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後巷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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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八點,三件事同時推進。

  第一件。范廣仁帶著公證員去了海城公證處,南屏街舊改項目的全部審批文件裝了兩個檔案箱,逐頁掃描、逐頁公證。

  第二件。好利來烘焙大學城店開業。林可可穿了周清許幫她挑的奶白色衛衣,頭髮紮成馬尾,站在店門口侷促地像第一天上學的小學生。阿福在旁邊,替她剪了彩帶。大學城的學生路過時聞到黑森林蛋糕的味道,陸續進店。林可可躲在操作台後面,一邊擠奶油一邊偷看前廳的客人。

  第三件。燭龍凌晨用無人機對南屏街後巷做了熱成像掃描。

  報告八點半到了陳默手裡。

  熱成像圖顯示,馬斌那扇紅色鐵門後面的空間比預想的大得多。地面層大約六十平米,正常。但地下還有一層,面積差不多,熱源集中在地下室的東側,至少有兩到三台大功率設備在運轉。

  "什麼設備能在地下室里二十四小時運轉?「陳默問。

  燭龍的答案乾脆:」要麼是礦機,要麼是伺服器。"

  "南屏街後巷,搞比特幣挖礦?"

  "不排除。但電費對不上。後巷的電力負荷有限,最多支撐兩三台礦機,不夠挖礦的規模。如果是伺服器……"

  "數據中轉。"

  "對。小型數據中轉站。容量不大,但夠用。配合他那條從後巷到城中村再到碼頭的物流通道,線上走數據,線下走實物,雙線並行。"

  陳默把熱成像圖放大。

  地下室東側的熱源旁邊,還有兩個較小的熱點。是人。

  凌晨三點的地下室里,有兩個人在值守。

  "守夜的。"

  "是。根據熱成像的體溫特徵,這兩個人的身體質量指數偏低,體溫偏高。燭龍這邊推測,長期夜班加營養不良。"

  陳默沒接話。

  劉德勝走之前說過,那間屋子裡有人說越南話。

  體型偏瘦,營養不良,夜間值守,說越南語。

  不是雇員。

  是人。

  被控制的人。

  陳默把平板放下。

  "燭龍。查一下馬斌有沒有涉及跨境勞務派遣或者非法用工的記錄。"

  "我換個方向查。海城出入境管理局的系統里,近半年有沒有越南籍人員以旅遊簽入境後逾期滯留的記錄,重點篩選最後出現位置在南屏街周邊的。"

  "行。快。"

  掛了。

  陳默坐了一會兒。

  從窗戶望出去,海城的早晨明亮乾淨,上班的車流在CBD的主幹道上有序移動。

  南屏街離這裡六公里。一條四百二十米的老街,前面是咖啡館、書店、裁縫鋪,後面五十米的巷子裡,地下室藏著伺服器和來歷不明的越南人。

  他拿起手機,給姜禾發了條消息。

  "今天店裡正常開門嗎?"

  姜禾回得快:「開了。怎麼了?"

  "沒事。後巷最近施工隊要來測量,你別往那邊走。"

  "好。"

  過了十幾秒,姜禾又發了一條:」你是不是查到什麼了?"

  陳默沒回。

  上午十點。陳默在維拓大廈見了周清許和姜禾。

  三個人坐在三十二樓的小會議室里。

  周清許把清禾資本的架構文件在桌上攤開,姜禾坐在對面,手裡端著自己帶的咖啡。

  "我的想法是這樣的。「周清許用筆在紙上畫了條線。」投資板塊我來,主要做中小企業孵化。文化板塊你來,項目篩選、內容把控、品牌調性。財務和法務是公用的,我們共享。決策權按板塊分,各管各的,但超過五百萬的單筆投資,兩個人都得簽字。"

  姜禾聽完,點了下頭。


  "可以。但有個問題。"

  "說。"

  "我沒錢。"

  周清許愣了一下。

  "清禾資本的註冊資金是陳默出的,五個億。你和我是管理合伙人,不需要出資。"

  "我知道。我說的不是出資。"姜禾放下咖啡杯。「我是說,我從來沒管過這麼多錢。知止堂一個月的流水三萬多,我管得明白。五個億?我連數零都得數兩遍。"

  周清許笑了。

  "我也沒管過。"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所以才需要兩個人。」周清許說。"你不放心的,我幫你看。我不確定的,你幫我把關。"

  姜禾想了幾秒。

  "行。但我有個條件。"

  "說。"

  "知止堂不歸清禾管。那是我自己的店,我不想讓它變成資本的附屬品。"

  "當然。知止堂是你的。"

  "還有。"姜禾看了一眼門外的方向。」他呢?他管多少?"

