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四分鐘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凌晨兩點十一分。

  阿九的消息進來了。

  「碼頭。發現目標。黑色別克GL8,停在客運大廳西側停車場。車裡沒人。」

  「人進去了?」

  「進去了。大廳二樓,我看到他在排隊買票。旁邊跟著一個人,四十多歲,戴眼鏡,拎個公文包。」

  張維明。

  律信國際,高級合伙人。下午在律所陪宋伯賢待了一個多小時的那位。

  果然是他。

  「買的什麼票?」

  「仁川。兩點半那班。」

  跟他判斷的一模一樣。

  「買到了嗎?」

  「還沒。窗口前排了兩個人。」

  陳默掃了一眼時間。

  兩點十一分。

  開船兩點半。客輪登船至少提前十五分鐘截止。

  也就是說,宋伯賢必須在兩點十五分之前,買票、過邊檢、進登船通道。

  四分鐘。

  「阿九,邊檢那邊有沒有收到攔截通知?」

  「問過了。碼頭這邊我認識的人說,沒有。」

  顧遠征的電話還沒打通。

  或者打通了,出入境管理局那頭還沒來得及往下傳。

  四分鐘。

  「你手上幾個人?」

  「算我,三個。」

  「邊檢口在哪?」

  「大廳東側。過了售票窗口右拐,三十米。」

  「他一旦進了邊檢通道,你就碰不了了。國際客輪的邊檢區算口岸區域,你進去沒有執法權。」

  「我知道。」

  「所以——不能讓他走到那兒。」

  「怎麼攔?」

  陳默想了一秒。

  「他旁邊那個律師,張維明。」

  「嗯。」

  「張維明2019年幫人從珠海偷渡去澳門的事,你聽燭龍說過吧?」

  「說過。」

  「那件事最後沒追究,但案底還掛在公安系統里。」

  「你要我用這個壓他?」

  「不用壓。」

  陳默的聲音很平。

  「你走過去,當著宋伯賢的面,跟張維明說一句話就行。」

  「什麼話?」

  「……張律師,珠海那邊的朋友托我問個好。'」

  阿九沉默了兩秒。

  「就這一句?能攔住?」

  「攔不住宋伯賢。」

  陳默說。

  「但能把張維明嚇跑。張維明一跑,宋伯賢會猶豫。人在逃命的時候,身邊突然少了一個同夥,本能反應就是,是不是暴露了。」

  「猶豫多久夠?」

  「三十秒。」

  「夠幹嘛?」

  「夠顧遠征的電話打到碼頭邊檢站。」

  「……要是電話沒到呢?」

  陳默沒回答。

  「去。」

  阿九掛了。

  陳默站在窗前,手機攥在手裡。

  兩點十二分。

  他撥燭龍。

  「顧遠征那邊進展如何?」

  「通了。海城出入境管理局值班主任接的電話,正在走內網往各口岸傳達。」

  「傳到碼頭多久?」

  「內網傳真加電話確認,正常十到十五分鐘。」

  「沒有十五分鐘。」

  陳默的聲音壓下來。

  「三分鐘。」

  燭龍停了一拍。

  「我讓顧遠征直接撥碼頭邊檢站座機。跳過內網,點對點。」


  「快。」

  掛了。

  兩點十三分。

  手機屏幕亮。

  阿九的文字消息。

  「已接近目標。張維明看到我了。」

  十秒後。

  「話說了。張維明臉變了。拉著宋伯賢往旁邊走。宋伯賢在猶豫。」

  二十秒後。

  「宋伯賢甩開張維明的手。自己往售票窗口走。沒打算停。」

  陳默的拇指懸在屏幕上方。

  做了三十年生意的人,真到了要跑的時候,不會因為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就放棄。

  他賭的是命。不是面子。

  但張維明不一樣。

  張維明賭的只是錢。錢沒了還能賺。自由沒了,什麼都沒了。

  兩點十四分。

  阿九的消息。

  「張維明走了。一個人,從大廳西門出去的。小跑。」

  律師跑了。

  宋伯賢一個人,站在售票窗口前面。

  「票買到了嗎?」

