻沒笑出來,只握住她的手:「我把她們帶回來。」

  三日後,一支朝廷使團自登州出海。

  船首懸著明黃官旗,主桅下掛的正是第一塊真船牌。船上除了周澈、裴行簡與百騎司精銳,還有一名披著斗篷、始終不露面的「公主」。消息很快通過海商傳向各處,東海上不少船隻遠遠跟著,誰都想知道大唐會不會真拿船牌換人。

  入夜後,使船抵達黑潮礁外。

  礁群像伏在海里的黑獸,浪花撞上去,碎成一片慘白。前方一艘無旗大船靜靜停著,甲板上掛著兩盞紅燈。

  有人用漢話喊道:「周少卿,帶牌過來!」

  周澈站到船頭:「先讓我見人。」

  無旗船側艙打開,兩名女子被推到欄邊。崔芸雙手縛在身後,臉上有一道擦傷,仍挺直脊背;武媚的斗篷被海風吹得凌亂,目光卻飛快掃過周澈身後的船隻。

  「周澈!」崔芸先開口,「別過來,他們船底有火藥!」

  武媚緊跟著喊:「左邊礁後還有船,至少三艘!」

  對面一名戴銀面具的男人抬手便給了崔芸一記耳光。周澈臉色陡然沉下去,船舷旁的百騎司同時按住刀柄。

  「牌。」銀面具人說,「再耍花樣,我先割她一根手指。」

  周澈取下銅牌,舉在火光下:「放小船過來,一手交人,一手交牌。」

  銀面具人笑了:「周少卿果然有膽。可惜你還沒學會,海上沒有一手交一手的規矩。」

  他猛地揮下手臂。

  礁後驟然亮起數十支火箭,三艘黑帆船破浪而出。與此同時,無旗船甲板上被押著的「崔芸」和「武媚」忽然掙開繩索,反手將身旁海寇撞進海里。

  銀面具人駭然回頭。

  那兩個女子揭下易容面具,赫然是百騎司女衛。

  真正的崔芸與武媚,並不在船上。

  周澈將銅牌重新掛回桅下,聲音穿過海風:「你既然認定我會帶牌來,就該知道,我也認定你們不會把人帶到交易處。」

  銀面具人臉色鐵青,厲聲喝道:「炸船!」

  無旗船底艙傳來引線燃燒的嘶響。裴行簡拔劍大喝:「退船!」

  使船剛轉舵,無旗船便轟然炸開。火浪衝上夜空,碎木裹著鐵釘砸向四周,黑帆船趁亂合圍而來。

  周澈卻盯著爆炸後的海面。

  一隻被浪推來的木匣撞在船邊,裡面沒有火藥,只有一縷被割下的青絲,以及一張新紙條。

  「想見活人,明日午時,獨入白鯊島。」

  白鯊島四面皆是斷崖,只有西側一條狹窄石灘能泊小船。


  天剛亮,周澈便換上尋常海商的短褐,獨自坐進一條烏篷小艇。裴行簡站在大船甲板上,臉色極差。

  「你昨夜答應殿下,不把自己換進去。」

  「我不是去換。」周澈將短刀塞進靴筒,「我是去找人。」

  「若他們扣住你——」

  「你便按昨夜定下的時辰燒島。」周澈看著他,「崔芸和武媚若能出來,帶她們走。若出不來,也不能讓黑海商會帶著火藥和假牌逃回海上。」

  裴行簡一拳砸在船欄上,木欄裂開一道縫。

  周澈低聲道:「裴兄,別讓他們白受這遭。」

  小艇靠岸後,島上立刻出來四名持弩海寇。為首者蒙著臉,將周澈搜了一遍,取走短刀,卻沒搜到他袖中藏著的細銅絲。

  「人在哪?」周澈問。

  「往裡走。」

  白鯊島腹地有座廢棄鹽洞,洞口堆著發臭的海藻。周澈剛踏進去,便聽見裡面傳來武媚的聲音。

  「你們把繩子綁得太緊了,等我出去,先讓你們每個人都試一遍。」

  崔芸在旁邊罵她:「少激他,留點力氣。」

  「我有力氣罵。」武媚道,「崔姐姐,你臉還疼不疼?」

  「閉嘴。」

  周澈腳步一頓,眼底的寒意壓得更深。

  洞內火把搖晃,崔芸和武媚被綁在石柱上,身前堆著十幾隻油桶。銀面具人坐在一塊礁石上,手裡把玩著從假貢船上取下的第九號假牌。

  「周少卿,真守信。」

  「人我見到了,條件說完。」

  「把第一塊真牌交出來,再寫一封信,命明州、登州、泉州三港放行持第九號牌的貢船。」銀面具人笑道,「寫完,我放兩個。」

  周澈看向他:「你想得太多。」

  銀面具人抬手,刀刃抵住武媚的頸側:「那我便先殺一個,讓你慢慢想。」

  武媚沒有哭,反而偏頭看周澈:「周少卿,別寫。他們拿到放行文,會害死更多人。」

  崔芸咬著牙道:「你要敢寫,我回去就把你從互市總署趕出去。」

  銀面具人被她們激得臉色發青,刀鋒壓出一線血痕。

  周澈緩緩吐出一口氣,從懷中取出銅牌:「放開她,我把牌給你。」

  銀面具人眼中露出貪色,剛要上前,洞外忽然傳來一聲尖銳哨響。

  他臉色驟變,轉身喝道:「誰放的信號?」

  周澈袖口一抖,細銅絲飛出,纏住火把架猛地一扯。火把落地,洞內頓時暗了半邊。崔芸早在他進洞時便看見他手指比出的暗號,此刻雙腳發力,連人帶石柱旁的油桶撞向看守。

  武媚將藏在發間的魚骨刺扎進綁繩,手腕磨得鮮血淋漓,終於掙開一隻手。

  外頭殺聲驟起。

  裴行簡沒有等到約定時辰。他聽見洞內哨響,便知道周澈已經動手,百騎司從崖頂垂索而下,箭矢如雨射入洞口。

  銀面具人一把抓住武媚,拖著她往鹽洞深處退去。崔芸掙脫繩索,撲過去抱住他的腿。銀面具人一腳踢在她肩上,抬刀便砍。

  周澈從黑暗中撞來,肩頭硬生生挨了一刀,手肘狠狠砸中對方喉結。

  銀面具人踉蹌後退,面具裂開半邊,露出一張深目高鼻的臉。

  「薩珊商人?」裴行簡沖入洞中,認出對方的相貌。

  那人捂著喉嚨,竟笑了。他點燃手中引線,轉身跳入洞底暗河。

  「走!」周澈嘶聲喊道。

  眾人衝出鹽洞的瞬間,身後連響數聲悶雷。半座洞窟坍塌,碎石封死了暗河出口。

  崔芸被周澈扶著站穩,剛想罵人,抬眼便看見他肩頭的血透過衣裳。

  「你受傷了?」

  「皮肉傷。」周澈臉色發白,仍先看向武媚,「你怎麼樣?」

  武媚捧著被磨破的手腕,沉默了片刻,忽然重重踢了他小腿一腳。

  「你來得太慢。」

  周澈疼得吸了口氣,崔芸卻沒攔她,只紅著眼眶罵道:「活該。」

  百騎司清點島上殘物時,從坍塌洞口旁挖出一隻防水銅筒。筒中是一封薩珊文字書信,另附一張航圖。

  裴行簡看完航圖,臉色沉下來:「他們真正的船不在東海。」

  圖上紅線一路南下,終點標在嶺南外海的一座港口。

  港名只有兩個字——廣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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