  周清許把筆放下。

  "他什麼都不管。錢是他出的,人是我們的。他要是想插手,得過我這關。"

  姜禾嘴角彎了一下。

  "行。我信你。"

  兩個人握了手。

  陳默全程沒進會議室。他在隔壁辦公室處理別的事。

  范廣仁打來電話。

  "公證完了。回執已經用順豐發出去了,明天到省住建廳。"

  "好。孫明遠那邊有動靜嗎?"

  "有。今天上午,海城自然資源局收到了一份來自省住建廳的函件,要求提供南屏街地塊出讓的全部備案材料。函件簽發人不是孫明遠,是他的處長。但範圍圈得很精準,只要南屏街這一塊。"

  "處長簽的字,孫明遠擬的稿。"

  "大概率是。"

  "這個處長跟孫明遠什麼關係?"

  "上下級。處長叫何光宗,五十三歲,在住建系統幹了一輩子,明年退二線。日常工作基本放手給孫明遠了。"

  "就是說,孫明遠借他老領導的名義發函,自己躲在後面。"

  "是。"

  陳默想了想。

  "不急。讓他查。查到的東西跟我們公證備案的一模一樣。他越查越踏實,我越安全。"

  "那如果他故意找茬呢?程序上雞蛋裡挑骨頭。"

  "南屏街地塊的出讓走的是公開招拍掛,全程有公證處、紀委駐場監督,競拍過程有錄像,每一筆保證金的流向都能追溯。他要是能從這裡面挑出毛病,我請他吃飯。"

  范廣仁沒再問。

  下午一點。

  陳默帶周清許去桐城看望周建國。

  阿九開車。邁巴赫在高速上跑得穩當。

  周清許坐在副駕後面,手裡翻著清禾資本的文件,翻了幾頁就放下了。

  "在想什麼?「陳默問。

  "在想我是不是瘋了。"

  "怎麼說。"

  "一個心理科醫生,去管一家資本公司。你覺得合理嗎?"

  "投資的本質是看人。你每天在診室里看人。"

  "我看的是病人。"


  "創業者跟病人的共同點比你想的多。焦慮、偏執、自我欺騙、間歇性亢奮。你比大多數投資經理更懂怎麼判斷一個人在不在狀態。"

  周清許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提前準備了這套說辭?"

  "昨晚想了五分鐘。"

  "哦?只值五分鐘?"

  "說服你不需要太久。你自己想做,只是在等一個理由。"

  周清許沒反駁。

  窗外的風景從城市切換成平原。冬天的田野光禿禿的,遠處有幾棵枯樹。

  "陳默。"

  "嗯。"

  "你給了我一家公司,給了姜禾一個平台,給了林可可一間店。你把身邊每個人都安排好了。"

  "然後呢?"

  "你自己呢?"

  陳默偏過頭看她。

  "我有一條四百二十米的街,一棟寫字樓,一份跟國安的合作框架,和一個後巷裡藏著地下室的鄰居。夠忙了。"

  "我說的不是忙不忙。"

  她沒再往下說。

  陳默也沒追問。

  兩個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高速公路的路面接縫發出均勻的節奏聲。

  手機震了。

  燭龍。

  "查到了。海城出入境系統里,過去六個月,有七名越南籍人員以旅遊簽入境後逾期未離境。其中三名最後一次出現在南屏街附近的旅館登記系統里,之後再無任何記錄。"

  "三個人,蒸發了。"

  "對。入境時間分別是去年八月、十月和十二月。間隔兩個月一批。規律性很強。"

  陳默的眉頭擰了一下。

  兩個月一批。規律進人。消失在南屏街。地下室里有人值守。

  這不是臨時用工。

  這是一條線。

  "燭龍,這件事升級處理。馬斌那間屋子的情況,可能涉及非法拘禁和跨境人口問題。我需要確認地下室的人是自願的還是被控制的。"

  "怎麼確認?不進去看不了。"

  "明天白天,馬斌出門的時候,我安排人以消防檢查的名義進後巷。不進他的屋子,但在隔壁的牆上裝一個振動傳感器。能收到隔壁的聲音。"

  "這個我來協調。消防那邊需要走什麼程序?"

  "范廣仁處理。南屏街的產權在我名下,消防檢查是房東職責,名正言順。"

  "明白。"

  掛了電話。

  周清許一直安靜地坐著,沒問。

  但她的手伸過來,蓋在陳默放在扶手上的手背上。

  沒說話。就是蓋著。

  陳默反手握住。

  車繼續往桐城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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