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譚維正的釘子
譚維正。
這個名字像根魚刺，卡在陳默喉嚨里快兩個月了。
人跑了，新加坡護照、中東跳板、專業級反追蹤，燭龍追到杜拜就斷了線。陳默原本以為譚維正已經徹底脫離了海城的棋盤。
沒想到他還留了一顆子在南屏街後巷。
」確認了？替馬斌還賭債的，是譚維正名下的帳戶？」
燭龍的聲音從加密通訊里傳出來。」確認。新加坡大華銀行，帳戶持有人Pacific Crown Trust，實控人譚維正。兩個月前，一筆三百七十萬港幣，直接打到澳門美高梅的結算帳戶，備註欄寫的是'MB-Settlement'。MB，馬斌的縮寫。」
」三百七十萬港幣，買一個人。」
」不便宜，但也不算貴。馬斌那家進出口公司，年流水八百萬，利潤大概一百二十萬。三百七十萬等於三年淨利。譚維正一筆錢下去，這個人就栓死了。」
陳默靠在書房椅背上。
窗外是雲頂天宮的夜景。海城的燈火鋪到天邊，像一張被點亮的電路板。
」馬斌那個跨境物流，具體走什麼貨？」
」表面是消費電子。手機、平板、藍牙耳機，從深城進貨，走越南或柬埔寨的殼公司轉口，最終目的地是中東和東歐。這條線本身不犯法，很多外貿公司都這麼幹，賺的是退稅和匯率差。但有意思的是，他有三個客戶，註冊地分別在杜拜、伊斯坦堡和華沙。這三家公司的註冊代理人，都跟三枝會有業務關係。」
三枝會。
日本那幫人。
省道上用弩射他輪胎的那幫人。
」你的意思是，馬斌不只是譚維正的人。他是這條走私通道在海城的節點。」
」對。南屏街後巷那個位置很妙，緊挨著老城區的巷道網絡，三分鐘能到城中村，城中村後面是貨運碼頭的輔路。小批量的東西，用麵包車從後巷拉出去，走巷道進城中村，十五分鐘上碼頭。全程沒有主幹道監控。」
陳默閉了一下眼。
師父的涅槃協議，當年就是沿著譚維正的渠道流出去的。沈萬豪取貨，譚維正出售，Thorne接盤。而馬斌，就是譚維正在海城留下的物流管道。
管道還在。
人雖然跑了，管道沒拆。
」還有一件事。」燭龍停了兩秒。」Thorne離境前留在海城的那兩百萬美金，我們一直沒查到收款人。今天有了線索。」
」說。」
」馬斌名下那家進出口公司，上個月收到一筆境外匯款。從香港一家離岸公司打過來的，金額是一百九十七萬美金。扣掉手續費和匯損，到帳大概一百九十二萬。」
兩百萬美金。扣完手續費，一百九十二萬。
對上了。
」Thorne走之前，把兩百萬美金打給了馬斌。」
」是。通過香港離岸公司中轉了一道，但資金鍊很清楚。」
陳默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Thorne這個人。簽了棄權書，交了數據，被送出國門。看著像認輸了。但他在走之前，把兩百萬美金塞給南屏街後巷的一個人。
這不是留後手。
這是埋地雷。
馬斌拿了譚維正的三百七十萬港幣，又拿了Thorne的兩百萬美金。兩筆錢，兩條線，都指向同一個人。
譚維正用他走貨。Thorne用他盯人。
盯誰？
南屏街。
陳默的地盤。
」馬斌最近有沒有異常動作？」
」有。他上周開始頻繁出入後巷那間工作室。進出口公司那邊反而冷下來了，最近十天沒有新訂單。另外，他換了手機，新號碼我們還在追。」
」他知道劉德勝簽了搬遷協議的事嗎？」
」應該知道。南屏街就那麼大，劉德勝簽約的消息第二天整條街都傳開了。」
陳默站起來，走到窗邊。
」劉德勝走之前說了一句話。他說馬斌屋裡晚上有人吵架，說得像越南話。」
」越南話？」
」嗯。你查一下馬斌最近有沒有雇越南人。另外，他那個紅色鐵門後面到底有多大面積，有沒有地下空間，我要平面圖。」
」後巷的房子大多沒有正規圖紙，我讓人實地測繪。」
」別驚動他。用無人機熱成像，夜間掃一遍就行。」
」明白。」
掛了。
陳默在白板上加了一條線。
譚維正——馬斌——南屏街後巷。
Thorne——兩百萬美金——馬斌。
兩條線交叉在一個點上。
這個點，離姜禾的知止堂不到五十米。
他拿出手機，給阿九發了條消息：」明天開始，知止堂前後五十米範圍，增加兩個暗哨。」
