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應付得了CIA,應付不了我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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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二十六。

  南屏街。

  知止堂里只有兩桌客人。年關將近,老街上大部分鋪子已經掛了歇業的牌子,冷風從巷口灌進來,門口的風鈴叮叮噹噹響個沒停。

  陳默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手沖耶加雪菲,旁邊攤著一本豎排線裝的《世說新語》,是姜禾從二樓書架上拿下來的,說最近整理老庫存時翻到的。

  姜禾在吧檯後面擦杯子。

  動作很慢。一隻手托著杯底,另一隻手轉著白布。眼睛沒看杯子,看的是窗邊那個人。

  陳默翻書的時候,指節修長,翻頁的動作很輕。陽光從窗戶漏進來,打在他側臉上。

  姜禾把那隻杯子擦了四遍。

  「姜老闆。」

  她手一頓。「嗯?」

  「水杯都擦破了。」張叔端著茶杯路過吧檯,笑著指了一下,「同一隻杯子,我數著呢,第五遍了。」

  姜禾的耳朵紅了一截。把杯子放回架上,用力擦了兩下台面,頭沒抬。

  「張叔您喝您的茶。」

  張叔嘿嘿笑了兩聲,晃悠著回座位了。經過陳默旁邊時,還特意放慢腳步瞅了一眼——自從知道這位是花五十個億拍地的主兒,張叔每次來都要反覆確認一下:嗯,是真人,沒換。

  陳默翻完一頁,抬頭看了姜禾一眼。

  姜禾正好別過臉去。

  「過年歇幾天?」陳默問。

  姜禾回過頭來,表情已經恢復了平時的從容。「不歇。知止堂沒關過門。姥姥在的時候,大年三十也開。」

  「一個人守著?」

  「習慣了。」姜姜禾笑了一下。她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的,有種讓人想起老巷子深處那些舊時光的味道。