  「買到了。正在往邊檢方向走。」

  兩點十五分。

  陳默的手機響了。

  燭龍。

  「顧遠征電話打通了碼頭邊檢站。值班站長接的。口頭指令——暫扣宋伯賢出境,等書面通知。」

  「什麼時候通的?」

  「剛才。三十秒前。」

  三十秒。

  陳默看時間。

  兩點十五分二十秒。

  阿九的消息幾乎同時彈進來。

  「邊檢口。宋伯賢,被攔下了。」

  陳默吐出一口氣。

  很短。

  短到他自己差點沒察覺。

  「什麼反應?」

  阿九的回覆隔了五秒。

  「站在邊檢窗口前。一動不動。邊檢的人跟他說話,沒回應。」

  又過了幾秒。

  「大概十來秒。他把船票和楓葉卡放在窗台上。轉身了。」

  「往哪走?」

  「大廳座椅區。走了幾步,坐下了。」

  「然後呢?」

  「坐著。沒動。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陳默等了一會兒。

  「有沒有掏手機?」

  「沒有。自始至終沒拿過。」

  一個人。

  凌晨兩點。

  空蕩蕩的客運大廳。

  跑路失敗。律師也跑了。手機關著。楓葉卡用不上。

  哪兒都去不了了。

  「阿九。」

  「在。」

  「別靠近他。也別動他。讓碼頭邊檢的人處理。你們撤出來。」

  「不盯了?」

  「不用了。」

  陳默的語氣淡下來。

  「他哪都去不了。」

  「明白。」

  陳默放下手機。

  走到書桌前。

  坐下來。拉開抽屜。

  那張手繪的關係圖還在。

  最上面,Marcus Thorne。

  名字上一道橫線。簽了棄權書。已離境。

  第二層,譚維正。

  在逃。但交易記錄已經全部到手。

  第三層,沈萬豪。

  看守所。

  第四層,王志遠。

  國安控制中。

  現在。


  宋伯賢。

  陳默拿起筆。

  筆尖落在紙上,在「宋伯賢」三個字上面,穩穩畫了一道橫線。

  然後在圖的最底部,寫了一行字。

  「鏈條。清完了。」

  他盯著這張圖看了很久。

  三個月。

  從沈萬豪開出第一張假審批,到今天凌晨海城港客運碼頭的邊檢窗口。

  師父的帳。

  一筆一筆。

  連本帶利。

  收完了。

  陳默把關係圖折好,放進抽屜最裡面。

  拿起手機。

  給周清許發了一條消息。

  凌晨兩點二十三分。她不一定還醒著。

  「睡了嗎?」

  發完,他把手機扣在桌上。

  沒等回復。

  站起身,打算去沖個澡。

  手機亮了。

  快得出乎意料。

  周清許的回覆,一秒都沒耽擱。

  「沒睡。等你消息。」

  陳默重新拿起手機。

  「宋伯賢跑了。在碼頭攔下來了。」

  三秒後。

  「我猜到他會跑。」

  「怎麼猜的?」

  「今天股東會上,你讓宋天沁說出那些數字的時候,他臉上的表情,不是被抓到的慌,是在斷後路。」

  陳默看著屏幕。

  心理醫生。

  他有時候會忘了,周清許的本行就是讀人。

  「所以你一直沒睡。」

  「我在等你跟我說結果。」

  「結果就是,攔住了。」

  「那你呢?」

  「我?」

  「你現在什麼感覺?」

  陳默想了兩秒。

  「餓。」

  對面隔了四秒。

  「我下來給你煮碗面。」

  「太晚了,不用。」

  「又不是給你一個人煮。我也沒吃。」

  兩分鐘後。

  廚房的燈亮了。

  陳默下樓的時候,周清許已經在燒水。

  頭髮隨手扎了個馬尾,穿著一件明顯大了兩號的灰色T恤。

  是他的。

  他沒問什麼時候拿的。

  「冰箱裡有雞蛋和蔥,麵條在左邊那個柜子。」他說。

  「我知道在哪。」周清許頭也沒回,「在這住快一周了。」

  陳默靠在廚房門框上,看她下麵條。

  手腳比第一次來做飯時利索多了。起碼不會被濺起來的熱水嚇得往後蹦。

  「陳默。」

  「嗯。」

  「你剛才寫的那句話,鏈條清完了。」

  他沒問她怎麼看到的。