阿九秒回：」收到。幾點布？」
」早七晚十二。」
」人手夠。」
放下手機。
陳默又想起另一件事，周清許提到的那個退休老幹部。
他翻出范廣仁下午發來的初步調查結果。
退休老幹部叫孫國良。七十一歲，原海城城建局副局長，2016年退休。在任期間主管土地規劃和出讓審批。退休後住在海城東區的干休所，平時打太極、下棋、寫書法，標準的退休幹部生活。
但他兒子不一般。
孫國良的兒子孫明遠，四十四歲，現任省住建廳規劃處副處長。正處級。這個位置不算高，但管的事很具體，全省重大項目的規劃審批，綁在他的簽字筆上。
南屏街舊改項目的省級規劃備案，恰好在他的管轄範圍內。
」范總查到孫明遠最近的活動了嗎？」
陳默撥了范廣仁的電話。
」查到了。」范廣仁那邊翻紙的聲音。」孫明遠上周去了一趟海城，名義是參加一個城市更新論壇。但論壇只有半天，他在海城待了三天。第二天晚上，在希爾頓酒店跟兩個人吃飯。一個是海城自然資源局的科長，另一個……」
」誰？」
」律信國際的高級合伙人，張維明。」
張維明。
宋伯賢的律師。
碼頭上幫宋伯賢跑路、被阿九一句話嚇退的那個張維明。
」有意思。」
陳默把手機換到另一隻耳朵。
宋伯賢進了看守所，張維明沒被追究刑責，當晚他跑得快，後來律師事務所出面說他只是受委託辦私人事務，不知情。這個說法很勉強，但紀委的重點在宋伯賢身上，暫時沒精力管一個律師。
張維明逃過一劫，轉頭就跟省住建廳的人吃飯。
」張維明跟孫明遠是什麼關係？」
」同學。兩個人是海城大學法律系89級的。二十多年的交情。」
陳默把信息串起來。
孫國良，退休副局長，要查南屏街土地出讓程序。
他兒子孫明遠，省住建廳規劃處副處長，跟張維明吃飯。
張維明，宋伯賢的律師，剛幫宋伯賢跑路未遂。
一條線。
從宋伯賢的殘餘勢力，經過張維明，連到省住建廳的實權人物。
目標是南屏街舊改項目。
」范總。」
」在。」
」明天上午，把南屏街舊改項目的全部審批材料送到海城公證處做公證備案。每一頁，每一個章，全部原件掃描加公證。」
」這個您之前說過，已經在辦了。」
」加一條。公證完成後，把備案回執直接寄到省住建廳規劃處。收件人寫孫明遠。」
范廣仁沉默了一拍。
」您這是……」
」送上門去。讓他看。看完他要是還能挑出毛病，算他本事。看不出毛病，他就得掂量一下，繼續查下去對他自己有沒有好處。」
」明白。」
」還有。張維明那個人，盯著。他跟宋伯賢的案子有牽連，紀委早晚要找他談話。他現在還在外面活動，說明他覺得自己安全。讓他繼續覺得安全。等他再犯錯的時候，一起收。」
掛了電話。
陳默回到白板前。
上面的名字越來越多。有的劃掉了，有的還在。
沈萬豪——劃掉。
王志遠——劃掉。
譚維正——在逃。
Thorne——已離境。
宋伯賢——看守所。
下面新加了三個名字。
馬斌。孫明遠。張維明。
老的還沒清完，新的又冒出來。
陳默把筆放下。
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是林可可。她端著一杯熱牛奶，站在書房門口，探了半個腦袋進來。
」先生，十一點了。」
」知道。」
」牛奶。」
陳默接過來。喝了一口。
」今天沒加枸杞？」
」周姐姐說你不愛甜的，讓我少放糖。」
」嗯。」
林可可站在門口沒走。眼睛往白板上瞟了一眼，看見那些名字和箭頭，趕緊把視線收回來。
」先生。」
」嗯？」
」明天好利來大學城店開業，我要幾點到？」
」九點。阿福送你去。」
」那我穿什麼？」
」穿你平時穿的就行。」
」可是我平時穿居家服……」
陳默看了她一眼。
」讓周清許幫你挑。」
林可可兩隻手絞在一起。」可是周姐姐已經睡了……」
」那就明天早起。」
」好吧。」林可可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先生，牛奶喝完杯子放門口就行，我早上收。」
」行。」
腳步聲遠了。
樓道的燈暗下去。
陳默把牛奶喝完。杯子放在門口的小桌上。
回到書房。
白板上的關係圖在檯燈下投出影子。
他拿起筆，在馬斌的名字旁邊寫了四個字：
