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海上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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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規矩要下海,先得從長安這張紙上落印。

  周澈把明州送回的三份文書鋪在御案前,犬上三田的手印,明州東倉的封存清冊,倭船底艙救出的匠人口供,依次排開,紙角全用銅鎮壓住。

  兩儀殿內坐著戶部,禮部,鴻臚寺與少府監的官員,另有數名被召來問話的長安海商。

  李世民翻完文書,抬眼道:「海貿章程已經寫好,今日叫諸卿來,不是聽空話,誰覺得哪一條不能行,現在便說。」

  禮部侍郎先行出列,拱手道:「陛下,臣以為外船入港登記船員與貨物,自然應當,可派朝廷官吏隨船出海,恐傷遠人歸附之心。」

  周澈坐在一旁,腰側仍墊著軟枕,聞言只把犬上三田簽下的文書推了過去。

  「倭商自己簽了,禮部替他委屈什麼?」

  禮部侍郎低頭看過手印,眉頭擰起,「一支商隊願意,不等於天下海商都願意。」

  「那便不必都願意。」

  周澈端起茶,卻沒喝,「不願登記的船,不進大唐港口,不卸一件貨,不買一車琉璃,也不裝一壇烈酒,海那麼大,他們盡可去別處做生意。」

  殿中幾名海商彼此交換眼色,其中一個經營揚州船行的商人忍不住開口。

  「周少卿,海上買賣靠的是時令與風信,若每次入港都要查人,驗貨,封倉,再等互市監放行,耽誤數日,錯過風期,損失由誰來擔?」

  周澈看向他,「你叫什麼?」

  那商人忙躬身,「草民沈萬舟。」

  「沈掌柜一年有多少船入揚州?」

  「大小海船共十七艘。」

  「去年丟了幾艘?」

  沈萬舟神色發緊,「兩艘遇風,一艘遇盜。」

  周澈又問:「那一艘遇盜的船,貨值多少,船上死了多少人?」

  「貨值近兩萬貫,死了十九人。」

  「官府替你追回了嗎?」

  沈萬舟搖頭,「海寇來去無蹤,沒追回。」

  周澈將另一卷章程扔到他面前,「你只看到查驗耽誤半日,沒看到登記之後,每條船有籍,每批貨有單,每個船員有名,船失期不歸,沿海州縣便能查,海寇銷贓便能堵。」

  「你若還覺得不值,可以不登記,出了海再丟船,也別來求朝廷替你找。」

  沈萬舟翻開章程,起初還抿著嘴,看到海船失期追查與貨損核驗兩條時,手指停在紙上,許久沒有翻頁。

  他身後幾名海商也湊過去,原本繃緊的神色漸漸變了。

  「失期七日,港司便報州府?」

  「同船貨單留檔三份,船主,港司,互市監各執一份?」

  「若地方官借查驗索錢,可以憑船牌到長安互市總署申訴?」

  殿中低語漸多,禮部侍郎回頭看了一眼,臉色不太好看。

  他擔憂的是天朝禮制,這群海商看見的卻是船,貨與命。

  魏徵拿過章程看了幾頁,抬頭道:「周澈,地方官索錢可以申訴,可長安離廣州,明州路途遙遠,商人真來申訴,生意早已耽誤。」

  「所以每座海港設一面公示鼓。」

  周澈從案下取出一塊木牌,「貨單交齊,常貨當日放行,禁管貨三日內給答覆,超過期限,船主可擊鼓,港司主官必須當堂說明。」

  魏徵追問:「主官若拖著不見呢?」

  「每日罰俸,三次不見,停職查帳。」

  「商人若故意擊鼓鬧事呢?」

  「查實後罰錢,扣船牌,再犯便逐出互市。」

  魏徵盯著木牌看了許久,點頭道:「兩邊都有繩,尚算公允。」

  一名戶部官員忍不住道:「設港司,造船牌,留三份貨單,還要派官隨船,花費不小,這筆錢從何處出?」

  周澈終於喝了一口茶,「查驗常貨,每船收一筆定額港費,按船大小分檔,價錢刻在港門石碑上。」