  書房的門沒關。她的臥室在二樓走廊盡頭,角度剛好能瞥見書桌方向。

  「差不多。」

  周清許把麵條撈出來,往碗裡加醬油、醋,淋了一點辣椒油,最上面臥了個荷包蛋。

  碗推到陳默面前。

  「差不多是完了,還是沒完?」

  「大的清了。剩下的是收尾,紀委流程、國安的合作框架、幾個協議條款。都是走程序的事。」

  周清許也端著自己那碗坐下來。

  「那你可以睡個踏實覺了。」

  陳默拿起筷子。

  「你呢?」

  「我也煮了。」

  凌晨兩點半。


  兩個人坐在廚房的小桌前吃麵。

  窗外沒有月亮。燈泡功率不大,光是昏黃的。

  周清許面前那碗是素麵,沒加蛋,最後一個雞蛋臥在陳默碗裡。

  她吃東西的時候很安靜。不說話。

  陳默也不說話。

  吃完了。

  周清許站起來要收碗。

  陳默握住她手腕。

  「放著。明天阿福來收。」

  「碗擱一夜。」

  「周清許。」

  她停了。

  「去睡。」

  「你也去。」

  「我再坐會兒。」

  周清許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

  走到廚房門口,停了一下。

  「陳默。」

  「嗯。」

  「你師父的事,從頭到尾,就你一個人扛。」

  陳默沒接話。

  「以後不用了。」

  她沒等他回應。

  上樓了。

  腳步聲很輕,消失在二樓走廊盡頭。

  陳默坐在廚房裡。

  兩隻碗擺在桌上。

  一隻乾乾淨淨,蛋吃完了。

  另一隻還剩半口湯底。

  他看著這兩隻碗。

  坐了很久。

  然後站起來。

  把碗洗了。擦乾。放回櫥櫃。

  上樓。

  經過周清許的房間,門縫底下透著一線光。

  他沒敲門。

  走過去了。

  走了兩步。

  又退回來。

  在門口站了三秒。

  彎下腰,把走廊燈的亮度調到最低一檔。

  這樣,她房間裡的那點光就不會被走廊的燈蓋掉。

  如果她還醒著。

  會知道有人來過。

  他回了自己房間。

  洗了澡。上了床。

  手機放在枕邊。

  屏幕亮了一下。

  周清許的消息。

  「燈暗了。謝謝。」

  果然還醒著。

  陳默回了一個字。

  「睡。」

  五秒後。

  「你先睡。」

  「一起。」

  發完這兩個字,他把手機扣過去。

  閉上眼。

  三個月。

  從維拓的格子間到這張床。

  從一個沒人記得住名字的小職員,到現在。

  他沒有繼續往下想。

  師父的東西,拿回來了。

  該收的帳,收了。

  該攔的人,攔住了。

  剩下的。

  明天再說。

  窗外海城的燈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條淡淡的光帶。

  光帶不動。

  陳默閉著眼。

  呼吸漸漸平了。

  ……

  周四。

  早上七點。

  陳默睜眼的時候,枕邊手機上躺著四條未讀消息。

  第一條,燭龍。凌晨四點。

  「宋伯賢凌晨三點被海城公安從碼頭帶走。正式拘留。理由:涉嫌向境外非法轉移資金。紀委同步介入。」

  第二條,顧遠征。凌晨五點。


  「限制出境令已正式簽發。宋伯賢名下所有證件凍結。另,你標註的合作框架第四條,『不低於副部級』。上面說,可以談。」

  第三條,宋天沁。早上六點。

  「我爸今早知道了。一個人在陽台站了很久。沒說話。」

  第四條,周清許。六點四十五。

  「粥在鍋里。這次鹽放對了。我嘗過了。」

  陳默把手機放下。

  下樓。

  廚房裡,灶台上一鍋小米粥,旁邊盤子裡兩個煎蛋,蛋黃完整,邊緣焦得剛好。

  盤子底下壓著一張便簽。

  周清許的字。

  這次沒假裝是林可可寫的。

  六個字。

  「今天不用加油。」

  陳默看著那張便簽。

  過了一會兒。

  他把便簽折好。

  放進西裝內袋。

  跟昨天那張擱在了一起。

章節目錄