先查，後拔。
這個名字像根魚刺，卡在陳默喉嚨里快兩個月了。
人跑了，新加坡護照、中東跳板、專業級反追蹤，燭龍追到杜拜就斷了線。陳默原本以為譚維正已經徹底脫離了海城的棋盤。
沒想到他還留了一顆子在南屏街後巷。
」確認了？替馬斌還賭債的，是譚維正名下的帳戶？」
燭龍的聲音從加密通訊里傳出來。」確認。新加坡大華銀行，帳戶持有人Pacific Crown Trust，實控人譚維正。兩個月前，一筆三百七十萬港幣，直接打到澳門美高梅的結算帳戶，備註欄寫的是'MB-Settlement'。MB，馬斌的縮寫。」
」三百七十萬港幣，買一個人。」
」不便宜，但也不算貴。馬斌那家進出口公司，年流水八百萬，利潤大概一百二十萬。三百七十萬等於三年淨利。譚維正一筆錢下去，這個人就栓死了。」
陳默靠在書房椅背上。
窗外是雲頂天宮的夜景。海城的燈火鋪到天邊，像一張被點亮的電路板。
」馬斌那個跨境物流，具體走什麼貨？」
」表面是消費電子。手機、平板、藍牙耳機，從深城進貨，走越南或柬埔寨的殼公司轉口，最終目的地是中東和東歐。這條線本身不犯法，很多外貿公司都這麼幹，賺的是退稅和匯率差。但有意思的是，他有三個客戶，註冊地分別在杜拜、伊斯坦堡和華沙。這三家公司的註冊代理人，都跟三枝會有業務關係。」
三枝會。
日本那幫人。
省道上用弩射他輪胎的那幫人。
」你的意思是，馬斌不只是譚維正的人。他是這條走私通道在海城的節點。」
」對。南屏街後巷那個位置很妙，緊挨著老城區的巷道網絡，三分鐘能到城中村，城中村後面是貨運碼頭的輔路。小批量的東西，用麵包車從後巷拉出去，走巷道進城中村，十五分鐘上碼頭。全程沒有主幹道監控。」
陳默閉了一下眼。
師父的涅槃協議，當年就是沿著譚維正的渠道流出去的。沈萬豪取貨，譚維正出售，Thorne接盤。而馬斌，就是譚維正在海城留下的物流管道。
管道還在。
人雖然跑了，管道沒拆。
」還有一件事。」燭龍停了兩秒。」Thorne離境前留在海城的那兩百萬美金，我們一直沒查到收款人。今天有了線索。」
」說。」
」馬斌名下那家進出口公司，上個月收到一筆境外匯款。從香港一家離岸公司打過來的，金額是一百九十七萬美金。扣掉手續費和匯損，到帳大概一百九十二萬。」
兩百萬美金。扣完手續費，一百九十二萬。
對上了。
」Thorne走之前，把兩百萬美金打給了馬斌。」
」是。通過香港離岸公司中轉了一道，但資金鍊很清楚。」
陳默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Thorne這個人。簽了棄權書，交了數據，被送出國門。看著像認輸了。但他在走之前，把兩百萬美金塞給南屏街後巷的一個人。
這不是留後手。
這是埋地雷。
馬斌拿了譚維正的三百七十萬港幣，又拿了Thorne的兩百萬美金。兩筆錢，兩條線，都指向同一個人。
譚維正用他走貨。Thorne用他盯人。
盯誰？
南屏街。
陳默的地盤。
」馬斌最近有沒有異常動作？」
」有。他上周開始頻繁出入後巷那間工作室。進出口公司那邊反而冷下來了，最近十天沒有新訂單。另外，他換了手機，新號碼我們還在追。」
」他知道劉德勝簽了搬遷協議的事嗎？」
」應該知道。南屏街就那麼大，劉德勝簽約的消息第二天整條街都傳開了。」
陳默站起來，走到窗邊。
」劉德勝走之前說了一句話。他說馬斌屋裡晚上有人吵架，說得像越南話。」
」越南話？」
」嗯。你查一下馬斌最近有沒有雇越南人。另外，他那個紅色鐵門後面到底有多大面積，有沒有地下空間，我要平面圖。」
」後巷的房子大多沒有正規圖紙，我讓人實地測繪。」
」別驚動他。用無人機熱成像，夜間掃一遍就行。」
」明白。」
掛了。
陳默在白板上加了一條線。
譚維正——馬斌——南屏街後巷。
Thorne——兩百萬美金——馬斌。
兩條線交叉在一個點上。
這個點，離姜禾的知止堂不到五十米。
他拿出手機，給阿九發了條消息：」明天開始，知止堂前後五十米範圍，增加兩個暗哨。」
阿九秒回：」收到。幾點布？」
」早七晚十二。」
」人手夠。」
放下手機。
陳默又想起另一件事，周清許提到的那個退休老幹部。