  「港費七成養港司,修水門,養巡船,三成入戶部。」

  戶部官員眼睛亮了,「海船越多,進項越多?」

  「也可能虧。」

  周澈看了他一眼,「收了錢就得辦事,水門壞了要修,航道淤了要清,商船遇盜要派船追,你別只盯著進項。」


  戶部官員訕訕合上帳冊,程咬金坐在旁邊直接笑出了聲。

  「周小子這是先給戶部塞一把錢,再把他們的手按到帳本上。」

  李世民也笑道:「不按住,他們拿錢時快,辦事時未必快。」

  戶部尚書只能起身行禮,「臣回去便另立海貿專帳,港費不得挪作他用。」

  周澈接話道:「帳目每季公示,收入多少,修港多少,造巡船多少,都貼在港司門外。」

  此言落下,殿內官員神色各異。

  公示戶部帳目,在朝中還是少見之事。

  長孫無忌捋著鬍鬚,開口道:「若把帳都貼出去,豈非讓胡商也知道港司虛實?」

  「貼錢,不貼兵。」

  周澈拿起筆,在專帳章程上劃開兩欄,「商帳公開,軍帳封存,誰敢把巡船布防,軍械數量寫到外帳里,按泄露軍機處置。」

  「商人要知道錢花沒花,外人不該知道刀藏在哪,這兩件事不衝突。」

  長孫無忌看著被分開的兩欄,原本準備好的質問被堵了回去。

  坐在末席的沈萬舟翻完章程,忽然走到殿中跪下。

  「陛下,草民願為揚州第一批登記海船,也願按章繳港費。」

  禮部侍郎皺眉道:「沈萬舟,你方才還說查驗耽誤風期。」

  沈萬舟轉身行禮,語氣恭敬,話卻說得直白。

  「耽誤半日,總比死十九個人後,連海寇把貨賣到哪裡都不知道強。」

  他身後的海商也陸續起身。

  「草民願登記。」

  「草民願領船牌。」

  「若朝廷真設巡船,港費再多一點,草民也認。」

  殿中原本最擔心新規束手束腳的人,反倒成了第一批請行者。

  禮部侍郎手中的笏板垂了下去,再沒有開口。

  魏徵將整份章程合上,朝李世民拱手,「陛下,此法仍有許多細處要補,卻可以在明州與廣州先行試辦。」

  「臣請加一條,港司官員家眷不得經營海船,不得代胡商持股。」

  周澈立刻點頭,「該加。」

  戶部尚書也跟著道:「臣請再加一條,船牌不得私下買賣,船主更換,必須重新核驗。」

  「也加。」

  李世民看著殿中眾人,手掌落在海貿章程上。

  「既然都能加,便說明這規矩不是周澈一人的。」

  「今日先定骨架,明州與廣州試行半年,半年後再修。」

  「互市總署設海貿部,裴行簡暫領海貿副使,崔芸在明州所簽文書,朝廷認可。」

  眾臣齊聲領旨。

  周澈正要起身,腰側剛一用力,疼意便逼得他又坐了回去。

  李世民瞥見,沒好氣道:「你坐著領旨,省得回頭長樂又來找朕算帳。」

  殿中響起一陣笑聲。

  周澈只能拱手,「臣謝陛下體恤。」

  散議之後,沈萬舟沒有立刻離宮,而是在宮門外追上周澈的馬車。

  「周少卿,草民還有一事想問。」

  周澈掀開車簾,「說。」

  沈萬舟握著那張試行章程,「大唐的船牌,將來到了倭國港口,真能護住我們嗎?」

  周澈看著他,「今日護不住。」

  沈萬舟眼裡的光暗了下去。

  周澈卻把一塊剛由少府監刻出的銅牌遞給他。

  「所以要先有人掛著它出海。」

  銅牌正面刻著大唐海貿四字,背面是船號與港印,邊緣還留著一道空槽,等明州港司落下第一枚火漆。

  沈萬舟雙手接住,掌心被銅牌墜得往下一沉。

  周澈放下車簾,只留下一句話。

  「規矩護不護得住人,要看第一艘掛它的船,敢不敢回來。」

  沈萬舟站在宮門外,低頭看了許久,忽然把銅牌攥進手裡。

  「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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