  「你呢?過年回家?」

  「回。」

  「那……」姜禾拿起另一隻杯子。「路上注意安全。」

  她聲音很平,像在跟任何一個客人道別。但杯子在手裡轉了一圈之後,她又加了一句。

  「回來了記得來喝咖啡。我留了包新豆子,哥倫比亞的花月夜。留給你的。」

  陳默看了她一眼。

  姜禾低著頭開始沖洗濾杯,水流的聲音蓋住了一切。

  「好。」他說。

  風鈴響了。

  門推開,周清許走進來。今天穿了一件駝色大衣,圍巾是鵝黃色的,臉被冷風吹得有點紅。

  「你開車來的?」陳默問。

  「打車。」周清許把圍巾拽鬆了一圈,在陳默對面坐下,「你的車太招搖了,我不想開著邁巴赫上街被人拍。」

  陳默沒說話。給她把菜單推過去,雖然她每次來都點一樣的東西。

  周清許果然沒看。「拿鐵。」

  吧檯後面,姜禾已經開始打奶泡了。

  周清許的視線掃過去。姜禾沖她點了一下頭。周清許也點了一下。

  兩個人之間的默契很微妙。周清許知道姜禾對陳默有好感,姜禾也知道周清許是正主。但沒人提過這件事。甚至沒人用眼神交鋒過。

  她們之間的相處,像是兩個都很體面的人,在同一張桌子上下一盤不需要分勝負的棋。

  姜禾把拿鐵端過來。杯麵拉了一片葉子。

  「謝謝。」周清許說。

  「今天豆子換了,比上次柔一點。」姜禾說完就回了吧檯。沒多留。

  周清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看向陳默。

  「你跟她聊什麼呢?」

  「過年的事。」

  「她不回家?」

  「她家就在這兒。」

  周清許「嗯」了一聲。又喝了一口咖啡。

  「陳默。」

  「嗯。」

  「過年你什麼打算?」

  陳默把書合上。「回桐城。不對,回我家。」

  「你家在哪?」

  「臨安。鎮上。」


  周清許歪了一下頭。「你沒跟我說過。」

  「你沒問過。」

  「我現在問了。」

  陳默想了想。「小地方。我爸退休了,我媽在鎮上開了個小超市。一樓賣東西,二樓住人。」

  周清許盯著他看了好幾秒。

  「你在看什麼?」

  「在想像你在小超市里幫你媽搬貨的樣子。」

  「……想像不出來?」

  「想像出來了。」周清許嘴角彎了一下。「挺可愛的。」

  陳默選擇不接這個話。

  「你回桐城?」

  周清許點頭。「爺爺奶奶年紀大了,我爸前陣子剛恢復工作,今年第一個完整的春節,我想陪他們好好過。」

  「嗯。該陪。」

  周清許的手指在杯壁上劃了一圈。「你不帶我去見你爸媽?」

  陳默看了她兩秒。「太早了。」

  「我們在一起都一個星期了。」

  「七天。」

  「七天不短了。」

  你家人我見過了。」陳默的語氣很實際,「我媽那個人,你去了她能激動得一宿睡不著。我爸不善言辭,但會偷偷給你塞紅包。你要是過年去了——不是見家長,是過年去了——整個鎮子第二天都知道了。」

  他頓了一下。

  「我沒做好準備應付那種場面。」

  周清許看著他。「堂堂陳默,應付不了你媽?」

  應付得了前CIA。應付不了我媽。」

  陳默面不改色。

  「這是兩碼事。」

  周清許笑了。不是客氣的那種,是真的被逗樂了,肩膀都在抖。

  笑完之後,她把手伸過桌面,按了一下陳默的手背。

  「行。你先回去。好好陪你爸媽。但年後——」

  「年後帶你去。」

  周清許的手指收了回去。表情滿意。

  「答應了啊。」

  「答應了。」

  吧檯後面,姜禾在洗杯子。水龍頭的聲音嘩嘩響。

  她沒看那邊。但嘴角有一個很淺很淺的弧度,不是苦澀的那種,是一個認清了什麼之後,選擇把自己放在一個舒服位置上的人,才會有的那種表情。

  張叔走的時候經過吧檯,看了姜禾一眼。

  「丫頭,人家有對象了啊。」

  姜禾頭也不抬。「張叔,您走好。」

  「哎我說——」

  「您茶杯忘了。」

  張叔被堵了回去。嘟囔了一句「年輕人」,拿了杯子出門了。

  風鈴又響了一下。

  ……

  臘月二十七。

  雲頂天宮。

  陳默在客廳收拾東西。說是收拾,其實就一個旅行袋,裝了兩件換洗衣服和一條圍巾。圍巾是周清許前兩天非要拉他去商場買的,說他冬天出門老不戴圍巾,脖子露著,看著就冷。

  陳默不覺得冷。但她非買,他就戴了。

  林可可從廚房探出半個腦袋。

  「先生,你真的不帶我回去過年嗎?」

  「不帶。」

  「為什麼!」

  「你跟我回去,我怎麼跟我媽解釋?」

  林可可想了想。「你可以說我是你管家。」

  「你覺得我媽會信一個二十三歲的女孩子是管家?」

  「那……你可以說我是你公司的人?」

  「那我媽會問你為什麼過年不回自己家。」

  林可可癟了癟嘴。

  她從廚房走出來。今天穿著一件碎花棉家居服,頭髮扎了兩個小揪揪,手裡拎著一條保鮮膜封好的糖醋排骨。

  「這是我昨天練的。味道還行。你帶回去給阿姨嘗嘗。」


  陳默低頭看了一眼。

  「你什麼時候會做糖醋排骨了?」

  「周姐姐教我的!」林可可把盒子往他手裡塞。「周姐姐說,你媽媽如果問誰做的,你就說是你自己做的。」

  「……我自己做的?」

  「對。這樣你媽會覺得你長大了,會照顧自己了。」

  陳默把盒子接過來,放進旅行袋側兜。

  「你的邏輯有個漏洞。」

  「什麼?」

  「我做的糖醋排骨不是這個味。我媽吃得出來。」

  林可可愣了。「那怎麼辦?」

  「就說朋友做的。」

  「……朋友。」林可可低下頭,手指絞著衣擺。「先生,我能算你朋友嗎?」

  陳默看著她。

  林可可最近變了一些。

  不是那種大張旗鼓的變化,是一些很細微的東西。

  送牛奶的時候會多站兩秒。早上做早餐會把他那份擺得格外齊整,碗筷的角度都對得上。晚上他從書房出來的時候,她經常「恰好」經過走廊。

  她不傻。周清許是什麼位置,她清楚。自己是什麼位置,她也清楚。

  但她也不再假裝什麼都不是了。

  「算。」陳默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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