他翻出范廣仁下午發來的初步調查結果。
退休老幹部叫孫國良。七十一歲，原海城城建局副局長，2016年退休。在任期間主管土地規劃和出讓審批。退休後住在海城東區的干休所，平時打太極、下棋、寫書法，標準的退休幹部生活。
但他兒子不一般。
孫國良的兒子孫明遠，四十四歲，現任省住建廳規劃處副處長。正處級。這個位置不算高，但管的事很具體，全省重大項目的規劃審批，綁在他的簽字筆上。
南屏街舊改項目的省級規劃備案，恰好在他的管轄範圍內。
」范總查到孫明遠最近的活動了嗎？」
陳默撥了范廣仁的電話。
」查到了。」范廣仁那邊翻紙的聲音。」孫明遠上周去了一趟海城，名義是參加一個城市更新論壇。但論壇只有半天，他在海城待了三天。第二天晚上，在希爾頓酒店跟兩個人吃飯。一個是海城自然資源局的科長，另一個……」
」誰？」
」律信國際的高級合伙人，張維明。」
張維明。
宋伯賢的律師。
碼頭上幫宋伯賢跑路、被阿九一句話嚇退的那個張維明。
」有意思。」
陳默把手機換到另一隻耳朵。
宋伯賢進了看守所，張維明沒被追究刑責，當晚他跑得快，後來律師事務所出面說他只是受委託辦私人事務，不知情。這個說法很勉強，但紀委的重點在宋伯賢身上，暫時沒精力管一個律師。
張維明逃過一劫，轉頭就跟省住建廳的人吃飯。
」張維明跟孫明遠是什麼關係？」
」同學。兩個人是海城大學法律系89級的。二十多年的交情。」
陳默把信息串起來。
孫國良，退休副局長，要查南屏街土地出讓程序。
他兒子孫明遠，省住建廳規劃處副處長，跟張維明吃飯。
張維明，宋伯賢的律師，剛幫宋伯賢跑路未遂。
一條線。
從宋伯賢的殘餘勢力，經過張維明，連到省住建廳的實權人物。
目標是南屏街舊改項目。
」范總。」
」在。」
」明天上午，把南屏街舊改項目的全部審批材料送到海城公證處做公證備案。每一頁，每一個章，全部原件掃描加公證。」
」這個您之前說過，已經在辦了。」
」加一條。公證完成後，把備案回執直接寄到省住建廳規劃處。收件人寫孫明遠。」
范廣仁沉默了一拍。
」您這是……」
」送上門去。讓他看。看完他要是還能挑出毛病，算他本事。看不出毛病，他就得掂量一下，繼續查下去對他自己有沒有好處。」
」明白。」
」還有。張維明那個人，盯著。他跟宋伯賢的案子有牽連，紀委早晚要找他談話。他現在還在外面活動，說明他覺得自己安全。讓他繼續覺得安全。等他再犯錯的時候，一起收。」
掛了電話。
陳默回到白板前。
上面的名字越來越多。有的劃掉了，有的還在。
沈萬豪——劃掉。
王志遠——劃掉。
譚維正——在逃。
Thorne——已離境。
宋伯賢——看守所。
下面新加了三個名字。
馬斌。孫明遠。張維明。
老的還沒清完，新的又冒出來。
陳默把筆放下。
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是林可可。她端著一杯熱牛奶，站在書房門口，探了半個腦袋進來。
」先生，十一點了。」
」知道。」
」牛奶。」
陳默接過來。喝了一口。
」今天沒加枸杞？」
」周姐姐說你不愛甜的，讓我少放糖。」
」嗯。」
林可可站在門口沒走。眼睛往白板上瞟了一眼，看見那些名字和箭頭，趕緊把視線收回來。
」先生。」
」嗯？」
」明天好利來大學城店開業，我要幾點到？」
」九點。阿福送你去。」
」那我穿什麼？」
」穿你平時穿的就行。」
」可是我平時穿居家服……」
陳默看了她一眼。
」讓周清許幫你挑。」
林可可兩隻手絞在一起。」可是周姐姐已經睡了……」
」那就明天早起。」
」好吧。」林可可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先生，牛奶喝完杯子放門口就行，我早上收。」
」行。」
腳步聲遠了。
樓道的燈暗下去。
陳默把牛奶喝完。杯子放在門口的小桌上。
回到書房。
白板上的關係圖在檯燈下投出影子。
他拿起筆，在馬斌的名字旁邊寫了四個字：
先查，後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